地下三十丈。
雪山腹地,岩層裂隙帶。
空氣溼冷。
巖壁縫隙裡滲出的冰水,滴在雷重光暗金色的肩甲上,發出微弱的“吧嗒”聲。
雷重光沒有躲。
他伸出手,手指順著巖壁上一道兩指寬的裂縫探進去。
裂縫深處,不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一層薄薄的、呈現出半透明狀的千萬年玄冰。玄冰之後,就是懸在半空中的那幾千萬噸雪冠的承重底部。
“到頭了。”
雷重光抽回手,甩掉指尖的冰水。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群癱倒在泥水裡、大口喘息的圖瓦礦工。
三萬人,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砸了三天。很多人手上的虎口裂開,血水和泥灰糊在一起,結成了黑紅色的硬塊。他們手裡的鐵鎬,鎬尖已經磨成了平頭。
“退出去。”
雷重光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隧道里迴盪,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圖瓦百夫長掙扎著爬起來,沒有廢話,一揮手。
三萬礦工扔掉廢棄的鐵鎬,互相攙扶著,順著傾斜向下的地道,沉默地向地面撤離。
坑道盡頭,空了出來。
“林三七。”雷重光向著隧道下方喊了一聲。
“來了!大帥!”
火把的光芒劇烈搖晃。
林三七抱著算盤,走在最前面。他沒穿棉衣,只穿了一件單褂,渾身的肥肉隨著走動一顫一顫。
在他身後,是兩千名太華軍最精銳的重甲輔兵。
他們沒有拿兵器。
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個沉重的黑鐵箱子。箱子四角包銅,蓋子用熟牛皮帶死死勒緊。
坑道溼滑。一個輔兵腳下打滑,身體猛地向側面倒去。肩膀上的黑鐵箱子眼看就要砸在巖壁上。
“穩住!”
旁邊的什長睚眥欲裂,連刀都不拔,直接用自己的肩膀墊了過去。
“砰!”
沉重的鐵箱砸在什長的肩骨上。清脆的骨折聲響起。
什長噴出一口血,但死死咬著牙,雙手托住箱底。硬生生將鐵箱穩住,沒讓它磕碰巖壁分毫。
林三七轉過頭,小眼睛裡透著一股狠戾。
“都給老子把腳底板摳緊了!”
“這箱子裡裝的是‘火雷脂’!磕碰出一點火星,不僅你們要變成飛灰,這地道也得跟著塌!大帥的心血就全毀了!”
火雷脂。
這是一種霸道的爆裂物。取自西域火山口的伴生毒膠,混合了提純的硫磺和硝石。遇火即燃,在密閉空間內爆炸的威力,是普通黑火藥的十倍。
這些火雷脂,是天策商會歷經數年,從西域暗中收購、囤積在幽州城底庫裡的壓箱底存貨。原本是用來炸開堅固城門的。
現在,林三七把庫存的三千箱,全搬到了這萬丈雪山的肚子裡。
雷重光走到第一個放下鐵箱的輔兵面前。
抽出腰間長劍,挑斷牛皮帶,挑開鐵蓋。
箱子裡,是一整塊黑紅色的膠狀物。散發著刺鼻的硫磺味和一種類似腐肉的腥氣。
“填進去。”
雷重光長劍指著巖壁上的裂縫。
輔兵們抽出腰間的木鏟。不敢用鐵器,怕敲擊出火星。
他們用木鏟,小心地將黑紅色的火雷脂從箱子裡剷出來。一鏟一鏟,用力塞進巖壁的裂隙帶裡。
裂隙被塞滿。
輔兵們開始在空地上碼放鐵箱。一層疊著一層,緊緊貼著最脆弱的那層巖壁。
三千個黑鐵箱,在坑道盡頭壘起了一座黑色的祭壇。
“猛火油。”雷重光下令。
後方,幾百個扛著大陶罐計程車兵上前。
陶罐的泥封被拍開。刺鼻的黑色猛火油傾瀉而出。
猛火油澆在鐵箱上,澆在地面的碎石裡,順著縫隙滲透進火雷脂的夾層中。空氣中的氣味濃烈得讓人無法呼吸,火把的火苗都變成了詭異的藍綠色。
林三七捂著鼻子,走到雷重光身邊。
“大帥,全填滿了。三萬斤火雷脂,十萬斤猛火油。”
林三七看了一眼坑道頂部。
“這藥量,別說炸石頭,就是天王老子坐在上面,也能給他掀個跟頭。”
“不夠。”雷重光盯著那座黑色的火藥山。
“爆炸的威力,會順著最脆弱的地方宣洩。如果地道敞開著,火雷脂炸開的瞬間,氣浪會順著地道往回衝,從我們的中軍大帳噴出去。上面的雪山,只會震一震,塌不下來。”
雷重光轉身,指著身後三丈外的地道截面。
“封死它。”
“把爆炸的威力,全部逼向上方。”
“得令!”林三七一揮手。
工兵營接手。
幾千個裝滿泥土和碎石的麻袋,被迅速堆砌在地道里。
一層麻袋,一層開水和成的快乾泥漿。
麻袋牆壘起一丈厚。接著,幾百根粗大的松木原木,被橫向釘入兩側的巖壁,死死頂住麻袋牆。
原木之後,再堆三丈厚的碎石。
一層一層,層層加固。
一條長達二十丈的實心封堵層,在坑道內迅速成型。只在最下方,留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
一根粗長的引信,從孔洞裡穿出。
這根引信,是用整條羊腸洗淨,裡面灌滿極品黑火藥,外面再裹上浸透了猛火油的生牛皮。防水,防潮,燃燒速度極快。
雷重光站在封堵層外。
看著那根漆黑的引信,順著地道的斜坡,一路向上延伸。
“撤。”
雷重光沒有多看。轉身向地面走去。
林三七抱著算盤,跟在後面。輔兵和工兵如潮水般退去。
地下三十丈,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巖縫裡的冰水,吧嗒吧嗒地滴落。
滴在封堵層的泥漿上,滴在那根連線著毀滅與死亡的引信上。
那座幾千萬噸的雪山,依然靜靜地懸掛在夜空中。
它不知道,在它那凍結了萬年的脊樑骨下面,已經被塞進了一顆足以讓它粉身碎骨的火星。
距離引爆,只差一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