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隘的城牆高十丈,玄冰覆蓋,滑不留手。
城牆兩側,死死嵌在兩座高聳入雲的雪山腰部。峽谷風口,冷風如刀。
太華大軍的陣列在冰原上緩緩裂開。
“舉盾!推進!”
石鎮山嚥下喉嚨裡的乾渴,拔出橫刀,向前猛壓。
前排的三萬重步兵,將一人高的塔盾舉過頭頂,盾牌邊緣互相咬合,結成一片龜甲陣。盾牌底下,破冰釘死死踩住冰面,一步一頓,向著城牆逼近。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城頭上的哈卡守軍沒有放箭。
完顏宗望站在女牆後,雙手按著滿是冰霜的城垛。他看著太華軍的舉動,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一百步的距離,太華軍的塔盾陣再硬,也扛不住床弩的平射。
但他沒法射。
太華軍推進的方向,不是城門,也不是城牆的中段。他們分作兩股,順著峽谷兩側的雪山根部,斜插進了城牆與山體交接的死角。
落雪隘依山而建。為了借山勢,城牆在兩端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半月形的弧度。
太華軍的陣列,就這麼生生擠進了那兩個內凹的夾角里。
“放箭!砸石頭!”哈卡千夫長急得大喊。
幾架床弩被推到垛口。哈卡士兵絞緊弓弦,扣動扳機。
“崩!”
兒臂粗的弩箭射出。
但角度不對。城牆中段的床弩,射界被兩端凸起的城磚和山體巖壁擋住。弩箭擦著巖壁飛過,擦出一長串火星,斜斜地扎進峽谷中央的空地上。連太華軍的邊都沒摸到。
“砸!”
城牆兩端的守軍舉起滾木和巨石,順著城牆往下扔。
巨石呼嘯落下。
“砰!”
巨石砸在雪山凸起的巖壁上,被反彈開來,斜著滾落,砸在太華軍陣型外圍十幾步遠的冰面上。
死角。
絕對的視線死角和射擊死角。
完顏宗望的臉黑了。
這就像一個人舉著千斤巨錘,卻發現一隻螞蟻鑽進了腳底板的鞋縫裡。錘子砸下去,先砸爛的是自己的腳。
“澆金汁!倒熱水!”完顏宗望厲聲嘶吼。
城牆上的大鍋架起,柴火燒旺。
滾燙的沸水和熬煮沸騰的糞水被哈卡士兵合力抬起,順著垛口傾瀉而下。
熱水在半空中散開。
冰原上的氣溫,滴水成冰。
滾燙的水珠在落下的三丈距離內,迅速失去溫度。等落到十丈高的城底時,已經變成了密集的冰雹和凍成硬塊的糞渣。
“劈啪啪啪!”
冰雹砸在太華軍的塔盾上,發出炒豆子般的脆響。
除了噁心,沒有任何殺傷力。
石鎮山躲在塔盾下,聽著頭頂上冰雹砸落的聲音,咧嘴笑了。
“大帥算得真準。這地方,上面的人就是瞎子。”
“紮營!”
一聲令下。
輜重車被輔兵推入死角。車輪上的鐵鏈互相鎖死。
幾十頂巨大的牛皮帳篷被撐了起來。
最中間的一頂,是中軍大帳。八層老牛皮縫製,粗大的木樁直接用鐵錘釘進巖縫裡。帳篷龐大,幾乎佔據了整個死角一半的面積。
大帳與周圍的後勤營帳首尾相連,形成了一片封閉的區域。
哈卡人在城牆上,只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牛皮帳頂。帳篷底下在幹甚麼,一無所知。
風,在峽谷裡呼嘯。
完顏宗望站在城樓上,盯著那頂最大的中軍大帳。
事出反常。
雷重光絕不是來落雪隘底下避風的。這六十萬人每天人吃馬嚼,耗在城牆根下,不出十天糧草就得見底。
“他們在幹甚麼?”完顏宗望喃喃自語。
接下來的三天。
太華軍大營安靜。沒有叫陣,沒有攻城。
唯一的動靜,是每天夜裡。
趁著風雪最大的時候。
一隊隊拉著大車的輔兵,從那頂巨大的中軍大帳裡走出來。
大車上蓋著厚厚的防風布,看不清裡面裝的是甚麼。車輪壓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輔兵推著車,走到大營外圍的戰壕邊。
掀開布。
將車裡的東西倒進戰壕。或者堆在外圍,用雪掩蓋,壘成一道道防風的雪牆。
完顏宗望派了目力最好的神射手,趴在城牆邊緣盯著。
“大王。”神射手回來稟報,“車上裝的,好像是碎石頭和黑泥。還有冰渣子。”
“碎石頭?”完顏宗望眉頭緊鎖。
“難道他們在中軍大帳裡挖坑?想挖地道進城?”一個哈卡將領猜測。
完顏宗望冷笑一聲,一巴掌拍在城磚上。
“蠢貨!落雪隘的城牆地基,是直接嵌在玄冰層裡的!往下挖三丈,全是比鐵還硬的萬年凍土!就算他們有十萬人,挖上一年也挖不穿這地基!”
“他雷重光就算變成老鼠,也鑽不進這落雪隘!”
完顏宗望雖然這麼說,但心底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他看了一眼兩側高聳入雲的雪山。
那兩座山,寂靜,沉默。幾千萬噸的積雪和冰川懸掛在山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
城牆下。中軍大帳。
帳篷外狂風肆虐。帳內卻悶熱異常。
林三七穿著單衣,手裡拿著毛筆,在賬冊上飛快地記錄。
“第七十八車。”
林三七提筆勾了一個圈。
他身前,是一排排推著獨輪車的圖瓦士兵。
獨輪車上,裝滿了暗灰色的碎石、泥土和冰塊。士兵們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汗水在悶熱的帳篷裡蒸發,帶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
這些圖瓦人,推著車,走出大帳,將泥石倒掉。然後再推著空車回來。
絡繹不絕。
石鎮山掀開門簾走進來,立刻被這股土腥味衝得皺了皺眉。
“林掌櫃,大帥呢?”石鎮山問。
林三七沒抬頭,手裡算盤撥得飛快。“算土方量呢。大帥在下面。”
“下面?”石鎮山愣住。
他越過林三七的桌案。走到大帳的中央。
大帳中央,沒有平整的地面。
那裡,被完全掏空了。
一個方圓十丈的巨大坑洞,赫然出現在石鎮山眼前。坑洞邊緣搭著木架,幾百條粗大的麻繩順著木架垂入地底。
一筐筐裝滿碎石的籮筐,正被輔兵喊著號子,從地底拉上來。倒進旁邊的獨輪車裡。
坑洞深不見底。一股渾濁、帶著刺鼻火藥味的熱浪,從地底噴湧而出。
石鎮山倒吸一口冷氣。
他走到坑邊,順著麻繩往下看。
火把的光芒在深處閃爍。隱隱約約,能聽到刺耳的鐵器鑿擊聲,以及沉悶的岩石碎裂聲。
這不是在挖散兵坑。
這是一項足以掏空山體的浩大工程。
雷重光把中軍大帳紮在死角里,根本不是為了避箭。
他是在用這頂巨大的帳篷做掩護。擋住哈卡人的視線,擋住風雪。
他要在這萬丈雪山的根部,生生鑿出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