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在落雪隘的城牆下凝固。
五千具哈卡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冰面上,殘肢斷臂隨處可見。鮮血將城門外的一大片雪地染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石鎮山沒有下令攻城。三萬玄甲騎在距離城牆兩百步的地方勒馬停駐。
這裡是城牆上守城弩的極限射程邊緣。
他在等。等後方的六十萬大軍。
一個時辰後。
地面再次傳來連綿不絕的震顫。
雷重光率領的中軍,如同黑色的海潮,緩緩推到了落雪隘前。
六十萬人。在這個相對狹窄的峽谷地形前,完全展不開。大軍只能向後延伸,陣型被拉得極長。
雷重光騎在馬上,抬頭仰望這座號稱哈卡國第一雄關的天險。
落雪隘。
它根本不是建在平地上的城池。它是蠻橫地卡在兩座萬丈雪山的裂縫中間。
兩側的雪山陡峭如刀削,常年積雪不化,連飛鳥都難以攀越。中間的峽谷寬度不過兩裡。
城牆依山而建,高聳入雲。
最讓人絕望的是城牆的表面。哈卡人顯然深諳冰原防禦之道。城牆是用巨大的黑石壘砌,但在黑石外面,澆築了一層厚達三尺的玄冰。
這層冰甲在極寒天氣下,堅硬程度甚至超過了石頭。表面光滑如鏡,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著力的縫隙。
雲梯架上去,會直接滑倒。抓鉤扔上去,根本掛不住。
“大帥。這城……不好打。”
木圖走到雷重光馬前,仰著頭,脖子都有些發酸。
“太高了。就算咱們的人能爬上去,上面扔塊石頭下來,順著冰面一滑,能帶倒一片。”
雷重光沒有說話。
他看著城樓上。
完顏宗望正站在那裡。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獸皮甲,居高臨下地看著太華軍。
“雷重光!”
完顏宗望的聲音順著冷風傳下來,帶著囂張的挑釁。
“你的馬蹄子底下釘了鐵片,能在平地上跑。”
“有本事,你讓你的馬,跑上這十丈高的冰牆啊!”
隨著完顏宗望的揮手。
城牆上,垂下十幾根粗大的繩索。
繩索底端,綁著十幾具屍體。
那是前幾天被哈卡人殺死的太華軍斥候。屍體被剝光了衣服,凍得發青,在半空中隨風晃盪。
挑釁。極致的心理戰。
石鎮山眼珠子瞬間紅了,鋼牙咬得咯咯響。
“草他姥姥!大帥,讓我帶人衝一次!填命也把這城門撞開!”
“退下。”
雷重光聲音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林三七。”
“在!”
“投石機。推上來。”
“得令!”
太華軍陣列向兩邊分開。幾百頭駑馬喘著粗氣,將上百架重型投石機推到了陣前。
這是太華軍攻堅的利器。底座寬大,拋射臂粗如大腿。
為了防止投石機在冰面上後座力打滑,工兵們用粗大的鐵釺,狠狠鑿穿地面的冰層,將投石機的底座死死固定在凍土上。
“裝彈!”林三七扯著嗓子大吼。
輔兵將幾百斤重的圓形巨石搬上機括的皮兜。
“上弦!絞盤拉滿!”
刺耳的絞盤咯吱聲響起。粗大的牛筋繩被拉到了極致。
“對準城門!放!”
“崩——!崩——!”
上百架投石機同時咆哮。巨大的後座力讓周圍的冰層都出現了裂紋。
漫天的巨石呼嘯著砸向落雪隘。
城牆上,哈卡守軍下意識地縮在女牆後面。
但。
“砰!呲——”
一塊幾百斤的巨石,重重地砸在城牆中段的冰甲上。
沒有碎裂的城磚,沒有地動山搖的崩塌。
巨石砸在光滑的玄冰上,只留下一個淺白的印記。巨大的衝擊力,因為仰角太高和冰面的極度光滑,被瞬間卸掉。
巨石順著冰壁,順滑地溜了下來。
“轟!”
滑落的巨石砸在城牆根的雪地裡,砸出一個大坑,掀起一陣雪霧。
上百塊巨石,無一例外,全部滑落。
甚至連城牆上的一塊冰渣都沒砸掉。
“哈哈哈哈!”
城樓上,爆發出完顏宗望和哈卡士兵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再用點力氣啊!沒吃飯嗎中原狗!”
“你們的石頭,是在給我們的城牆撓癢癢嗎!”
陣前。
林三七的臉色難看,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大帥……仰角太高了。”
林三七看著城牆的坡度。
“這城牆建在半坡上,咱們在谷底。投石機的拋物線到了城牆那個位置,全是向上的滑力。根本砸不出破壞力。除非……”
“除非甚麼?”石鎮山急問。
“除非投石機再往前推一百五十步。把拋物線的最高點卡在城牆上。但那樣,咱們就在哈卡人守城弩和滾木的絕對殺傷範圍裡。投石機和工兵上去就是送死。”
死局。
強攻,是用人命去填。遠攻,兵器失效。
落雪隘就像一顆堅硬的銅豌豆,卡在六十萬大軍的咽喉上。
所有將領的目光都集中在雷重光身上。
退?不可能。糧草耗不起。
進?沒有路。
雷重光坐在馬背上。他沒有看那些滑落的巨石。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十丈高的城牆。
看向了城牆兩側,那直插雲霄、萬年不化的陡峭雪山。
雪山的山體龐大。常年的暴風雪,在山峰上堆積了厚達幾十丈的積雪和冰川。在灰暗的天空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雷重光看了一會兒。
他突然抬起馬鞭,指著城牆正下方,貼著兩側雪山山腳的位置。
“老石。”
“在。”
“你看那兩處山腳。城牆為了連線山體,是向內凹陷的。”
石鎮山順著馬鞭看去。
確實。落雪隘的城牆為了卡死峽谷,兩端與雪山交接的地方,形成了一個極大的內凹弧度。
“那又怎樣?”石鎮山不解。
雷重光收回馬鞭。
“城牆凹陷,城樓上的守城弩就存在射擊死角。兩側山體凸出,擋住了城頭上的視線。”
“傳令下去。”
雷重光的聲音,冷得掉渣。
“大軍前移。”
“把中軍大帳,還有工匠營、輜重營。全部紮在那兩個死角里。”
“貼著城牆紮營!”
此言一出,全場震悚。
貼著敵人的城牆紮營?這完全違背了所有的兵法常識。這就等於把脖子伸到了敵人的鍘刀底下。萬一哈卡人縋繩下城夜襲,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大帥!使不得啊!”木圖急得直跳,“那裡雖然是射擊死角,但離城牆太近了!哈卡人扔塊石頭都能砸死人!”
雷重光眼神一厲。
“執行軍令。”
“違者,斬。”
他轉過頭,看向林三七。
“去。挑三萬個最會挖洞的圖瓦兵和礦工。”
雷重光壓低聲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恐怖的殺機。
“帶上鎬頭。”
“今天晚上。”
“本帥帶你們,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