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夜,伸手不見五指。
風停了。氣溫降到最低。
太華軍中軍外圍,圖瓦新兵小阿七靠在輜重車的車輪上,手裡攥著長矛。他上下牙齒打架,發出細碎的“咯咯”聲。
太靜了。
這種靜,比白毛風呼嘯時更讓人心裡發毛。
“啪。”
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甚麼東西踩碎了冰面上的硬雪。
小阿七猛地睜開眼,握緊長矛,死盯前方的黑暗。
一條黑影從輜重車縫隙裡竄出。沒有腳步聲。
小阿七還沒來得及喊,脖子上一緊。
一根生牛筋絞成的套索,死死勒住他的咽喉,套索末端帶著鐵倒刺,瞬間扎進皮肉。
“呃——”小阿七雙手去摳脖子上的繩子,血順著指縫湧出來。
一股巨力從繩子另一端傳來。
小阿七整個人被硬生生扯出車陣。他翻滾在冰面上,眼前是一頭體型龐大的冰豹,豹背上趴著一個哈卡騎兵。
騎兵收繩,冰豹轉身。
小阿七被拖在冰面上,向黑暗深處滑去,他的後背摩擦著堅冰,皮甲撕裂,血肉磨平。
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跡,血跡在三個呼吸內,凍成暗紅色的冰帶。
“敵襲!”
旁邊的什長終於發現異樣,敲響銅鑼。
火把亮起。
晚了。
車陣外,只留下一灘灘血跡和幾根斷裂的套馬索。
一整夜。
太華軍的陣線邊緣,不斷有人被套索拖走,被飛斧劈開頭顱,被從天而降的冰豹咬碎喉管。
天亮了。
大軍繼續向北推進。
隊伍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前面開路的長狄甲士,推開積雪。
冰面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顆人頭。
太華軍的頭盔被剝走。
人頭凍得像石頭,臉上殘留著死前極度的痛苦,小阿七的頭顱就在最邊上,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生生拔下來的。
“草!”
石鎮山一腳踢飛腳邊的冰塊,橫刀出鞘。
“大帥!這幫孫子欺人太甚!給老子三千騎兵,老子去把他們刮出來!”
雷重光騎在馬背上,看了一眼地上的頭顱。
“怎麼刮?”
雷重光指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冰原。
“他們騎的是豹,是狼,腳底有肉墊,有倒刺,你騎的是馬。”
“繼續走,收縮陣型。”
大軍踩著同袍的頭顱,繼續前行。
但哈卡人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白天的獵殺,比夜晚更猖狂。
“嗖!”
一陣破空聲。
右翼陣線,幾百支骨箭從一里外的冰丘後射出,箭矢藉著下坡的勢頭,精準地扎進太華步兵的方陣。
慘叫聲四起。
幾千名雪狼騎出現在視線裡,他們不靠近,繞著太華軍的龐大方陣兜圈子。
跑動中,開弓放箭。
“舉盾!”太華軍將領嘶吼。
塔盾立起。
但哈卡人根本不射塔盾。他們手裡的角弓微微下壓。
骨箭貼著光滑的冰面,向前滑行,直接鑽進塔盾下方的縫隙,扎進太華步兵的小腿和腳踝。
防線瞬間潰亂。
“重騎兵!衝陣!”石鎮山終於按捺不住,沒等雷重光下令,親自帶著一千玄甲騎衝出陣門。
“殺!”
一千匹披甲戰馬衝上冰面。
對面,完顏宗望坐在冰豹上,看著衝出來的太華重騎兵,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散。”完顏宗望一抬手。
雪狼騎瞬間一分為二,向兩側滑開。
石鎮山帶著騎兵衝鋒,速度剛提起來。
“嘶——!”
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匹戰馬,鐵蹄在光溜溜的冰面上猛地打滑,戰馬前腿折斷,龐大的身軀向前栽倒。
後面的騎兵剎不住車,直接撞了上去。
人仰馬翻。
一千重騎兵,連敵人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在冰面上摔成了一堆廢鐵,沉重的玄甲砸在冰面上,震得人狂吐鮮血。
“圍。”完顏宗望手指一揮。
散開的雪狼騎重新合攏,圍著倒地的太華騎兵。
他們不拔刀,只是從箭壺裡抽出帶有破甲錐的重箭。
搭弓,瞄準,射擊。
“噗嗤!”
重箭順著太華騎兵的鐵甲縫隙扎進去。
石鎮山從地上爬起來,揮舞橫刀撥開射來的箭矢,他的戰馬已經斷了氣。
“來啊!下馬砍老子!”石鎮山雙眼血紅,在冰面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向完顏宗望。
完顏宗望連看都沒看他。
冰豹轉身,雪狼騎跟著撤退。
太華軍的步兵推著盾車趕來救援,哈卡人已經退到了兩裡之外。
冰面上,留下了四百多具太華重騎兵的屍體。
接下來的三天。
太華軍陷入了真正的泥潭。
退,退不回落雪關。進,走不到凜冬城。
哈卡人的虎豹狼師,把襲擾戰打到了極致。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
三天下來,太華軍沒有打過一場正面交鋒,卻損失了近萬人。
全是被冷箭射死,被套索拖死,被冰豹咬死。
士氣,開始肉眼可見地崩塌。
尤其是巴幹降卒,他們本就畏懼哈卡人,現在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連敵人的毛都摸不到,恐懼徹底佔了上風。
夜裡。
巴幹降卒的營區,幾十個人收拾了乾糧,準備趁黑逃跑。
剛跑出營地不到百步。
冰雪中探出無數只狼爪。
慘叫聲只持續了半柱香,第二天早上,他們的碎肉被哈卡人扔回了太華軍的大營。
連坐法,在絕對的死亡恐懼面前,開始失效。
中軍大帳。
雷重光擦拭著手裡的長劍。
帳內,氣氛死寂。
“大帥。”石鎮山吊著繃帶,左臂上中了一箭。“弟兄們扛不住了,晚上不敢睡,白天走不動。”
“那幫畜生根本不接戰,就在外面耗。”
“再走下去,咱們這六十萬人,得被他們活活放血放幹。”
雷重光還劍入鞘。
“通知全軍。”
雷重光站起身,目光冷硬。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