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第三天。
雪停了,風沒停。
天空像一塊洗白的灰布。
太華軍的大營,靜悄悄的,幾萬根菸囪冒著嫋嫋青煙。
從遠處看,這不像是一座軍營,像是一片巨大的墳場,在進行某種詭異的祭祀。
大營外,三里。
完顏宗望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坐在狼王背上,狼王不安地刨著地上的積雪,發出低沉的嗚咽。
冷。
極度的乾冷。
哈卡人常年生活在冰原,耐寒,雪狼也有厚厚的皮毛。
但耐寒,不代表不消耗體力。
在零下幾十度的野外暴露三天,為了保持體溫,人馬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氣血和食物。
他們帶的肉乾凍得像石頭,咬都咬不動,只能塞在懷裡用體溫焐軟。
反觀太華軍。
他們躲在地底下,燒著爐子,喝著熱湯。
完顏宗望看著那片冒煙的墳堆,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大王。”一名哈卡千夫長策馬上前,嘴唇凍得發紫。“勇士們扛不住了。今天早上,有十幾頭雪狼凍僵了,再不活動活動,咱們的戰力要折損三成。”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太華軍沒死,他們先凍廢了。
“去。”
完顏宗望拔出彎刀,指著太華軍的大營。
“把人帶上去,貼著他們的弓箭射程邊緣。罵。”
“用中原話罵,把他們激出來!”
“是!”
千夫長領命,骨哨吹響。
三千雪狼騎脫離大隊,分成三股,像三條白色的水蛇,遊向太華軍大營。
五十步,停下。
雪狼在冰面上來回踱步,哈卡騎兵解下馬鞍上的繩索。
繩索末端,拖著甚麼東西。
“中原的縮頭烏龜!出來啊!”
一個懂中原話的哈卡軍官,運足中氣,扯著嗓子大吼。
聲音順著北風,清晰地傳進太華軍大營。
“雷重光!你個沒卵蛋的閹人!帶著六十萬人來冰原,就是為了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嗎!”
“你們的皇帝是個廢物!你們也是一群只配縮在洞裡的老鼠!”
隨著罵聲。
哈卡騎兵一抖繩索。
幾具屍體被扔在冰面上。
那是太華軍前天戰死的斥候和玄甲騎。
哈卡騎兵抽出彎刀,當著太華大營的面,一刀剁下屍體的頭顱,用長矛挑起來,在半空中揮舞。
“看看!這就是你們太華軍的精銳!像豬一樣被我們宰!”
“縮在洞裡有甚麼用?等你們的木炭燒完,老子拿你們的腦袋當夜壺!”
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夾雜著哈卡土語的詛咒,在風中迴盪。
太華大營,地下。
石鎮山猛地站起身,頭頂撞在搭炕的長矛上,震落一層浮土。
他雙眼血紅,一把抓起旁邊的橫刀。
“草他祖宗!”
石鎮山氣喘如牛。
“敢動我太華軍弟兄的屍體!老子出去活劈了這幫畜生!”
旁邊,木圖也站了起來,他是個身高近丈的光頭巨漢,脾氣最爆。
“大帥!讓我帶人出去!就算腳滑,我爬也爬過去把他們的脖子擰斷!”
地窩子外,也傳來了壓抑的騷動。
那是六十萬士兵的怒火。
被人堵在門口罵祖宗,戰友的屍體被當面褻瀆,是個帶把的都忍不了。
雷重光坐在矮桌前。
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林三七剛送來的羊肉湯,熱氣騰騰。
他拿了一塊乾硬的烙餅,掰碎了泡進湯裡。
動作不緊不慢。
“坐下。”
雷重光夾起一塊泡軟的餅,塞進嘴裡咀嚼。
“大帥!”石鎮山急得跳腳。
雷重光嚥下食物,抬起眼皮,掃了石鎮山和木圖一眼。
“我讓你們坐下。”
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石鎮山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還是把刀扔在地上,重重地坐回火炕。
木圖捏著拳頭,骨節泛白,蹲在一旁生悶氣。
雷重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聽聽外面的聲音。”
雷重光放下碗。
“罵得挺大聲。”
石鎮山沒好氣地嘟囔:“能不大聲嗎?再讓他們罵下去,弟兄們計程車氣就沒了。”
“士氣不是靠意氣用事打出來的。”
雷重光看著帳頂的羊皮。
“老石,你也是打老了仗的。我問你,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裡,站在野外,逆著風大吼大叫,能堅持多久?”
石鎮山一愣。
他細想了一下。
“風太冷,張嘴灌冷風,傷肺。加上要用內氣發聲,最多半個時辰,嗓子就得破,氣血流失極快。”
雷重光點點頭。
“完顏宗望急了。”
“他在消耗他手底下的兵,用最蠢的方式。”
雷重光指了指腳下的熱炕。
“我們坐在這裡,有火烤,有熱湯喝,風吹不到,雪淋不著。”
“他們呢?”
“他們騎在狼背上,凍得手腳發麻,還得強撐著扯開嗓子罵街。”
“他們在消耗體力,我們在儲存體力。他們在挨凍,我們在看猴戲。”
雷重光端起瓷碗。
“傳令下去。”
“各營不準出戰,不準還嘴。”
“告訴弟兄們,把耳朵豎起來聽,就當是聽戲解悶。”
“讓他們罵。罵累了,換一撥接著罵,只要他們不攻進來,就給我在地下老老實實待著!”
軍令傳出。
原本群情激憤的太華軍,情緒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基層的什長們把雷重光的話原原本本地傳達下去。
“大帥說了。外面那幫傻狍子是在給咱們唱戲解悶呢!都別出聲,聽著!”
小阿七坐在地窩子裡。
他手裡捧著一碗熱湯,聽著外面越來越沙啞的罵聲。
“中原狗……出來……”
外面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風一吹,斷斷續續。
鐵木喝了一口燒刀子,咂咂嘴。
“聽出來沒?那孫子嗓子劈了。這冷風灌的,我看他今晚得咳出血來。”
地窩子裡爆發出一陣低沉的鬨笑。
憤怒的情緒,一旦被剝離了恐懼,加上這種極度不對等的處境對比。
瞬間變成了嘲諷和優越感。
是啊,我們在地下吃香的喝辣的,你們在上面吹冷風吃冰碴子,你們罵得越歡,消耗得越快。
誰才是傻子?
帳外。
哈卡騎兵罵了一個時辰。
懂中原話的軍官嗓子已經徹底啞了,連話都說不出來。換了一撥人,用哈卡土語接著罵。
但太華軍大營,毫無反應。
安靜得像一座死城。
完顏宗望坐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色比冰原還要鐵青。
雷重光根本不上當,他的這招激將法,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反而是他手下的狼騎,在寒風中站了這麼久,人困馬乏,幾頭雪狼已經凍得趴在地上,不肯起來了。
“大王……他們不出來。”千夫長策馬回來,聲音發抖。
完顏宗望握緊了手裡的斬馬刀。
“撤!”
完顏宗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耗不起了。
再這麼站在雪地裡對峙,他的雪狼騎會被活活凍廢。
他只能帶著滿腔的憋屈和屈辱,率領大軍,再次退入風雪深處。
中軍大帳,地下。
“報——!大帥,哈卡人退了!”傳令兵興奮地衝進來。
石鎮山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這幫孫子!罵累了自己滾了!大帥,您這招真毒!”
雷重光吃完最後一口泡餅,放下空碗。
他用布擦了擦嘴。
“他們退不了多遠。”
“這冰原上,沒有遮蔽,他們只能去更北邊的避風谷紮營。”
雷重光站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殺機。
“他們罵了一天,又冷又餓,今晚肯定睡得死。”
“老石。”
“在!”
“今夜子時,挑一萬腿腳利索的弟兄。”
“給他們的戰靴底下,綁上草繩。”
雷重光拔出長劍,劍尖指地。
“去劫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