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望退了。
來得快,逃得也快。
扔下幾十具人狼屍體,消失在白毛風裡。
太華大軍沒有歡呼,六十萬人站在齊腰深的冰窖裡,看著那些死在陷馬坑裡的雪狼。
風依然在刮。
太陽昇起,沒有溫度,光線慘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雷重光站在地平線上,踢了一腳腳邊的狼頭,狼血已經凍成了紅色的冰碴。
“拖下去,剝皮,切肉。”雷重光開口。
石鎮山嚥了口唾沫。“大帥,這狼肉酸,發柴,吃了容易拉肚子。”
“有的吃就不錯了。”雷重光轉身往回走,“告訴火頭軍,多放鹽,煮爛點。”
回到地窩子。
雷重光掀開羊皮簾。
裡面確實避風,但冷。
十個人擠在一個方坑裡,撥出的熱氣碰到冰冷的泥牆,瞬間凝結成白霜,貼著牆計程車兵,後背已經結了冰。
這只是一晚。
如果耗上十天半個月,這六十萬人會被自己撥出的溼氣活活凍死在地下。
雷重光彎腰,抓起一把坑底的泥土。
硬邦邦的。
“去叫工匠營的統領。”
片刻後,一個滿臉煤灰的老工匠跪在雷重光面前。
“地上不能生火,風太大。地下也不能生火,沒有通風口,煙會把人燻死。”雷重光看著老工匠,“有甚麼辦法,把這六十萬個坑,弄暖和?”
老工匠愣了一下,他低頭想了想,手在地上比劃。
“大帥。小的老家在幽燕,冬天冷,睡火炕。”
“炕底下是空的,灶臺燒火,熱氣順著炕底下的煙道走,把磚烤熱,最後從牆外的煙囪排出去。”
老工匠抬起頭。
“咱們這地窩子,其實就是個大通鋪,只要把這些坑連起來,挖通。”
雷重光盯著地上的草圖。
“怎麼連?”
“每十個地窩子為一排。”老工匠用手指在泥地上畫著線,“在坑底下,再挖一條半尺寬、一尺深的溝,把這一排的十個坑全部貫通。”
“溝上面,鋪上繳獲的破盾牌、碎木板,或者平整的石頭,用泥封死。”
老工匠嚥了口唾沫。
“在一頭建個大火爐,燒炭。在另一頭,豎根中空的木頭當煙囪。熱氣一衝,順著地下的溝走。這溝,就成了煙道。咱們這地窩子的地面,就成了火炕。”
雷重光眼睛一亮。
“泥會凍住,封不嚴,煙漏出來,會死人。”
“用熱水!”老工匠咬著牙,“燒開水,和泥。摻上幹馬糞和碎草根,泥抹上去,還沒等結冰就凍硬了,比石頭還結實,絕對漏不了煙!”
雷重光站起身。
“林三七。”
林三七從外面擠進來,凍得直搓手。
“大帥。”
“營裡還有多少木炭和木柴?”
林三七迅速盤算:“幽州城搶來的炭,加上輜重車拆下來的廢木料,省著點燒,夠六十萬人用二十天。”
“夠了。”
雷重光拔出劍,劍柄敲在沙盤邊緣。
“傳令全軍。開挖。”
軍令下達。
六十萬大軍再次沸騰。
這不是打仗,這是保命。
鎬頭和鐵鍬再次揮舞起來,有了第一天的經驗,挖冰土熟練了許多。
每個地窩子的底部,被鑿出一條條筆直的深溝。
輔兵推著大鍋,在營地裡熬煮雪水,水開了,直接倒進挖好的泥坑裡,混入幹馬糞和碎草。
士兵們光著手,抓起滾燙的泥漿,迅速糊在鋪好盾牌的溝槽上。
泥漿接觸到冰冷的空氣,冒出大量白霧,僅僅十幾個呼吸,就凍得梆硬。
一條條看不見的地下血管,在六十萬大營的地下成型。
營地外圍。
火頭軍用大石塊和泥巴,壘起了一座座半人高的土爐子,爐口正對著地下的煙道。
另一端,豎起了一根根用長矛和破布紮成的簡易煙囪。
天色再次暗下來,風雪加劇。
“點火!”
石鎮山大吼一聲。
幾萬個土爐子同時塞入引火的乾草和木炭,火摺子丟進去。
火苗竄起。
北風呼嘯著灌進爐口,風勢成了天然的鼓風機。
火舌被風壓著,倒灌進地下的煙道。
滾滾濃煙順著半尺寬的溝槽,向前奔湧,穿過第一個地窩子,第二個,一直流向盡頭的煙囪。
“冒煙了!大帥!冒煙了!”
林三七指著營地邊緣。
幾萬根簡易煙囪裡,噴吐出筆直的灰煙,煙柱被狂風吹散,但爐子裡的火卻越燒越旺。
小阿七坐在地窩子裡。
他搓著手,看著腳下的泥地。
半個時辰前,這地還像冰塊一樣。
現在,一絲溫熱,透過他那雙破爛的氈靴,傳到了腳底板。
熱氣順著腿往上爬。
地窩子裡的白霜開始融化,變成水珠,順著泥牆流下。
空氣不再刺骨。
十個擠在一起計程車兵,紛紛解開了緊裹的羊皮襖。
鐵木摸了摸地面,泥土溫熱,甚至有些燙手。
“活了。”鐵木的獨眼裡閃著淚光。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白毛風,地下卻是溫暖如春的火炕。
“開飯!”
頭頂的羊皮簾被掀開,火頭軍提著大木桶,用勺子給每個人舀了一碗熱湯。
狼肉燉雪水,加了粗鹽。
湯麵上漂著一層厚厚的油脂。
小阿七端起木碗,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肉湯下肚,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他咬了一口煮得稀爛的狼肉。
真香。
六十萬大軍,坐在溫暖的地下,吃著熱騰騰的肉湯。
沒人說話,只剩下咀嚼和吞嚥的聲音。
吃飽了,躺在熱乎乎的泥地上。
所有人的心裡,都踏實了。
他們不再害怕外面的風雪,不再害怕哈卡人的狼騎。
雷重光沒有騙他們。
只要聽軍令,往下挖,真的能活命。
忠誠,不需要高談闊論。
在極寒的冰原上,給他們一口熱湯,一個暖炕,他們就能把命賣給你。
中軍大帳。
同樣的地下構造,面積更大些。
雷重光碟膝坐在熱炕上,面前擺著一壺溫好的燒刀子。
石鎮山、木圖、九黎等人圍坐一圈,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帥,這法子絕了。”石鎮山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弟兄們現在躺在坑裡,舒服得連親孃都忘了。只要炭不斷,咱們在這冰原上耗一年都沒問題!”
雷重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們耗得起,有人耗不起。”
他放下酒杯,目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看向外面的黑夜。
“完顏宗望帶著幾萬狼騎,在雪地裡趴了兩天。”
“他的狼,該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