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冰原上的風,不再是刮,而是砸。
風裡夾雜著拳頭大小的冰塊,砸在輜重車廂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氣溫驟降。
撥出的白氣,在離嘴半尺的地方就會化作冰晶。
太華軍大營內,牛皮帳篷被吹得像拉滿的弓弦。
“喀啦!”
一聲巨響。
中軍左翼的一座大帳,固定在冰面上的鐵釘被生生拔出。
巨大的牛皮帳篷瞬間被狂風撕裂,捲上天空,消失在黑夜裡。
帳篷裡,二十幾個圖瓦新兵暴露在風雪中。
他們身上裹著羊皮襖,但沒用,風直接穿透了皮甲縫隙,帶走了體溫。
“救命……拉住我……”
一個新兵試圖去抓旁邊的輜重車,但手剛伸出去,就被狂風掀翻在地,他在冰面上滑出十幾丈,撞在木樁上。
不到半柱香。
風聲中,那幾個新兵的慘叫聲停了。
他們蜷縮在地上,變成了僵硬的冰雕。
這種事,在營地各處不斷髮生,帳篷根本擋不住這種極寒的白毛風。
火點不著。
即使點著了,風一吹,火星亂飛,根本沒有溫度。
石鎮山頂著風,一步一步挪到雷重光的大帳。
他掀開門簾,帳內點著兩個炭盆,但溫度依然低得哈氣成冰。
“大帥!”石鎮山嗓子嘶啞,“表面上待不住了!風太大,帳篷被撕了幾百頂。弟兄們裹著羊皮襖也會被凍透!今晚要是這麼熬,得死幾萬人!”
雷重光站在地圖前,手按著劍柄。
他聽著帳外猶如鬼哭般的風聲。
“地上待不住。”
雷重光轉身。
“那就下地。”
石鎮山愣住:“下地?怎麼下?”
“挖坑。”
雷重光大步走出營帳。
風雪如刀,他沒披大氅,走到空地上。
他拔出劍,一劍刺入腳下的冰土。
“白天的猛火油,把地表的堅冰燒脆了。”
雷重光看著石鎮山。
“冰原的寒氣,全在地上。風,也在地上。”
“挖下去,挖地窩子。”
雷重光的聲音蓋過了風聲。
“每十個人,挖一個深四尺、寬七尺的方坑。把挖出來的土,堆在坑的四周做擋風牆。”
“坑頂上,用長矛做梁,鋪上盾牌,蓋上羊皮和多餘的帳篷布,最後壓上雪。”
石鎮山瞪大了眼睛。
“大帥,這……這不是活埋嗎?萬一哈卡人殺進來,弟兄們在坑裡,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那就是活靶子啊!”
“哈卡人進不來。”雷重光眼神篤定。
“這種天,雪狼也扛不住風,完顏宗望的兵,現在肯定也在避風。”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殺進來。馬和狼,怎麼下坑?”
雷重光拍了拍石鎮山的鐵甲。
“我們是步兵。在坑裡,在戰壕裡,我們才是王。狼騎兵敢下坑,就是送死。”
“傳令工兵營,全軍動土。”
軍令如山。
六十萬大軍,放棄了加固地面帳篷,開始瘋狂地向地下掘進。
小阿七所在的什,十個人。
他們用白天磨捲了刃的鎬頭,拼命地鑿擊地面。
地表的三尺凍土堅硬,但往下挖,土層開始變得微微潮溼,不再像鐵一樣硬。
四個時辰。
頂著暴風雪,一個四尺深的大坑挖好了。
他們把塔盾架在坑頂,鋪上厚厚的羊皮,邊緣用冰塊壓死,只留了一個側面朝南的極小通風口。
“下去!快下去!”老兵鐵木催促著。
小阿七順著挖好的土階梯,鑽進地窩子。
進去的一瞬間。
風停了。
那種要把人靈魂都颳走的尖嘯聲,被厚厚的土層和盾牌隔絕在外。
雖然沒有火。
但十個人擠在這個狹小的土坑裡,人體散發出的熱量,被四周的泥土和頭頂的羊皮死死鎖住。
溫度,開始回升。
小阿七脫下凍硬的手套,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感覺到了久違的溫熱。
“活下來了……”旁邊的一個圖瓦新兵,捂著臉哭了起來。
沒有風,就沒有極速失溫,地下的泥土隔絕了冰原上的極致嚴寒。
六十萬人的營地。
在半夜時分,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地面上,那些連綿的牛皮帳篷消失了。
整個大營,變成了一片平坦的雪地,雪地上密密麻麻地鼓起幾萬個低矮的雪包。
沒有火光,沒有聲音。
六十萬大軍,像冬眠的野獸,徹底隱入了這片冰原的地下。
次日清晨。
風雪小了些,天色微亮。
完顏宗望率領一萬雪狼騎,踏著厚厚的積雪,悄無聲息地逼近太華軍昨夜紮營的地方。
他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斬馬彎刀。
他準備來收割。
他算準了,昨夜那場白毛風,足以把那些南方的軟腳蝦凍成冰雕,他只需要帶著人,進去砍下雷重光的腦袋。
但當他來到營地外圍時。
完顏宗望勒住了狼王。
他身後的哈卡將領們,也全都瞪大了眼睛。
營地沒了。
昨天的輜重車陣還在。但車陣內部,空空蕩蕩。
沒有帳篷,沒有死屍,沒有六十萬大軍的影子。
只有一片平整的雪地,和無數個像墳頭一樣的凸起。
“大王……人呢?”一個將領結結巴巴地問。
完顏宗望皺著眉,催動狼王上前。
狼王走到一個雪包前,低頭聞了聞。
突然。
“轟!”
雪包表面的羊皮被猛地掀開。
一柄丈二長的陌刀,帶著狂暴的殺氣,從地底下直刺而出!
刀鋒瞬間切開了狼王的咽喉。
鮮血噴了完顏宗望一臉。
完顏宗望大驚失色,狼王轟然倒地。他借勢在雪地上一滾,退出十步。
他定睛看去。
那個雪包的下方,是一個深坑。
坑裡,站著十個眼神嗜血的長狄甲士。
就在這時,整片營地的雪包,同時被掀開。
無數把橫刀、長矛、冬弩,從地底下探了出來。
六十萬大軍,從地窖裡鑽出。
他們不僅沒有凍死。
他們在地下睡了一夜,恢復了體力,眼神中透著餓狼般的兇光。
完顏宗望看著這漫山遍野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敵軍。
他頭皮發麻。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群待宰的南方羔羊。
而是一群懂得到地下避難、隨時能從地獄裡爬出來殺人的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