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風雪稍歇。
太華軍大營,地底。
一萬名被挑選出來的精銳步兵,坐在火炕上,沒人說話。
他們正低著頭,將一根根粗糙的乾草繩,死死地纏在戰靴的底面上,橫著纏三圈,豎著纏兩圈,最後在腳踝處打個死結。
石鎮山把最後一根草繩勒緊,站起身在泥地上用力跺了兩腳。
沒有鐵掌滑擦的脆響,只有沉悶的鈍音,草繩增加了極大的摩擦力。
“上去了。”石鎮山提著橫刀,壓低聲音。
一萬個地窩子的頂蓋被推開一條縫,寒風順著縫隙灌進來。
人影猶如泥鰍,敏捷地鑽出地洞。
出洞的瞬間,所有人將手裡的羊皮水囊倒轉,半壺水澆在用來封口的木板和塔盾邊緣。
滴水成冰,僅僅三個呼吸,蓋子和周圍的冰層徹底凍死,縫隙被冰膠死死咬住。
冰原上,重新恢復了平整的雪地。
一萬人,沒有騎馬,步戰。
“走。”石鎮山一揮手。
腳底綁著草繩,踩在冰面上,雖然不像平地那般穩當,但絕不會再像白天那樣四腳朝天。
他們沒有點火把,藉著雪地微弱的反光,摸黑向北推進。
三十里外,背風谷。
哈卡雪狼騎的臨時營地。
完顏宗望沒有帳篷,冰原遊牧民族打仗,從來不帶笨重的輜重。他們挖開積雪,讓雪狼盤成一圈,人就睡在狼的肚皮底下取暖。
但今夜太冷了。
雪狼的體溫也在流失。幾頭老狼在寒風中發出低微的嗚咽。
守夜的哈卡哨兵裹著兩層白熊皮,依然凍得不停地跺腳,他哈出一口白氣,揉了揉被凍僵的眼皮。
視線盡頭,風雪中,似乎有一排黑色的影子在蠕動。
哨兵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眼花了,這種鬼天氣,太華軍不是躲在地底當縮頭烏龜嗎?
他摘下毛皮手套,用力揉了揉眼睛。
就在這時。
“嗡——”
黑夜中,弓弦震顫的悶響連成一片。
沒有火光,沒有預警。
一千支淬了毒的精鋼弩箭,藉著北風的推力,平射入谷。
“噗嗤!”
哨兵的喉嚨被瞬間貫穿,他連一聲警報都沒來得及發出,仰面倒在雪地裡。
緊接著。
“當!當!噹噹噹!”
刺耳的銅鑼聲,在寂靜的冰原之夜轟然炸響,一萬名太華步兵同時敲響了腰間的銅鑼和破鐵鍋。
這聲音在空曠的雪谷裡迴盪,刺痛了人和狼的耳膜。
“敵襲——!”
哈卡營地瞬間炸鍋。
熟睡的雪狼被鑼聲驚得翻身躍起,不安地呲著牙,哈卡騎兵從雪窩子裡爬出來,連盔甲都來不及穿好,抓起彎刀就跨上狼背。
完顏宗望一腳踹開身上的積雪,翻身上了狼王。
“太華狗!找死!”
完顏宗望雙眼血紅,他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雷重光竟然敢派步兵來劫營!
“給我殺!一個不留!”
幾萬雪狼騎如同決堤的白色洪流,狂吼著衝出避風谷。
石鎮山站在陣前,看著如海嘯般撲來的狼騎。
他沒有下令接戰。
“放火!撤!”
前排的太華士兵從懷裡掏出幾十個陶罐,狠狠砸在冰面上,陶罐碎裂,猛火油流出。火摺子扔下。
“轟!”
一道高三丈、寬百丈的火牆,瞬間在雪地上燃起,阻斷了狼騎衝鋒的視線。
放完火,石鎮山轉身就跑。
一萬太華步兵,轉身甩開膀子狂奔,腳底的草繩在冰面上踩出“沙沙”的聲響,速度極快。
火牆阻擋了不到十息的時間,就被雪狼騎硬生生踏滅。
完顏宗望衝過火線,看著前方正在逃跑的太華步兵。
“追!在冰面上,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
追擊開始。
這是一場詭異的賽跑。
太華軍不回頭,不放箭,就是悶頭往大營的方向跑。
哈卡雪狼騎在後面死咬不放,距離一點點縮短。
二十里,十里,五里。
眼看就要追上隊尾。
前方,出現了太華軍白天的輜重車陣。
“他們沒處躲了!衝進去,碾碎他們!”完顏宗望舉起斬馬刀,厲聲嘶吼。
石鎮山衝進車陣。
沒有停留。
一萬步兵迅速散開,各自找到自己出發時的那個雪包。
腰間的鐵錘掏出來。
“砰砰砰!”
砸碎封口的冰層,掀開塔盾。
人像下餃子一樣,瞬間鑽進地洞。
“轟隆!”
蓋子從裡面重新拉上。
雪原上,瞬間空無一人。
僅僅慢了半拍。
完顏宗望帶著幾萬雪狼騎,狂飆突進,衝入了太華軍的車陣之中。
彎刀舉起,準備大殺四方。
但。
沒人。
除了幾千輛空蕩蕩的破木車,連個鬼影都沒有。
“人呢!”完顏宗望勒住狼王,目光四下搜尋。
周圍只有平整的雪地,和無數個低矮的雪包。
一個哈卡騎兵跳下狼背,走到一個雪包前,他用彎刀撥開積雪,露出了下面的塔盾。
“大王!他們在地下!”
完顏宗望氣得肺都要炸了。
劫了營,放了火,敲了鑼。
把他們從睡夢中驚醒,在冰天雪地裡狂奔了三十里。
然後,一頭鑽進洞裡,把門鎖了?
“給我挖!砸開他們的烏龜殼!”完顏宗望怒吼。
哈卡騎兵翻身下狼,舉起彎刀,狠狠劈向地上的塔盾和凍土。
“當!當!”
彎刀砍在上面,火星四濺,刀刃卷口。
澆了水凍死的冰層,加上厚重的鐵皮塔盾,憑血肉之軀和輕型彎刀,根本砸不開。
哈卡人像一群發了瘋的野狗,在冰面上瘋狂地刨著、砸著。
地底,中軍大帳。
頂上的泥土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火炕上。
木圖坐在炕沿上。
他是個身高近丈的長狄巨漢,手裡盤著一對重達百斤的八稜梅花亮銀錘。
聽著頭頂上傳來的“噹噹”聲,還有哈卡人那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木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光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大帥!”
木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大錘相互一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爆音。
“這幫孫子踩在咱們頭頂上拉屎!我受不了了!”
木圖紅著眼,指著頂上的入口。
“讓我出去!我一錘一個,把這幫砸門的碎種全砸成肉泥!”
說著,木圖就要去推頭頂的擋板。
“砰!”
一隻穿著布鞋的腳,毫無徵兆地踹在木圖的胸口上。
這一腳,看似輕描淡寫,卻蘊含著天人境恐怖的暗勁。
木圖那如鐵塔般的身軀,被踹得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
重重地砸在火炕上。
炕洞裡的灰塵被震得從縫隙裡噴出來。
雷重光收回腿。
他坐在矮桌前,桌上炭火正旺,一個小鐵鍋裡燉著狼肉水翻滾著。
“坐下。”
雷重光沒有看他,只是拿起筷子,在鍋裡攪了攪。
木圖揉著生疼的胸口,爬起來,滿臉委屈和憋悶。
“大帥!他們都在咱們頭頂上跳腳了!”
“跳腳,是因為他們進不來。”
雷重光夾起一塊爛熟的狼肉,放進碗裡。
“你現在出去,一錘能砸死十個,但你能扛得住上面幾萬匹狼的撕咬嗎?”
雷重光抬起眼皮,掃了木圖一眼。
“閉門羹,得給他們吃飽。”
“外面沒火,沒遮擋,他們砸門耗費的是體力,流汗在冰原上就是找死。”
雷重光端起碗。
“閉嘴,吃肉。”
木圖咬了咬牙,把雙錘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回炕上,抓起一塊肉塞進嘴裡,狠狠地嚼著,彷彿咬的是哈卡人的肉。
地面上。
砸門的聲音,越來越弱。
半個時辰後。
哈卡騎兵停手了。
冷。
剛才狂奔和砸門出了一身汗。現在停下來,被冰原上的陰風一吹。
汗水在裡衣結冰。
“啊!”
一個哈卡騎兵扔掉捲刃的彎刀,捂著胳膊慘叫起來,他的手和刀柄凍在了一起,硬扯之下,扯下了一層皮。
完顏宗望看著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部下。
再看看腳下那紋絲不動的冰層。
他明白今晚這頓閉門羹,把他們噁心透了。
“撤!”
完顏宗望咬碎了牙。
只能再次帶著疲憊不堪的隊伍,頂著風雪,退回三十里外的背風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