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鎮山的橫刀停在半空,刀刃距離冰雕的頭顱只差寸許。
“大帥?”石鎮山不解。
雷重光沒有回答。
他翻身下馬,軍靴踩在積雪上,發出乾澀的斷裂聲,他走到最近的一座冰雕前。
這是一個太華軍的精銳斥候。他騎在馬上,上半身前傾,手裡還握著斬馬刀,表情不是僵硬的,而是極度的驚恐,眼珠甚至還保持著向後看的姿態。
雷重光伸出手,脫下皮手套,食指指腹,輕輕貼在透明的冰殼上。
刺骨。
不僅是冷,更有一股如跗骨之蛆般的陰寒之氣,順著指尖直往經脈裡鑽。雷重光指尖微震,紫金色的雷霆真氣一吐,將那股陰寒逼退。
他收回手。
“不是天凍的。”
雷重光目光掃過這十幾座冰雕。
“是真氣,極陰極寒的真氣。”
“他們在縱馬狂奔的時候,被帶有極陰真氣的暗器或者術法擊中。真氣在一瞬間凍結了他們的心脈和血液,連同胯下的戰馬,一起被封死。”
雷重光轉身,看向身後的軍隊。
前鋒的長狄甲士還好,面具遮臉,看不出表情,但中軍的那些巴幹降卒和圖瓦新軍,此刻已經停下了腳步。
竊竊私語聲在風雪中蔓延。
南疆的毒蟲他們不怕,因為那是活物,一刀能砍死,但這種把活人瞬間變成冰雕的手段,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未知,就是恐懼的源頭。
“這……這是神罰……”一個圖瓦新兵牙齒打顫,手裡的生鐵刀噹啷一聲掉在雪地裡。
“哈卡人會妖法!咱們打不贏的,回去吧!”巴幹降卒中,也有人開始退縮。
恐懼像瘟疫,只要有一點火星,就會在六十萬人的大軍中燎原。
石鎮山急了,提著刀就要去砍那個亂說話的圖瓦兵。“亂軍心者,斬!”
“慢。”
雷重光叫住他。
他知道,砍幾個人,壓不住這種對未知的恐懼。
必須把這層神秘的殼子,徹底敲碎。
雷重光走到那座冰雕前,沒有拔劍。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成掌,掌心之中,一團紫金色的雷暴內斂地瘋狂壓縮。
“神罰?”
雷重光冷嗤。
“裝神弄鬼的障眼法罷了。”
他一掌,平平無奇地拍在冰雕的胸口上。
“嗡——”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只有低沉的嗡鳴。
大黑天雷池的毀滅之力,順著掌心,瞬間注入冰雕內部,至陽的雷霆,摧枯拉朽般撕碎了那股維持冰殼的極陰真氣。
“咔嚓。”
一道細微的裂紋在冰殼上出現。
緊接著,裂紋如蛛網般瘋狂蔓延,遍佈整座冰雕,包括裡面的人和馬。
“嘩啦——”
微風吹過。
整座冰雕,連同裡面的太華斥候和戰馬,瞬間崩解。
沒有血肉橫飛。
一切都化作了細微的白色冰粉,紛紛揚揚,落入雪地裡,和地上的積雪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彼此。
一掌,化為齏粉。
後方的騷動瞬間停止了,那些剛剛還在喊著“妖法”計程車兵,死死盯著那一地冰粉,嚥了一口唾沫。
在他們眼裡,哈卡人的冰凍再可怕,也比不上大帥這一巴掌。
冰雕沒了,恐懼的載體就沒了。
雷重光收回手,戴上皮手套。
“看見了?冰塊而已,一敲就碎。”
雷重光翻身上馬。
“傳令林三七。收縮陣型,把輜重車調到大軍兩側,首尾相連,步兵居中,騎兵在內線待命。”
石鎮山一愣。“大帥,這是防守陣型?咱們不往前推了?”
“推,但要抱團推。”
雷重光看著前方越來越密集的風雪,天地間的白,已經亮得刺眼。
“哈卡人把斥候的屍體擺在這裡,不是為了嚇唬我們。”
“是為了激怒我們,讓我們亂了陣腳,分兵去追。”
“告訴全軍。任何人,沒有軍令,不得離開大陣五十步。違者,就地正法。”
軍令如山。
六十萬大軍的陣型開始緩慢地變換。
三千輛裝滿糧草和物資的大車被推到了隊伍的外圍,這些沉重的木車,在冰原上形成了一道移動的簡易城牆。
步兵走在車陣內側,長槍向外,搭在車廂上。
風雪越來越大。
原本還能看到十步之外,現在,視線已經被壓縮到了五步。
白毛風颳得人睜不開眼,風聲如鬼哭狼嚎,掩蓋了所有的聲音。連重甲步兵沉重的腳步聲,都被這風雪聲徹底吞噬。
林三七抱著算盤,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雷重光的馬前。
“大帥。”林三七的眉毛上全是冰碴,“氣溫降得太快了。外圍拉車的騾馬扛不住,已經凍死了一百多頭。車軸也被凍脆了,剛才斷了十幾根。再這麼走下去,車陣就散了。”
雷重光看著風雪。
“死馬不要管,卸下車套,讓人力推。斷了軸的車,把糧食搬下來,人揹著。空車點火,就地燒了,給弟兄們暖手。”
沒有絲毫猶豫,舍車保人。
在這片冰原上,任何一點輜重的拖累,都會變成致命的絞索。
大軍繼續在風雪中蠕動,速度慢得像蝸牛。
白小沫像一道影子,貼在雷重光的馬側。
“大帥,風雪太大了,地網的風媒散不出去,我們現在就像是個瞎子。”
雷重光的手按在劍柄上。
“瞎的不是我們,是這片天地。”
“哈卡人常年生活在冰原,風雪就是他們的眼睛,他們現在,一定在看著我們。”
“傳令石鎮山。”
雷重光目光一凜。
“讓外圍的刀盾手,把盾牌立起來,弓弩手,盲射準備。”
白小沫一驚。
盲射?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到,往哪射?
但她沒有問,立刻隱入風雪傳令。
就在軍令剛剛傳達到右翼,刀盾手剛剛將半人高的塔盾架在輜重車縫隙處的瞬間。
雪,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