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天剛矇矇亮。
沒有太陽,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灰鉛板,壓在人的頭頂。
落雁原上,六十萬大軍再次集結。
經過一夜的休整,換上了羊皮襖、喝了燒刀子的軍隊,褪去了昨日的頹勢。黑壓壓的人群在荒原上列陣,寂靜無聲,呼吸噴出的白氣匯聚在一起,像是一場大霧。
“拔營。”
雷重光翻身上馬。
大軍開拔,向北推進。
越往北,地勢越高。
周圍的植被已經徹底消失,連一根枯草都看不見,只有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黑土,以及上面覆蓋的斑駁白雪。
三十里。
前方,兩座雪山如劍般直插雲霄,兩山之間,是一道狹窄的隘口。
這是落雪關。
曾經太華國北境最堅固的堡壘。
十年前,雷重光就是在這裡,率領三萬邊軍,將哈卡人的狼騎死死擋在關外。
但現在,關隘破了。
城牆被巨石砸塌了一半,城門不見蹤影,關隘上沒有太華軍的旗幟,也沒有哈卡人的旗幟,只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大軍停在關外。
雷重光策馬走到關隘前。
城門洞旁,豎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被風雪侵蝕得坑坑窪窪。
上面刻著四個大字:太華北疆。
字跡上結著厚厚的冰殼。
石碑下,躺著十幾具凍僵的屍體。
穿著太華邊軍的殘破鎧甲。
他們是十幾天前,哈卡人叩關時戰死的守軍,屍體沒有腐爛,保持著死前痛苦掙扎的姿勢,和地上的凍土連在了一起。
石鎮山看著那些屍體,眼圈紅了。
這些,都是他曾經帶過的兵。
“大帥。收斂弟兄們的遺骸吧。”石鎮山咬牙切齒。
“不用。”
雷重光面無表情。
“他們的魂就在這裡,把他們挖出來,他們也不願走。”
雷重光拔出長劍。
他沒有運真氣,只是憑藉純粹的肉身力量,長劍一揮。
“咔。”
覆蓋在界碑上的冰殼被劍脊拍碎,冰屑飛濺。
露出“太華北疆”那四個滄桑的字跡。
“這塊碑,太靠南了。”
雷重光收劍入鞘。
“傳令全軍,踏過界碑,入冰原。”
沒有停留,沒有哀悼。
六十萬大軍,排成十路長蛇陣,順著殘破的落雪關隘,魚貫而入。
跨過界碑的那一刻。
風,變了。
如果說關內的風是刀子,那關外的風,就是冰錐。
白毛風。
風捲起地上的浮雪,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龍捲,視線被嚴重阻擋,只能看清前方十步的距離。
腳下的路不再是凍土,而是萬年不化的堅冰和厚厚的積雪。
“嘎吱,嘎吱。”
戰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音。
天地之間,只剩下純粹的白色,沒有山,沒有樹,沒有參照物。
這種無邊無際的白色,比黑暗更讓人恐懼。
“大帥,雪太亮了,弟兄們的眼睛受不了。”石鎮山策馬趕來,他自己也眯著眼睛,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淚水。
雪盲症。
在極寒冰原上最致命的無形殺手。
“傳令,撕下內衣的黑布條,遮住眼睛,或者死盯前面人的黑甲,不準看地上的雪。”雷重光下達指令。
軍令層層傳達。
六十萬人,紛紛用破布條矇住眼睛的上方,只留下一條縫隙看路。
大軍在白色的地獄中艱難跋涉。
前鋒是三萬長狄重甲,他們體格健壯,走在最前面,用沉重的身軀在雪地裡趟出一條路。
即便有羊皮襖和燒刀子,極度的嚴寒依然在瘋狂消耗著士兵的體力。
雷重光的眉頭微微皺起。
太安靜了。
哈卡人叩關連下三城,必定有大軍在附近遊弋,但他們進入冰原已經走了大半天,連個哈卡人的影子都沒看到。
這不合常理。
哈卡親王完顏宗望不是蠢貨,他不可能放任六十萬太華軍長驅直入。
“白小沫。”雷重光輕喝。
“在。”一襲白衣的白小沫像幽靈般出現在馬側,在這個環境裡,她的穿著是最好的偽裝。
“斥候撒出去了嗎?”
“一個時辰前,已經派了一百名白馬義從的精銳斥候,分十路向前方五十里探查。”
雷重光抬頭看了看天色,雖然沒有太陽,但光線正在迅速變暗。
冰原上的黑夜,會比白天冷上一倍。
“到時辰了,斥候該回傳了。”雷重光說。
白小沫沒有說話,她知道大帥的意思。
斥候沒有按時回來,在戰場上,只意味著一件事。
出事了。
就在這時,前方開路的長狄前鋒陣列,突然停了下來。
沒有遭到攻擊,只是停下了。
“怎麼回事?”石鎮山策馬上前。
片刻後,石鎮山折返回來,臉色鐵青。
“大帥。您去前面看看吧。斥候……找到了。”
雷重光催馬向前。
穿過長狄甲士的陣列,來到了大軍的最前方。
白茫茫的雪原上,孤零零地矗立著十幾座冰雕。
雷重光勒住馬,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是用冰塊雕刻的假人。
那是十幾名太華軍的斥候。
他們保持著騎馬衝鋒的姿勢,戰馬的前蹄揚在半空中,斥候的手握著刀柄,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度的驚恐中。
人和馬,被一層厚厚的、透明的堅冰徹底封死。
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他們是被瞬間凍死的。
或者說,在被某種極寒的力量擊中後,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就變成了這荒原上的冰雕路標。
寒風吹過冰雕,發出詭異的嗚咽聲,像是在嘲笑太華大軍的無知。
石鎮山拔出橫刀,咬著牙想上去砸碎冰塊。
“別動。”雷重光喝止了他。
他盯著那些栩栩如生的冰雕,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危險的冷靜。
“哈卡人的下馬威。”
雷重光環顧四周白茫茫的風雪。
他知道。
在這片甚麼都看不見的白色深淵裡。
有無數雙嗜血的眼睛,正像狼一樣,死死地盯著這六十萬塊行走的肥肉。
獵殺,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