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刺目的白。
除了白,甚麼都沒有。
圖瓦新兵小阿七走在右翼的輜重車後,他雙手死死推著車廂的邊緣,羊皮襖的領口拉到了鼻樑上方。
風灌進耳朵裡,全是尖銳的嘶鳴。
他眯著眼,透過黑布條的縫隙,盯著前方那輛車的車轍印。不敢抬頭,抬頭就會雪盲。
突然,身邊的巴幹老兵撞了他一下。
“停!”老兵壓低聲音,橫刀出鞘。
小阿七愣住了,他沒聽到停止行軍的號角。
他抬起頭,看向右側的風雪深處。
雪幕在扭曲。
不是風吹的那種扭曲,而是有甚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快速地切開風雪,向他們逼近。
沒有聲音。
沒有馬蹄砸在凍土上的轟鳴,沒有甲片碰撞的鏗鏘,在這足以掩蓋一切的風雪中,那片扭曲的白色影子,就像是幽靈。
五步。
小阿七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馬。
那是一頭體長丈餘、肩高過人的巨狼!
通體雪白的長毛,與這冰原的風雪完美地融為一體,巨狼的腳掌寬大,肉墊踩在雪地上,將所有的聲音全部吸收。
而在巨狼的背上,伏著一個穿著白色獸皮甲的哈卡騎兵。
沒有戰鼓,沒有喊殺聲。
這是一場絕對無聲的獵殺。
哈卡騎兵在距離輜重車還有三步的瞬間,猛地坐直身體,手裡一把巨大的角弓,早已拉滿。
“嗡。”
弓弦顫動的聲音,被風雪淹沒。
一支白骨打磨的利箭,穿透了雪幕。
“噗嗤!”
小阿七身旁的那個巴幹老兵,眉心瞬間被骨箭貫穿,箭頭從後腦勺透出,帶出一串被瞬間凍結成冰珠的血花。
老兵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敵襲——!”
淒厲的預警聲,終於在右翼爆開。
但已經晚了。
成百上千頭雪狼,猶如憑空從風雪中生出,它們沒有減速,沒有轉向。
巨狼的後腿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直接越過了半人高的輜重車!
“砰!”
一頭雪狼重重地撲在一個圖瓦刀盾手身上,鋒利的狼爪瞬間撕裂了皮甲,將刀盾手的胸腔撕開。
哈卡騎兵甚至沒有拔刀,他們坐在狼背上,利用巨狼落地後的短暫衝擊,冷酷地連射兩箭。
近距離的骨箭,穿透力恐怖,兩個太華步兵被死死釘在輜重車上。
太快了,太靜了。
右翼的防線,瞬間被撕開了一個幾十丈寬的口子。
鮮血噴灑在白雪上,立刻變成暗紅色的冰塊。
“豎盾!長槍平舉!弩手放箭!”
太華軍的基層軍官瘋狂嘶吼。
“嗖嗖嗖!”
密集的連發冬弩朝著雪狼騎射去。
但這些哈卡騎兵狡猾,他們根本不和重步兵硬碰硬。
巨狼在雪地上的靈活性遠超戰馬,它們一擊得手,立刻在原地詭異地扭轉身軀,藉著厚厚的積雪,猛地一蹬,直接竄回了風雪之中。
弩箭射在空處,沒入雪地。
“別亂!結陣!”
石鎮山提著橫刀,率領三千太華重騎兵,從內線斜插出來,直撲右翼的缺口。
重騎兵人馬具甲,宛如移動的鋼鐵堡壘。
“殺!”
石鎮山一馬當先,衝向那些還沒來得及退回風雪中的雪狼騎。
但下一刻,致命的危機出現了。
冰原。
表面上是一層積雪,但積雪下方,是凍結了千萬年的堅冰。
太華軍的戰馬,釘的都是中原的平底鐵馬蹄。
在衝刺的瞬間。
戰馬的鐵蹄穿透了積雪,重重地踩在光滑如鏡的堅冰上。
巨大的慣性,加上沒有絲毫摩擦力的冰面。
“嘶——!”
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匹戰馬,四蹄瞬間打滑,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像推倒的牆一樣轟然倒地。
戰馬淒厲的嘶鳴聲響徹荒原。
馬背上的太華重騎兵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幾百斤重的鎧甲,在冰面上根本無法站立,他們像一個個沉重的鐵罐頭,在冰面上滑行、翻滾,撞在一起。
陣型,瞬間大亂。
而那些哈卡雪狼,寬大的肉墊上長滿倒刺,在冰面上如履平地。
風雪深處。
一頭體型比普通雪狼大上一圈的白毛狼王,緩緩踱步而出。
狼背上,坐著一個身高八尺,披著白色熊皮的哈卡悍將。
哈卡國第一勇士,雪狼騎統帥——完顏宗望。
他沒有戴頭盔,光頭,臉上刺著一道青色的狼形圖騰。
完顏宗望看著那些在冰面上摔得人仰馬翻的太華重騎兵,嘴角扯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沒有下令衝鋒去砍殺那些倒地的鐵騎,因為他知道,太華軍的重甲太厚,用彎刀砍費時費力。
他緩緩舉起手裡那把由巨獸肋骨打造的重弓。
抽出一支帶著三稜倒刺的重箭。
搭弓,拉滿。
瞄準了正掙扎著想爬起來的石鎮山。
“中原的鐵罐頭,在冰原上,就是個活靶子。”
“嗡。”
弓弦爆響。
重箭撕裂風雪,帶著尖銳的嘯音,直奔石鎮山的面門!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紫金色的雷霆,毫無徵兆地從太華軍中軍方向劈出。
速度極快,後發先至。
“鏗!”
雷霆精準地劈在重箭的箭頭上。
堅硬的骨箭瞬間炸裂,化作一團白粉。
雷重光騎著踏雪靈駒,緩緩走出中軍陣列。
他一身青衫,沒有穿甲,目光穿透風雪,死死鎖定在幾十步外的完顏宗望身上。
完顏宗望眼睛一眯,他感受到了那一擊中蘊含的恐怖真氣。
他知道,那就是平西大元帥,雷重光。
完顏宗望沒有戀戰,他舉起手裡的角弓,在半空中張狂地晃了晃。
隨後,將手指放進嘴裡。
“嗚——!”
一聲淒厲的骨哨聲響起。
周圍的雪狼騎聽到哨聲,瞬間停止了射擊。
它們調轉狼頭,根本不給太華軍反擊的機會,四蹄翻飛,猶如一片白色的潮水,迅速地退回了風雪之中。
來如鬼魅,去如陰風。
眨眼間,幾千名雪狼騎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留下一地的太華軍屍體,和那些在冰面上怎麼也站不起來的戰馬。
石鎮山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氣得肺都要炸了。
“草他姥姥!有種別跑!這幫孫子,跟泥鰍一樣!”
石鎮山想追,但腳下一滑,險些又摔一跤。
雷重光沒有去追。
他看著雪狼騎消失的方向。
哈卡人沒有硬拼,他們利用風雪的掩護,利用雪狼在冰面上的優勢,打了一場完美的側翼騷擾戰。
太華軍的重騎兵,在這個地形下,徹底廢了,引以為傲的裝甲和衝擊力,變成了滑稽的累贅。
“大帥,死傷五百多,連敵人的毛都沒摸到一根。”石鎮山咬著牙彙報,滿臉羞憤。
雷重光看著地上那些被骨箭射穿計程車兵。
血已經凍住了。
“這只是個開始。”
雷重光抬起頭,風雪更大了。
“傳令,騎兵全部下馬,步兵結成圓陣。”
“就地紮營,挖冰壕。”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