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腹地,秋風捲起漫天黃土。
六十萬大軍在官道上鋪開,宛如一條黑色的長河,沉默地向前流淌。
馬蹄聲、腳步聲、車軸轉動的摩擦聲,匯聚成一種令人心悸的低頻震顫,路邊的飛鳥早被驚散,方圓幾十裡內,連一聲犬吠都聽不見。
中軍,一架寬大的八匹馬拉動的黑色馬車平穩前行。
車廂內,雷重光碟膝而坐,膝上橫著那把帶鞘的長劍,他閉著眼,呼吸綿長,周身沒有一絲真氣外洩。
“唰。”
車簾被一角掀開,一陣冷風灌入。
白小沫閃身鑽進車廂,單膝跪地,她身上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土腥味,手裡捏著一個拇指粗細的竹筒。
“大帥,京城急報。”
雷重光睜開眼。
白小沫雙手遞上竹筒,封口的火漆印著一隻隱蔽的飛燕,這是“地網”最高階別的風媒密信。
雷重光接過,拇指輕輕一挑,“咔噠”一聲,火漆剝落,他倒出裡面卷得極緊的薄絹,展開。
車廂裡很靜,只能聽見車輪碾過碎石的咯吱聲。
薄絹上的字極小,密密麻麻,雷重光一目十行,目光如刀鋒般掃過。
看完,他將薄絹隨手遞給坐在角落裡撥弄算盤的林三七。
“老皇帝坐不住了。”雷重光端起矮几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林三七接過薄絹,小眼睛飛快地掃動,看完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臉上的肥肉擠在了一起。
“亂成一鍋粥了,兵部尚書蕭仲謀在朝堂上哭天搶地,說您這是要造反,請旨調集天下兵馬勤王,結果旨意還沒出宮,就被內閣首輔溫崇謙壓下來了。”
林三七把薄絹扔進旁邊的炭盆裡,火苗一卷,燒成灰燼。
“溫崇謙是個明白人。天下兵馬?哪還有兵馬。精銳全在您手裡,剩下那些地方廂軍,聽到六十萬這個數,腿都軟了,誰敢來勤王?”
白小沫接著稟報。
“大帥,地網的兄弟傳回訊息,京城九門已經全部封鎖,護城大陣連夜開啟。兩萬御林軍全部上了城牆,日夜換防。城裡的達官貴人瘋了一樣往外跑,但城門關得死,全堵在內城了。現在太華京裡,米價一天翻了十倍。”
說到米價,林三七的算盤撥得噼啪作響。
“大帥,這一手咱們賺翻了。”
林三七抬頭,眼裡閃著生意人的精光。
“半個月前,大軍剛進中州,我就讓商會的夥計帶著圖瓦國庫裡的金條,分批潛入太華京,暗中掃貨。城門一關,糧食成了命根子。現在,咱們天策商會在京城裡的幾個暗樁,正以十五倍的價格,把糧食一點點放出去,全換成了現銀和金條。”
這就是一場不對等的屠殺,不僅是軍事上的壓迫,更是經濟上的抽血。
雷重光帶兵在外面造勢,林三七在城裡割肉。
六十萬大軍的腳步每靠近京城一里,太華京裡的恐慌就加重一分,恐慌一加重,糧食的價格就往上翻一翻。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吸食民脂民膏的權貴,此刻為了活命,只能把地窖裡藏著的真金白銀一箱箱地搬出來,換取天策商會手裡那幾袋陳米。
雷重光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搶來的錢,燙手。賺來的錢,他們還得念你的好。”
“老皇帝在幹甚麼?”雷重光問。
“睡不著。”白小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內線傳話,老皇帝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太醫院的安神湯灌了一碗又一碗,每天夜裡就站在御書房的沙盤前,看著咱們的行軍路線發呆,咳血的毛病又犯了。”
雷重光停止敲擊桌面。
“三十年了,這把龍椅,他坐得太安穩了。”
雷重光掀開車窗的簾子,看向外面的官道。
遠處,地平線上已經能隱隱看到太華京那龐大城牆的輪廓,那是九州天下的心臟。
“老石到哪了?”
“前鋒三萬長狄甲士,距離京畿還有八十里,今夜就能在城外紮營。”白小沫回答。
雷重光放下簾子。
“傳令石鎮山。”
“放慢行軍速度,八十里的路,給我走三天。”
白小沫一愣。“大帥,兵貴神速,咱們六十萬人停在京畿外面,每天人吃馬嚼……”
“照做。”雷重光打斷了她。
“刀子舉在半空中的時候,最嚇人。”
雷重光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太華京的城牆很高,強攻會死人,本帥不捨得拿弟兄們的命去填那道護城河。”
“走慢點,讓這股風,在京城裡多刮幾天,讓老皇帝在那沙盤前,多站幾個晚上,等城裡的糧食耗空,等那幫達官貴人的神經繃斷。”
“恐懼,能替我們開啟城門。”
車廂內再次安靜下來。
林三七繼續低頭撥弄算盤,計算著每天從太華京權貴手裡吸來的黃金數目。白小沫領命,身形一閃,消失在車廂內,去向前鋒營傳達軍令。
六十萬人的鐵流,突然減速。
就像一頭原本狂奔的巨獸,在獵物面前突然停下了腳步,開始慢條斯理地踱步。
這種刻意的壓迫感,順著風,飄向了八十里外的太華京。
壓在了那個高居廟堂之上的老皇帝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