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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第21章 濃郁天光

2026-05-17 作者:一個人的女孩

炎烈兒行事,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果決。

一旦做了決定,便不再瞻前顧後。

她轉過身去,面向火泉瀑布以西的方向,雙眸微閉。

藺九鳳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敏銳地捕捉到她眉心處一閃而逝的微光,那是一道極為隱秘的符文,呈淡金色,形態古樸,線條簡潔卻蘊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氣息。

符文只閃爍了一瞬便重新隱沒在她的元神深處,但她整個人的氣質卻似乎因此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彷彿有甚麼沉睡在她體內許久的東西,被輕輕喚醒。

“這邊。”炎烈兒睜開眼,赤紅的瞳孔中倒映著遠方層疊的山巒。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西南方向:“距離不近,中間至少要穿過四五片不同的區域,我炎家那位長輩當年也只是在外圍遠遠感應過這處秘地,並未親自進入,所以具體的路還得我邊走邊感應。”

“那就走吧。”藺九鳳沒有多餘的話,當先邁步。

三人離開了火泉瀑布。

赤色的水聲在身後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間清晨特有的寂靜。

不知來源的天光從極高的天穹灑落,將整片山河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腳下的山路崎嶇蜿蜒,兩側是密不透風的古木林,枝椏交錯,遮天蔽日。

偶爾有光線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藺九鳳走在最前面開路。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為紮實,元神感知力擴散至方圓數百丈,將前方的地形、植被、能量波動一一納入感知範圍。

遇到攔路的藤蔓,他指尖彈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金色指風,無聲無息地將藤蔓切斷,斷口平整如鏡。

遇到陡峭難行的崖壁,他手掌在石壁上一按,借力翻身而上,然後回身拉王小胖一把。

遇到淺灘沼澤,他腳尖在水面上連點數下,水面盪開幾圈漣漪,人已到了對岸。

王小胖跟在中間,走得氣喘吁吁卻不肯掉隊。

他雖然圓滾滾的元神之體在長途跋涉中頗為吃力,但韌性極好,嘴上從來不喊累。

炎烈兒殿後。

她的身法比兩人都飄逸得多,足尖在岩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飄出數丈,如同一團被風吹送的火焰。

只是她時而會停下腳步,閉目感應片刻,然後重新修正方向,將前進的路線微調幾度。

一路上,三人翻過了兩座險峰,穿過了一條幽深的峽谷,涉過了一條清澈卻冰寒刺骨的溪流。

山河龍巢的廣袤遠超任何人的想象,極目遠眺,層層疊疊的山脈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不同的區域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

有的區域群山蒼翠,生機盎然;有的區域怪石嶙峋,寸草不生;還有的區域被一片詭異的紫霧籠罩,裡面隱約傳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藺九鳳遠遠感知了一下便果斷繞開了。

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儘快抵達那處秘地,沒有節外生枝的打算。

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山脊上稍作休整時,炎烈兒忽然開口了。

她坐在一塊被山風吹得光滑如鏡的青石上,雙手抱膝,火紅的長髮被山風吹得向後飄揚。

炎烈兒的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被紫霧籠罩的詭異區域,眉頭微微鎖起,像是在回憶甚麼不愉快的事情。

“說實話,我沒想到這次的考核會如此可怖。”

藺九鳳站在她身旁不遠處,負手望著同一個方向,聞言側過頭來,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炎烈兒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在元神狀態下,她的手掌也是半透明的淡紅色,能看到掌心細膩的能量紋路。

“進入山河龍巢之前,我做過很多準備。炎家的長輩給我準備了仙器,只可惜那些仙器都需要肉身才能催動,一件都沒能帶進來。但即便如此,我以為憑藉我自身的實力,應對一次入門考核綽綽有餘。”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結果第一天就差點折在一棵樹手裡,當真是坐井觀天。”

藺九鳳靜靜聽著,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附和。

他知道炎烈兒說這些話,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後來我在那片溼地中掙扎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炎烈兒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幻靈古樹伏擊我們的地方,離虛空門戶的落點並不遠,幾十萬學子湧入山河龍巢,部分人會出現在那片雨林附近,而幻靈古樹就在那裡守株待兔,這絕不是甚麼巧合。”

藺九鳳的眉頭微微一動。他之前也隱隱有類似的感覺,只是沒有來得及深想。

此刻被炎烈兒點破,腦海中許多原本模糊的線索忽然串聯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藺九鳳緩緩開口,聲音沉穩:“的老師們知道幻靈古樹在那裡,也知道它會攻擊新生,但他們沒有管。”

“不是沒有管,是默許。”炎烈兒糾正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不是憤怒,更像是敬畏:“羅浮老師在山門前說的話,我們都親耳聽到了。‘修行本就沒有規矩,你強,你說的話就是規矩。’這句話不是說說而已。他用了整個山河龍巢來證明這句話,幻靈古樹也好,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妖獸也好,都不是考核的內容,考核的內容是我們如何應對它們,學府的老師們一定看得到山河龍巢內發生的一切,但他們沒有出手制止,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無論我們遇到甚麼危險,都只能靠自己。”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藺九鳳,目光中多了一層深意:“包括你隱藏的那些手段,恐怕也已經被他們看在眼裡了。”

藺九鳳沉默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在元神狀態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五指修長而有力。

五大異象的存在,萬竅通明訣在元神中的修行,如果的老師們真的能看見山河龍巢內的一切,那麼這些事情,他們多半也都看見了。

藺九鳳下意識地生出一絲警惕。

任何一個修行者,都不希望自己的底牌被人看光。

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在於它的隱秘性——敵人不知道你有這張牌,才會在關鍵時刻被它翻盤。

如果底牌暴露了,那就不是底牌了,只是明面上的實力。

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幾息,便被另一種更加理性的思考取代了。

藺九鳳緩緩放下手掌,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他想起王小胖之前介紹雲山學府時說過的話,雲山學府是方圓數百萬裡內的頂尖大勢力,傳承了不知多少萬年,底蘊深厚到超乎想象。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在漫長的歷史中不知培養過多少驚才絕豔的天才。

五大異象雖然罕見,但放在雲山學府漫長悠久的歷史長河中,未必能排進前一百。

更何況,他來雲山學府的目的是甚麼?

不是為了隱藏自己,而是為了展現自己。

只有展現出足夠的天賦和價值,才能進入學府的核心,才能接觸到那些外界無法獲取的功法秘籍、修行資源和強者指點。

這是一場雙向選擇——學府挑選學子,學子也在用自己的天賦吸引學府的關注。

既然這樣,五大異象暴露了,也未必是壞事。

甚至,如果能因此引起羅浮老師或其他核心導師的注意,對他的修行之路反而有益無害。

“無妨。”藺九鳳淡淡道,語氣平和而坦然:“我來雲山學府,本就是為了求學,展露天賦,讓學府的老師看到,是理所當然的事。藏著掖著,反而落了下乘。”

炎烈兒看了他一眼,那雙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

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山河龍巢之外的雲山學府,此刻正是午後時分。

澄淨的天光從極高的天穹灑落,將整座學府籠罩在一片溫潤的金色中。

山門之內的廣場上,幾十萬修士的肉身依舊保持著元神離體時的姿勢,或盤膝而坐,或平躺於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青白石板。

雲山學府的弟子們分成數百隊,在肉身之間穿梭巡視,維持著陣法運轉,確保每一具肉身都安然無恙。

廣場上空,懸浮著一座完全由仙力凝結而成的巨大光幕。

光幕呈環形,將整座廣場籠罩其中,表面上分割成了無數個細小的區域,每一塊區域都在實時展示著山河龍巢內不同位置的場景。

幾十萬學子分散在廣袤的山河龍巢之中,每個人都是天幕上的一個小點,而負責考核的老師們坐在光幕中央的高臺上,可以隨時將任意一個小點放大為清晰的全景畫面。

高臺的形制很古樸,是一整塊懸浮在光幕中央的青玉臺,方圓數十丈,上面擺放著十幾把座椅。

座椅上坐著的,是雲山學府此次負責招收新生的核心導師們。

他們有的白髮蒼蒼,有的面容年輕,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目不轉睛地盯著光幕上的某處畫面。

每個人的氣息都深沉如淵,尤其是坐在正中央的那人。

羅浮老師依舊是那身青色玄衣,袍袖寬大,姿態閒適。

他一隻手肘擱在座椅扶手上,手背撐著下巴,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光幕中的一幅畫面。

畫面裡,一片被灰色濃霧覆蓋的溼地上,五彩光雨淅淅瀝瀝地灑落,數十個修士的元神在霧中掙扎、嘶吼、沉淪。

一株通體漆黑的幼樹從一個修士的元神中破體而出,根系貪婪地吸吮著元神的殘餘能量。

旁邊不遠處,另一個修士終於支撐不住,慘叫著散去了元神,化作無數碎光消散在霧氣之中。

“太不像話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重重地將手中的茶盞頓在扶手上,茶水濺出幾滴,被他周身的氣勁瞬間蒸乾。

他霍然起身,指著光幕中的畫面,聲音沙啞而憤怒:“幻靈古樹這種級別的存在,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新生考核的區域!那些孩子才剛剛踏入武神境界,面對一株存活了數十萬年的幻靈古樹,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羅浮,這就是你說的‘沒有規矩’?這分明是放任不管!”

羅浮沒有回答,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從畫面上移開。

老者見他無動於衷,怒氣更盛,轉向旁邊一位面容年輕的女導師,語氣中滿是痛心:“柳老師,你也看到了,這才第一天不到,已經有數千個學子被迫散開元神退出考核了!他們中不乏好苗子,只是運氣不好被傳送到了幻靈古樹的領域附近,就這麼斷送了前程。這不公平!”

被稱為柳老師的女導師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

她知道白髮老者說得有道理,那些在幻靈古樹手中被淘汰的學子,確實不能說是實力不濟,更多是運氣不好。

考核本應是公平競爭,可山河龍巢內的隨機傳送機制,讓大量學子剛進入就落入了幻靈古樹的陷阱,這確實有違選拔人才的初衷。

但她同時也知道,羅浮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高臺上的其他幾位導師也紛紛皺起了眉頭。

一位身材魁梧、留著絡腮鬍的中年男子沉聲道:“老孫說得沒錯,幻靈古樹的存在確實超出了新生能應對的範疇。我們是不是該考慮介入一下?至少把那些還能救的孩子撈出來。”

“附議。”另一個面色冷峻的瘦高男人惜字如金。

“確實,第一天就淘汰這麼多人,說不過去。”

“羅浮老師,你看是不是……”

羅浮終於緩緩抬起眼。

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在場所有導師的臉,嘴角依舊掛著那抹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眾人的質疑,而是輕聲問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諸位老師,我們這次招收的是甚麼?”

高臺上安靜了一瞬。白髮老者皺了皺眉,答道:“自然是招收新學子。”

“學子。”羅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不緊不慢:“不是孩子。不是需要人保護的幼苗,是學子,是將要在修行之路上走得很遠的人。如果他們連進入山河龍巢第一天都活不下來,那麼他們以後如何在仙界立足?仙界之大,比幻靈古樹危險百倍千倍的存在比比皆是。到那時候,我們還能替他們出手嗎?”

白髮老者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羅浮緩緩站起身,負手望向光幕。

他的目光從幻靈古樹領域的畫面上移開,轉向了那幅被他一直盯著的畫面。

畫面中,一個面容稜角分明的青年正盤膝坐在火泉瀑布之畔,周身金光如織。

羅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次淘汰幾千多個不謹慎的,換來的是剩下的人記住這個教訓,在山河龍巢裡,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這筆買賣,我不覺得虧。”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讓他注視了許久的畫面,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幾分。

“何況,你們擔心甚麼?真正的好苗子,不會折在這種地方。”

他抬起手,指向光幕中那個盤膝坐在火泉之畔的年輕身影。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年輕人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稜角分明,氣質沉穩如磐石。

他的周身環繞著五道若隱若現的大道異象,那些異象交替輪轉,將他護在中央。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的元神內部似乎正在發生某種奇妙的變化。

一道道穴竅的虛影亮起,如同星辰點綴在夜空,彼此以金線相連,構成一張繁複而神秘的圖紋。

“此子,叫甚麼名字?”羅浮問道,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負責登記的導師低頭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玉冊,回答道:“藺九鳳,散修,來自黑白山脈,當前修為武神五重天。與他同行的是長生觀弟子王小胖,以及炎家的三小姐炎烈兒,三人結伴而行。”

“藺九鳳。”羅浮將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好強的天賦,好可怕的悟性。一人領悟五大異象——海上生明月,苦海種金蓮,魚躍此時海,花開彼岸天,仙王伐九天。而且每一道異象都修行到了頗深的層次,絕非皮毛之功。這樣的人,竟然出自黑白山脈那種邊陲之地,是一個無門無派的散修?”

羅浮轉向其他導師,難得地露出了一個開懷的笑容:“諸位,你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此子的悟性,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所謂的世家天驕。他沒有資源,沒有功法,沒有師父指點,單憑自己的悟性和機緣,就領悟了五種異象。若是給他足夠的資源和正確的引導,他的成就將不可限量。”

高臺上的導師們聽到這番話,紛紛將目光投向藺九鳳所在的畫面。

片刻之後,讚歎聲此起彼伏。

“確實了得。”

“五種異象,而且每種都很紮實,不是那種虛有其表的假把式。”

“黑白山脈那地方我聽說過,資源匱乏,靈氣稀薄,能在那種地方練出來的人,心性絕對過硬。”

就在這時,那位之前還對羅浮的考核方式頗有微詞的白髮老者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眯起眼睛仔細端詳了藺九鳳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隨即又板起臉來,鄭重地說道:“此事先放一邊,羅浮老師,雖然你剛才的話有一定道理,但我還是認為幻靈古樹這件事不應該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揭過——”

羅浮抬手打斷了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孫老師,這次考核的規矩只有一個。”

他微微一笑,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他在山門前說過的那句話,“那便是沒有規矩。”

白髮老者被這句話噎得一滯,嘴巴張了張,最終搖了搖頭,重重地哼了一聲,卻也不再爭辯。

他認識羅浮一百多年了,知道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人一旦做了決定,就是十頭龍也拉不回來。

羅浮重新坐回座椅上,目光再次投向藺九鳳所在的畫面,正準備出聲讚歎幾句,忽然一陣爽朗的笑聲從高臺另一側傳來。

“哈哈,哈哈哈!羅浮,你倒是發現了個寶貝,不過這邊也不差啊!”

說話的是坐在最邊上的一位絡腮鬍導師。

他生得魁梧雄壯,即便坐在椅子上也比旁邊的人高出半個頭。他伸手指著光幕中的另一幅畫面,眼中滿是興奮,聲如洪鐘:“看這個!這個小怪物!”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光幕的另一幅畫面中,一片沼澤地上正爆發著一場驚天動地的戰鬥。

那是一頭體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龍鱷,身長超過十丈,通體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臉盆大小,邊緣鋒利如刀刃。

它的四肢粗壯如柱,五指之間有蹼狀肉膜相連,在沼澤中行動自如,速度奇快。

最駭人的是它那張巨嘴,上下顎張開的角度近乎直角,露出滿口錐形的獠牙,每一根都有一尺來長,上面還掛著不知道哪個倒黴修士的元神碎光。

龍鱷正在瘋狂地攻擊沼澤中四散奔逃的學子。

它甩動粗壯的尾巴,如同一柄巨大的鐵鞭掃過沼澤地,濺起的泥漿高達數丈,將幾個來不及逃走的學子狠狠拍飛出去。

那些被拍飛的學子元神劇烈震盪,好幾個當場就不得不散去力量退出了考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從天而降。

那是一個身形極其魁梧的青年,說他魁梧都不太準確,更合適的形容是“門板”。

他的肩膀寬闊到了誇張的程度,兩條手臂粗如常人的腰身,站在沼澤中就像一座小山拔地而起。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元神表面覆蓋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雖然不算璀璨,卻極為厚重,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層近乎實質的護甲。

門板一般的魁梧青年落地時雙足在沼澤中砸出兩個深坑,泥漿四濺,但他紋絲不動。

龍鱷的豎瞳驟然收縮,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似乎從這個人類身上感受到了某種威脅。

它甩動巨尾,攜著萬鈞之力砸向魁梧青年的頭顱。

魁梧青年沒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硬生生接住了龍鱷的尾擊。

悶響炸開,沼澤泥漿沖天而起。光線在那一刻扭曲了一瞬。

緊接著,空氣中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轟然擴散,所過之處泥漿倒卷,草木摧折。

魁梧青年的手臂上金光劇烈震盪,但他本人卻紋絲未動,雙腳甚至沒有後退半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右手握拳,一拳砸在了龍鱷的尾巴上。

那龍鱷發出一聲吃痛的嘶吼,尾巴上的鱗甲被他硬生生砸碎了三片。

它猛地抽回尾巴,身體在水中翻滾了一圈,重新調整姿勢,豎瞳死死地盯著魁梧青年,卻不再貿然進攻。

魁梧青年也不追擊。

他站在原地,雙手叉腰,對著龍鱷朗聲道:“別欺負那些弱的了,來跟我打!打贏了我,你愛吃甚麼吃甚麼!打不贏我,就滾回你的泥塘裡去!”

龍鱷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在水下劃出一道弧線,終於選擇了退卻。

“這小子,可以啊!”絡腮鬍導師一拍扶手,大笑出聲。

他轉向負責登記的導師:“快查查,這人叫甚麼?”

登記導師低頭查閱,很快便給出了答案:“鐵如山,散修,主修肉身成聖之道,當前修為武神巔峰,此人是煉體修士,原本最強的底牌是肉身,但元神進入之後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他應該輔修過神路,元神之堅固遠超同階。”

“鐵如山,好名字,跟他那塊頭一樣,像座鐵山。”絡腮鬍導師連連點頭。

眾人還沒來得及消化鐵如山帶來的驚喜,坐在另一側的一位年輕女導師便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

她抬手將自己面前的一幅畫面放大到光幕中央,聲音清越:“你們看這個。”

畫面中,是一片綿延起伏的低矮山嶺。

山嶺之上,一位年輕學子正盤膝端坐於最高的峰頂,雙手結印,閉目凝神。他的衣著樸素,面容清秀,不是那種令人過目不忘的英俊,但看久了卻覺得很舒服,眉宇之間自有一派沉靜之氣。

他的元神化作一輪淡金色的光芒,如水銀瀉地般向四周擴散開來,無聲地滲入腳下大地。

從峰頂開始,先是腳下的岩石泛起微弱的金芒,然後金芒像流淌的河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所到之處,山石微微震顫,草木輕輕搖曳。

不久,整座山峰都在微微發光。

再然後,第二座山、第三座山……

以他所在的山峰為圓心,方圓數十里的山嶺都被他的元神之力籠罩,彷彿他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與這片山河融為了一體。

就在此時,一群渾身漆黑的妖蛇從山林深處湧出,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上百條,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撲向山嶺中奔逃的學子們。

那位坐在峰頂的年輕人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暴漲,雙手結印向下一按。

整片山嶺,動了。

不是地震,比地震更加精準。

他所在的峰頂下方數十里範圍內,數十座山頭同時轟鳴,山川地勢的力量被他借用過來,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衝擊波,以他所在的山峰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出。

岩石碎裂,樹木倒伏,泥土翻湧,衝擊波所過之處,妖蛇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中,紛紛被轟飛出去,在空中便化作碎光消散。

一擊過後,上百條妖蛇被清理掉了大半,剩下的見勢不妙,掉頭便鑽入密林深處,再不敢冒頭。

光幕前,年輕女導師的眼睛亮了。

她轉過頭,神色認真地看向羅浮:“此子在神路上的造詣,遠超同齡人,武神境界就能將元神擴散到整個山脈,還能借山川之勢發動攻擊,這種手段,就是專修神路的真仙修士也未必能做到,他的潛力絕不在藺九鳳之下。”

“查。”羅浮只說了一個字。

登記導師低頭查閱之後,報告道:“姓莫名瀾,來自碧波湖莫家,走的是神庭香火之路,天生元神遠超同階,主修心神之力與山川地勢的結合運用,莫家祖上出過一尊真正的神只,至今仍享受莫家子孫的香火供奉,據傳莫瀾幼時便在祭祖大典上與那尊神只產生了共鳴。”

“又一個來頭不小的。”絡腮鬍導師笑著摸了摸下巴:“這一屆的新生,有意思啊。”

接下來不到半個時辰裡,導師們接二連三地發現了更多的天驕。

在那片被詭異紫霧籠罩的山谷中,一位渾身籠罩在紫色光焰中的少女逆勢而上,硬生生從一群圍攻她的紫霧妖獸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她使用的功法和法寶都頗為神秘,配合得天衣無縫,整個人化作一道疾速的流光,在妖獸群中左衝右突,紫色光焰所到之處妖獸紛紛崩解。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帶著某種渾然天成的韻律,如同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美麗,卻致命。

妖獸群被她一個人殺得七零八落,最後狼狽退走。

登記導師查了又查,翻了又翻,只查到一個名字:“月姬”。

出身不詳,身份不詳,進入山河龍巢時的登記資訊簡略得令人起疑,除了一個名字之外幾乎一片空白。

有老師皺眉說這登記也太不規範了,但羅浮卻只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說無妨,英雄不問出處。

五位天資最出眾的學子,在開考第一天便脫穎而出。

藺九鳳,在幻靈古樹領域中救出同伴,在火泉之畔展露五大異象,元神中暗藏百餘處穴竅。

鐵如山,門板般魁梧的身材,硬撼龍鱷,肉身成聖之餘輔修神路,剛猛無雙。

莫瀾,借山川之勢,以元神統攝方圓數十里山嶺,神路造詣深不可測。

月姬,紫霧山谷中獨戰群妖,神秘莫測,出手如天馬行空。

還有一位年輕的劍修,名叫顧劍心,在山河龍巢北部的寒冰荒原上,一劍斬落了一頭翼展三丈的雪雕。

那一劍,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劍。

他甚至沒有動用甚麼驚天動地的劍訣,只是拔劍,劈下,收劍。

但光幕前的所有導師都清晰地看到,那一劍劈落時,空氣中留下了七道肉眼可見的細密裂縫。

那是空間被劍意撕裂的痕跡。

拿著登記冊的導師將這五個名字依次唸了一遍,然後合上玉冊,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笑著開口:“這五人若是都能收入學府,加以培養,只要不半途隕落,未來千年的雲山學府,必定是他們的天下。”

“沒錯,這五個孩子的天資、修為、心性,放在近十屆新生中都算得上是頂尖。”絡腮鬍導師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撫掌笑道,“我看啊,就給他們起個名號算了——‘新生五大天驕’,咋樣?”

“太俗了。”年輕女導師翻了個白眼。

“那你說叫啥?”

“就叫五大天驕就行了,加甚麼新生,畫蛇添足。”

“行行行,五大天驕就五大天驕。”絡腮鬍導師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隨即忽然想到了甚麼,饒有興致地轉向其他人:“說到排名,這五個人孰強孰弱,你們覺得該怎麼排?”

這一問,高臺上頓時熱鬧了起來。導師們各執己見,爭論不休。

有人說鐵如山戰力最強,硬撼龍鱷那一拳,放到五人之中絕對是頂尖的表現。

有人說莫瀾的潛力最大,神路的修行越往後越難,但一旦突破瓶頸,成就不可限量。

有人說月姬最神秘,未知的底牌才是最可怕的。

有人說顧劍心的劍道修為已經到了一種返璞歸真的境界,那種一劍破萬法的劍意,五人之中當屬第一。

爭論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就在這時,那位白髮蒼蒼的孫老師忽然抬手指向藺九鳳所在的畫面,不緊不慢地開口:“老朽覺得,藺九鳳應當排在末尾。”

眾人安靜下來,齊齊看向他。

絡腮鬍導師皺著眉問道:“孫老,這是為何?五種異象加身,悟性冠絕全場,怎麼就排到末尾去了?”

孫老師慢條斯理地捋了捋鬍鬚,語氣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讓人沒法反駁的篤定:“藺九鳳確實悟性驚人,五種異象加身,心智、悟性、心性都不比其他四人差。但有一點,他繞不過去——他的修為,只有武神五重天。”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豎起一根手指:“你們看其他四人——鐵如山武神巔峰,只差一腳就能踏入真仙;莫瀾武神九重天,神路之上另有造化;月姬修為不詳,但能在群妖之中殺進殺出,至少也是武神後期,甚至武神巔峰;顧劍心也是武神巔峰,劍意已成,距真仙不過半步之遙。藺九鳳的武神五重天,放在這五人之中,確實差了一截。”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公允:“不是說他天資不夠,而是他的起步比別人晚了一步。修行之路,一步慢步步慢,慢了一步就要花更多的時間和資源來追趕。所以我的判斷是——五人按綜合實力排,前四位難分伯仲,但藺九鳳當居末位。”

羅浮聽到這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嘴角那抹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遠。

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目光落在畫面中那個面容稜角分明、氣質沉穩如磐石的青年身上,忽然輕聲說了句:“武神五重天……也不錯。起步低,才能看出一棵好苗子的真正韌性,我們拭目以待。”

…………

山河龍巢之內,藺九鳳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翻過一座極為險峻的山脊,炎烈兒緊隨其後,足尖在山脊頂端的青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飄然落地。

王小胖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半天,臉上的肥肉因為劇烈運動而微微發顫。

雖然元神之體不會真正出汗,但他的氣息波動卻做不了假。

三人站在山脊之上,向前方望去。

前方的景象,讓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那是一片極其詭異的山勢。山脊的這一側還是草木蔥蘢、生機盎然的錦繡山河,但僅僅往前方數十丈遠的地方,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眼前的山川像是被甚麼人按住了脖頸硬生生摁進了地底——山峰垂落,山谷凹陷,整片大地向中心塌陷出一個巨大無比的天坑。

天坑的規模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直徑少說也有數十里,邊緣陡峭如刀削,深不見底。

站在邊緣向坑內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黑暗,以及從黑暗中湧上來的某種古老而蒼涼的氣息。

外圍的山壁上,萬雷轟擊的痕跡觸目驚心。

那些原本應該堅硬無比的岩石,被至剛至陽的雷劫劈得千瘡百孔、焦黑如炭。有的地方岩石被融化後又凝結,形成了一圈圈詭異的玻璃狀結晶,在天光的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彩光。

有的地方被劈出了一條條深入山體的裂縫,裂縫中隱隱有雷光閃爍,彷彿那場不知道發生在多少萬年前的雷劫,至今仍未完全消散。

山窮水惡,仙氣稀薄,方圓數十里內甚至連草木都不願在此生長,只有幾株生命力極為頑強的黑色藤蔓,沿著坑邊的裂縫艱難地攀附蔓延,根系深深扎入石縫之中。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寸草不生之地。

“這……這就是你說的秘地?”王小胖嚥了口唾沫,臉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炎姑娘,這地方怎麼看也不像是有機緣的樣子啊?像是被人拿天劫當錘子砸過一遍似的,砸完了還順便吐了口唾沫。”

炎烈兒沒有理會他的貧嘴。

她站在天坑邊緣,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符文再次亮起,光芒比之前強烈了數倍。

炎烈兒閉目感應了片刻,然後睜開眼,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沒錯,就是這裡,下去。”

藺九鳳的目光在天坑邊緣掃了一圈,找到了一條相對平緩的裂縫。

那道裂縫從坑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坡度陡峭卻勉強可以行走。

他將元神感知力探入裂縫之中,仔細探查了片刻——沒有生命氣息,沒有能量波動,只有那種雷劫後殘留的至剛至陽的氣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跟緊我。”藺九鳳簡短地交代了一句,率先踏入了裂縫。

三人沿著裂縫向下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

初時,頭頂還能看到天光,身邊還能聽到風聲。

但隨著越往下走,光線越來越暗,空氣越來越靜,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被這片無邊的寂靜吞沒得乾乾淨淨。

唯一照亮前路的,是藺九鳳指尖凝聚出的一點金色光芒,那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如同暗夜大海上的孤燈。

王小胖緊緊跟在藺九鳳身後,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兩旁的巖壁在黑暗中不斷向自己擠壓過來,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藺九鳳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是一處轉彎。轉彎之後的黑暗中,隱隱有光。

“到了。”藺九鳳輕聲道,隨即轉過那道彎。

然後,三個人都愣住了。

這深坑的底部,別有洞天。

那是一片開鑿在岩層深處的巨大石窟。

穹頂高不可測,黑暗之中看不清具體的形態,卻能感知到一股無比古老的氣息從穹頂上垂落下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元神之上。

石窟的地面平整寬闊,四壁之上佈滿了人工開鑿的痕跡。

那些痕跡的形態古老而陌生,與藺九鳳見過的任何建築風格都不相同。

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筆都蘊含著磅礴的道韻,只是隨著歲月的侵蝕,大半已經黯淡失色,剩餘的也只在幽暗中泛著極其微弱的殘光。

石窟的正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空洞。

空洞中,無數道天光從地底深處湧出,如同火山噴發般向上衝起,在石窟的穹頂處交織成一片璀璨奪目的光海。

那些天光不是尋常的光芒——它們是有質的,如同液化的金水,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所到之處,黑暗被驅散得乾乾淨淨,石壁上的道紋在天光的照耀下也微微亮起,彷彿重新喚醒了沉睡萬年的力量。

天光中蘊含著至剛至陽的氣息,濃烈到了令人心驚的程度。

王小胖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震撼比看到火泉瀑布時更加誇張。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飄:“這……這地方真的能淬鍊元神?我怎麼感覺站在邊上,我的元神就要被烤化了似的?”

炎烈兒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但和兩人不同的是,她的眼中除了震撼還有一抹複雜的神色——說不上是遺憾還是不甘。

她輕聲道:“這處秘地,是我炎家一位長輩在數百年前偶然發現的,按他留下的手札上說,這深坑原是一位絕代仙人的道場。那位仙人在此閉關修行、參悟大道,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年。後來某一個夜晚——沒有人知道他是在渡劫突破,還是遭了甚麼天譴——萬雷狂降,將整片山川劈得千瘡百孔,也將他的道場埋入了地底深處。絕代仙人從此不知所蹤,但他的道場卻在這場浩劫中得到了一次徹底的洗禮。天雷與仙力交融,在道場廢墟中凝結出了這種獨一無二的至陽天光。對元神來說,這種天光不亞於天材地寶——用它在元神中行走一遍,就相當於被真仙級別的至陽雷劫淬鍊了一次,對元神的凝練、穩固、提升,效果遠超任何功法。”

藺九鳳正要踏入石窟,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進,而是他的直覺在瘋狂示警。

那是一種修行者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本能,像一根無形的刺突然扎進了他的後背。

有強大的存在正在靠近,速度快得驚人。

石窟入口處的天光猛地一暗。

一道渾身晶瑩剔透的身影,如同流星般從頭頂的黑暗中墜落,轟然砸在三人面前的石窟地面上。

岩石地面被砸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紋,天光的氣浪向四周翻湧。

來人站直了身體。外表約莫十六七歲,身形修長,面板呈現出一種非人的半透明質感,隱隱能看到體內流轉的能量脈絡。

他的面容極為精緻,眉眼唇角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一刀一刀雕琢而成,可惜那精緻之中卻透著一股讓人很不舒服的氣息。

說不清是倨傲、冷漠,還是將世間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的輕蔑。

周身籠罩著一層玉色的光暈,晶瑩剔透,如同上等的靈玉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來人站在漫天天光之中,根本沒有看藺九鳳三人一眼。

他微微仰起頭,張開嘴,周圍的至陽天光便如同遇到了漩渦一般,被他以極其霸道的方式吸入體內。

一道道金燦燦的天光順著他的口鼻湧入,速度快得驚人,發出的嘶嘶聲在石窟中迴盪。僅僅幾息的工夫,他周身的玉色光暈便又亮了幾分。

他煉化完一大口天光,才慢慢吐出最後一絲餘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彷彿那上面有甚麼絕世珍寶。

那張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陶醉而滿意的笑容:“妙,當真是太妙了。這片天光,與我的玉清無垢體簡直是天作之合。”

他一邊自言自語,聲音清朗卻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一邊環顧四周,目光一一掃過石窟的穹頂、四壁的道紋、中央的天光柱,最終放聲笑了起來,“好,好,好!此地便是我的成道之地!”

他笑完了,才終於將目光投向了藺九鳳、王小胖和炎烈兒。

那雙眼睛在天光的映照下呈半透明的玉色,瞳孔極淡,與他的面板一樣透著一種非人的冷漠。

他看藺九鳳三人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路邊攔路的野狗。

不是憤怒,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純粹的嫌棄。

他抬起手,向石窟外的方向揮了揮,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吩咐一群僕人:“你們三個,現在離開,不要阻了我的成道之路,不然的話……”

他故意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表情中蘊含的威脅雖然隱晦,但其中的惡意卻連三歲孩童都能感覺到。

炎烈兒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炸了。

她一腳踏前,火紅長髮無風自動,深淵中的天光在她周身映出一圈灼熱的焰影。

炎烈兒抬起手臂,直直指向少年那精緻得過分的鼻子:“此地乃我炎家先祖所發現,是我炎家歷代傳承下來的機緣!你算甚麼東西?一來就要佔山為王?還‘不然的話’——不然的話你想怎樣?亮出來讓我瞧瞧!”

她的聲音在石窟中激起層層迴音,震得天光都在微微顫動。

這一番駁斥擲地有聲,理直氣壯,氣勢絲毫不弱於人。

然而那個少年只是偏過頭來,用那雙玉色的眼睛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然後,他從鼻腔裡擠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嗤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種連多笑一下都覺得浪費力氣的輕蔑。

“你炎家先祖發現的?”他重複了一遍,彷彿在咀嚼一個天大的笑話,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那就讓你先祖親自進來與我理論。一個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東西,也配拿來說事?”

他收回目光,像趕一隻蒼蠅般隨意地揮了揮手指:“黃毛丫頭,滾一邊去。”

炎烈兒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倒不是憤怒——憤怒剛才已經爆發過了。

這一次浮上她面孔的,是羞辱。

那種被人當眾抽了一記耳光、卻又無從反擊的羞辱。

她的牙關緊咬,手掌握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炎烈兒的眼底升起一抹暗沉的光,那是烈火在燃燒,哪怕四周全是至陽天光,她周身的氣息也驟然拔高了幾分。“你再說一——”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卻極為沉穩,像被一道大堤猛然截住了即將決堤的洪流。

炎烈兒轉過頭,看到的是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藺九鳳何時悄然站到了她身側,連她都沒能察覺。

藺九鳳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那目光中沒有責備,也沒有退縮,只有一種令人莫名心安的沉靜——稍安勿躁。

炎烈兒怔了一下,嘴皮動了動,卻沒有再出聲。

不知為何,這個修為只有武神五重天的青年,此刻的眼神竟然讓她不自覺地壓下了一腔怒火。

炎烈兒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藺九鳳將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很平,沒有挑釁也沒有畏懼。

他邁出一步,正要開口。

就在此時,另一道氣息閃電般闖入他的感知範圍,鋒芒畢露。

那氣息的速度比玉石少年更快,也更不加掩飾,一路直闖而來,所過之處天光被蠻橫地撕開一條通道,發出裂帛般的刺耳聲響。

一道裹在五色霞光中的身影驟然落在石窟中央。

來人落地的姿態比玉石少年更隨意——他根本沒有落,直接在眾人頭頂凌空而立。

五色霞光在他周身交替流轉,赤、青、黃、白、黑,五色交織如輪,將他的面容襯得忽明忽暗。

從藺九鳳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道修長的輪廓和一雙狹長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天光中泛著淡淡的五色光澤,眼神裡沒有怒意,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冷漠,彷彿這石窟中的一切都是他可以隨意取用的物品,無需徵得任何人的同意。

他根本沒有看任何人——玉石少年也好,藺九鳳也好,炎烈兒那殘餘的怒意也好,在他眼中似乎都不存在。

他只是俯下身,五指張開,往天光柱中憑空一抓。

一道凝聚如實質的金色天光被他徒手從光柱中抓了出來,在他掌心劇烈震顫,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五指猛然收緊,掌心五色霞光如磨盤般碾壓過去,將那道天光在頃刻間煉化成了一縷極細極純的金色能量,吸入掌心。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粗暴得毫不講理,卻又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從容。

周身縈繞著五色霞光的少年閉目感受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嘴角浮現出一抹深沉的陶醉之色。

直到這時,他的目光才終於掃過了石窟中的其他人——先是玉石少年,然後是藺九鳳,然後是炎烈兒,最後是縮在角落裡的王小胖。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音色如金石相擊,每一個字都有淡淡的迴音:“我不管你們是誰,也不管你們之間有甚麼恩怨。”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向石窟中央那道沖天而起的天光柱:“這天光,有我一半。”

玉石少年在看到五色霞光男子的一瞬間,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張倨傲的臉上少了幾分散漫的輕蔑,多了一絲認真的忌憚。

“是你。”玉石少年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朝藺九鳳三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分你一半,沒問題。”他的嘴角緩緩翹起一個弧度,冷而鋒利:“但在那之前,先把這幾隻臭蟲清出去。”

“幾隻臭蟲。”他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藺九鳳身上,玉色的瞳孔裡映著天光,冷得如同兩片薄冰。

炎烈兒的五指猛然握緊。她的腳下,巖面悄然裂開了幾道細紋。

王小胖的臉色也變了。

他倒沒有發怒,而是嘆了口氣,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向玉石少年。

藺九鳳的表情沒有變化。

沒有憤怒,沒有冷笑,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只是將雙手從袖中緩緩抽出,體表的金光以極其細微的幅度開始流轉。

不是攻擊的前兆,而是一種類似於猛獸慵懶地舒展爪牙的姿態。

千鈞一髮之際——

咚。

一聲沉悶的震響,不是聲音,而是某種力量重重地打在了空間本身上。

石窟入口處的空間漣漪被憑空撞碎,一道人影大步踏入,每一步落下都砸得地面的碎石嗡嗡顫鳴。

那身形寬得像一扇門板,肩膀平直寬闊,站在那裡將整條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他渾身覆蓋著一層深沉的金光,在至陽天光的映襯下泛著古銅的色澤。

面容粗獷方正,濃眉大眼,面板黝黑,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彷彿剛從一場泥地裡打完架回來,臉都還沒洗乾淨。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石窟中央,先是抬頭看了一眼那道沖天而起的天光柱,眼中閃過一絲驚歎,隨即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眉頭擰了起來。

他明顯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一方是獨自站在天光柱旁的兩人,另一方是被逼到角落裡的三人。

“有意思。”身形似門板的魁梧男子開口了,嗓音粗得像砂石在銅盆裡摩擦:“這道場至少是絕代仙人留下的,天光之充足,別說我們幾個,就算再來七八個人都夠用。”

他轉向玉石少年和五色霞光男子,目光直接而坦率:“你們兩個需要這麼多天光做甚麼?備著回家砌牆嗎?”

玉石少年緩緩轉過頭來,玉色的瞳孔裡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波動。

那是被人打斷好事的不快。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來人,冷冷道:“鐵如山,這事跟你無關。識相的,站遠點。”

鐵如山咧嘴一笑。

這笑容憨厚得很,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勁兒:“有關係。我看不慣。”

五色霞光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鐵如山,眼神淡漠:“鐵如山,都是聰明人,你何必為一個武神五重天的小角色說話。”

他瞥了一眼藺九鳳,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修行界弱肉強食,弱者退避強者,這是亙古不變的規矩。”

“規矩?”鐵如山嗤笑一聲,雙手抱胸,像一堵牆般穩穩地立在原地:“誰定的規矩?你定的?我怎麼不記得答應過。”

“你——”

“你甚麼你?我說句公道話怎麼了?這地方又不是你家開的,憑甚麼你們說佔就佔,別人就得滾?”鐵如山的嗓門比玉石少年大了整整一倍,他說話的時候胸膛都在嗡嗡震:“秘境資源不是誰先來就歸誰,也不是誰拳頭大誰全拿走——這不是山匪分贓!”

五色霞光男子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他從空中緩緩落下,雙足觸地時,腳下的巖面悄然龜裂出一片蛛網般的細紋。

“迂腐。”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蠢貨。”玉石少年緊跟其後,語氣更加刻薄:“修行一途每一份資源都是爭來的,不是讓來的。讓?你以為你是在做善事?”

“我就是在做善事。”鐵如山毫不退讓:“順便看你們倆這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噁心。”

話音落下,三人便嗆在了一起。

聲音一個比一個高,勁氣一層一層往外漲。

整個石窟被他們三個吵得天光亂晃、碎石簌簌。

玉石少年言辭刻薄,五色霞光男子冷漠傲然,鐵如山粗豪直率……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面紅耳赤,氣勁互相沖撞之下,空氣都變得微微扭曲。

藺九鳳站在角落,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靜靜聽完了這三個人所有的對話。

從玉石少年說“幾隻臭蟲”,到五色霞光男子說“弱肉強食”,再到鐵如山說“看不慣”,他一個字都沒有插。

藺九鳳的眼神很平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一個在看戲的局外人。

但他周身的氣息卻在以一種極其細微的速度緩緩收斂——像是深海在醞釀一場風暴,表面波瀾不驚,深處已翻湧如沸。

終於,三人爭吵暫歇,各自冷哼一聲,互不相讓地僵在了原地。

石窟中陷入短暫的寂靜。

就在這寂靜中,藺九鳳終於緩緩抬起眼皮。

他開口了。

聲音不輕不重,不高不低,甚至帶著幾分雲淡風輕的隨意,彷彿只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們討論了半天……有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走?”

石窟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那個玉石般的少年緩緩轉過身來,將藺九鳳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那張精緻的面孔上,不屑與嘲諷毫不掩飾地交織在一起。

他彈了彈指甲,發出一聲脆響,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種連奚落都嫌多餘的口吻:“區區武神五重天,也敢在此叫囂?夏蟲不可語冰,你聽懂了嗎?哦,你大概連這句話是甚麼意思都不知道吧。”

五色霞光男子站在遠處,甚至懶得正眼看過來。

他低下頭,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淡得像一片即將融化的薄霜:“秋蟲也敢撼天霜。”

藺九鳳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從容——彷彿一個身懷利器的人,終於等到了拔刀的理由。

藺九鳳雙腳微微分開,身體重心下沉。

這一刻,沒有風起雲湧,沒有天地變色。

只有他的右拳以一種極其樸素的方式握緊,手臂肌肉的線條從手腕一路延伸到肩膀,流暢如大河奔湧。

他周身那些原本隱而不顯的穴竅,在這一剎那全部亮起。

無數元神穴竅,如同暗夜中驟然點燃的星河,從他的胸膛蔓延到四肢,每一處都是一個光點,每一條連線光點的金線都在瘋狂地流轉、共振。

而他的身後,虛空如鏡面般碎裂。

一道磅礴的虛影撕裂天光,拔地而起。

那是一尊仙王的輪廓,頂天立地,背對眾生,手中巨斧緩緩舉起,斧刃上流轉著毀滅與創造交織的寒芒。

五重異象層層疊加,所有人腳下的巖面都在這一拳的起手式之下,向下凹陷出蛛網般的裂紋,噼啪聲中一路延展到石窟四壁。

拳未出,勢已至。

玉石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精緻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倨傲與從容,他被那股迎面撲來的氣勢硬生生壓退了半步,腳跟在岩石地面上犁出一道寸許深的溝痕。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卻發現自己周身的玉色光暈在這一刻竟黯淡了幾分。

五色霞光男子猛然抬頭,那雙狹長的眼眸中,五色光芒劇烈閃爍,他的表情依舊是冷漠的,但下巴的線條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藺九鳳身形微弓如蓄勢的獵豹,在這一片死寂中,輕聲吐出三個字。

“看好了。”

緊接著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拳罡撕天裂地,六重異象瘋狂疊加,挾著毀天滅地之勢,朝那兩人悍然砸去。

整個石窟的石壁轟然震顫,漫天至陽天光被這一拳的餘波攪得倒卷而上,化作一道沖天的光柱,直破深淵之頂,照亮了山河龍巢萬古沉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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