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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22章 大戰正酣

2026-05-17 作者:一個人的女孩

藺九鳳這一拳打出的剎那,整座天坑石窟都在震顫。

拳罡呈純粹的金色,從他的右拳之中噴薄而出,所過之處空氣被寸寸碾碎,發出密集如爆豆般的噼啪炸響。

苦海在他腳下鋪展,暗灰色的海水翻湧著滔天巨浪,每一朵浪花都蘊含著無盡的苦澀與沉重。

金蓮在他頭頂綻放,璀璨奪目,將整片石窟映照成一片輝煌的金色。

明月的虛影在他身後升起,銀輝如水銀瀉地,普照四方。

大白鯉魚在苦海中一躍而出,雙眼中陰陽流轉,攪動起層層道韻漣漪。

大道之花在他肩頭盛開,七彩花瓣舒捲之間,道紋如雨般灑落。

仙王的虛影頂天立地,手持巨斧,背對眾生,僅僅是站在那裡,便有一種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威壓。

五重異象,加上此刻已經被藺九鳳融入拳意之中的萬竅通明訣——六重力量層層疊加,如同六道驚濤駭浪,在同一瞬間拍向同一個方向。

拳罡未至,拳壓先到。

玉朝陽腳下的岩石地面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紋,裂縫以他雙腳為圓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噼噼啪啪的碎裂聲在石窟中迴盪不休。

他周身的玉色光暈被那股無形的拳壓摁得向內塌縮,光暈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漣漪,如同被狂風撕扯的湖面。

玉朝陽終於收起了所有的輕蔑。

那張精緻如玉雕的面孔上,倨傲與從容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凝重。

玉朝陽雙手同時抬起,十指結印,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隨著他手印的翻飛,他周身那股玉色光暈驟然膨脹了數倍,從原本溫潤內斂的光澤變成了一輪刺目的小太陽。

玉色光芒凝成實質,化作一座半透明的玉色寶塔,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這便是玉清無垢體的天賦神通——玉清琉璃罩。

據傳玉清無垢體乃是上古玉精血脈的變種,天生便能將天地靈氣轉化為至純至淨的玉清之氣,這種玉清之氣不僅在修行速度上遠超常人,更有著極其變態的防禦力。

而玉朝陽作為當代唯一一個覺醒了玉清無垢體的修士,被他的師父李千世譽為“萬年一遇的良才”。

他的玉清琉璃罩,號稱同階無人能破。

那座玉色寶塔通體晶瑩,塔身七層,每層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並非人為刻上去的,而是玉清無垢體在修行過程中自然生成的天地道紋,每一筆都蘊含著至純至淨的守護之力。

寶塔成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幾分——那些被藺九鳳拳罡攪動的氣流,在觸及寶塔方圓三尺之內時,便化作溫順的清風,悄然消散。

然而藺九鳳的拳頭毫無花巧地砸在了寶塔之上。

“給我開——!”

伴隨著藺九鳳一聲暴喝,金光炸裂。

拳罡與寶塔撞擊的那一瞬間,整個石窟的時間彷彿停滯了一息。

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從撞擊點轟然擴散開來,所過之處岩石碎裂、天光倒卷、氣浪翻騰。

鐵如山反應最快,一把拽住離他最近的炎烈兒的肩膀,整個人如同一扇鐵門般橫移數丈。

炎烈兒甚至來不及抗議被他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就被那股衝擊波震得耳中嗡鳴,元神表面泛起一層淡紅色的光芒下意識地護住周身。

王小胖則乾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趴,雙手抱頭,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

玉色琉璃罩上,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從藺九鳳拳落之處緩緩蔓延開來。

玉朝陽的臉色瞬間變了。

裂紋擴大。

先是髮絲般粗細,然後變為竹籤般粗細,再然後如蛇般蜿蜒,最後轟然崩碎。

七層寶塔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琉璃盞,化作漫天玉色碎光,在石窟中紛紛揚揚地灑落。

玉朝陽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拳罡的餘力震得倒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石窟的石壁上,砸出一個深達數尺的人形凹陷,碎石簌簌落下,將他半個身子埋在了亂石之中。

藺九鳳的拳勢絲毫未減。

他藉著這一拳的餘勁,身體在半空中猛然翻轉,右腿如戰斧般劈向另一側的週五行。

這一腿劈落之時,虛空中竟然響起了驚濤拍岸之聲——苦海異象的力量被他融入了這一腿之中,暗灰色的海水隨著他的腿勢翻卷而上,化作一道高達十餘丈的巨浪,以萬鈞之勢砸向週五行。

週五行身形爆退。

他退得極快,足尖在岩石地面上連點數下,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岩石上留下一個深達寸許的腳印,整個人化作一道五色殘影。

與此同時他雙手捏訣,周身五色霞光猛然暴湧,化作五條顏色各異的巨龍,分五個方位迎向藺九鳳的腿罡。

赤龍在前,通體火焰翻騰,龍口大張,噴出一道熾熱的火柱,空氣在火柱的灼燒下扭曲變形。

青龍在左,周身纏繞著無數藤蔓虛影,藤蔓迎風暴漲,化作一張巨大的青木之網,試圖纏住藺九鳳的右腿。

黃龍在右,身軀由岩石構成,厚重如山,四蹄踏地的瞬間,巖面上浮現出一道道土黃色的符文,沉重無比,大地的重力場驟然增強了十倍。

白龍在後,通體由金屬性的琉璃般物質凝結而成,鋒銳無匹,龍爪揮舞間,空氣中留下五道清晰可見的白色裂痕——那是被純粹的庚金之氣撕裂的空間細縫。

黑龍居中,周身水汽瀰漫,龍軀似有無盡的黑色漩渦,水聲咆哮如深淵暗湧。

五龍齊出,五行交錯,不同的力量彼此激盪,竟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五色流轉的能量屏障——赤、青、黃、白、黑,五種顏色在星芒狀的光紋中交替流轉、相互增幅,氣息節節攀升。

週五行來自五行世家,這個家族在仙界以精通五行融合之術聞名於世。

五行世家走的是五行合一的路子,每一代都會挑選天賦最強的子弟修行五行世家秘傳的《五行輪轉經》,而週五行便是這一代五行世家的翹楚。

他的五行之術已經修行到了五行相生、生生不息的境界,五龍齊出便是他賴以成名的絕技。

然而藺九鳳的腿罡劈入五行光紋的那一刻,五條巨龍同時發出了一聲悲鳴。

不是勢均力敵的對抗,而是摧枯拉朽。

赤龍的火柱在接觸到藺九鳳腿罡的瞬間便從中間被劈開,火焰如被無形之刃斬斷的綢緞般向兩側翻卷,紅光炸裂如同夕陽墜地。

青龍的藤蔓巨網寸寸斷裂,藤蔓碎片在空中便化作青色的碎光,紛紛揚揚地灑落。

黃龍的大地重力場被藺九鳳一腳踩碎,土黃色的符文如同被壓碎的琉璃般崩成齏粉,岩石巨龍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後轟然坍塌。

白龍最為鋒銳的庚金之氣在藺九鳳的腿罡面前如同紙糊,五道空間裂縫被那剛猛到不講道理的腿罡蠻橫碾過,連空間裂縫都在這一擊之下短暫地彌合又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

黑龍的水幕如同斷了線的瀑布般崩潰傾瀉,濺起滿地黑色水光。

五條巨龍在藺九鳳一腿之下,連著五行光紋一起轟然碎裂。

週五行整個人被餘力震得滑退出去,背脊犁過巖面,留下兩道又深又長的溝痕。

碎石從溝痕兩側迸濺開來,煙塵滾滾中只聽見他的後背狠狠撞上巖壁的沉悶巨響。

他的面色不再從容,周身五色霞光劇烈閃爍,臉色在這一刻終於不再是那副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這不可能。”週五行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的五行五龍陣在武神境內從未遇到過對手,哪怕是與玉朝陽交手時,對方也要避其鋒芒。

可眼前這個修為只有武神五重天的散修,竟然只用了一腿,就正面碾碎了他的得意殺招。

藺九鳳穩穩落地,一腿劈完,整個人神態從容得像是剛做了一組熱身的晨練。

他拂去袖口沾著的一點碎石灰塵,目光平靜地掃過嵌在石壁中的玉朝陽和滑退至角落的週五行,忽然緩聲開口。

“這就招架不住了?我連人仙之拳都還沒開始用。”

這話比剛才那一腿更狠。

週五行猛地攥緊五指,指節在袖中發出細微的骨節交錯之聲。

他緩緩從巖壁前站直身體,周身五色霞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光芒比之前更加濃烈,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張揚四射,而是緊緊貼附在他元神表面,如同一層五色鎧甲。

他的氣息也隨之變得更加沉穩、更加深不可測。

“既然你執意找死。”週五行吐出這六個字時聲音冷硬如鐵,旋即雙手猛然探入腳下的岩層,十指深深嵌入岩石之中。

巖面之下傳來滾雷般的低沉轟鳴,整座石窟都在微微顫抖——那是大地在回應他的召喚。

石窟內的巖壁同時泛起五色玄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從方圓數十里的山川地脈中被浩然抽來,石窟上方的岩層裂開數道縫隙,五色光芒如瀑布般從裂隙中傾瀉而下,瘋狂湧入他背後的五條巨龍虛影之中。

赤龍重新凝聚,火焰比之前更加熾烈,龍軀上翻騰的火焰從赤紅轉為近乎青白的刺目顏色——那是火行之力催到極致的徵兆。

青龍不再只是藤蔓的虛影,而是變成了一株遮天蔽日的古木,枝葉遮天,根系深入地底,每一片葉子都在吞吐著青色的生機。

黃龍與整座山峰連為一體,龍軀上浮現出山峰的輪廓,沉重的土行之力反覆疊加,巖面承受不住這股重量,裂紋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白龍和黑龍在五行相生的迴圈中同時壯大,庚金之氣與玄水之力交織翻湧,發出尖銳的嗡鳴。

這便是五行世家《五行輪轉經》真正可怕的地方——借山川地勢加持五行,讓五行之力在相生相剋中不斷疊加。

只要他雙腳還站在大地上,他的五行之力就源源不絕。

玉朝陽也從碎石中爬了起來。那張精緻的臉上沾滿了灰塵與石屑,髮絲散亂地貼在額前,眼角還有一絲血跡——那是被藺九鳳拳罡震出的內傷。

但那雙玉色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的是近乎瘋狂的憤怒與殺意。

他從小到大都是萬眾矚目的絕代天驕,被他的師父李千世譽為“萬年一遇的良才”。

從來都是他把別人踩在腳下,從來都是他居高臨下地俯視他人。

今日被一個武神五重天的散修一拳轟飛,這是奇恥大辱。

玉朝陽沒有擦去眼角的血跡,而是雙手猛然在胸前一合,然後緩緩拉開。

隨著他雙手的動作,一柄完全由玉清之氣凝結而成的長劍從他掌心緩緩拔出。劍身通體晶瑩,劍脊正中有一條極細的赤色紋路——那是他將自身的精血與玉清之氣融合後形成了本命之器。

這柄劍名為“玉清斬仙”,是他師父李千世親手為他煉製的元神法器,與他最為契合,器隨心動,意發並行。

劍出鞘的瞬間,石窟中的空氣驟然冷了三分。

玉朝陽持劍在手,整個人周身的玉色光暈再度爆發。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筆直的白光,那是快到極致後留下的視覺殘留。

玉清斬仙在空中劈出,劍身震顫的嗡鳴尚未傳入耳中,一道凌厲到極致的劍罡已經斬到了藺九鳳面門之前。

玉清滅世劍訣,第一式,劍毀山河。

藺九鳳卻微微搖頭。

“不夠。”

不知道是在說劍法不夠,還是說對手的領悟不夠。

藺九鳳沒退,沒躲,而是抬起右手,伸出兩根手指。

食指中指併攏,一指如劍,對著迎面斬來的玉清斬仙輕輕一夾。

萬竅通明訣催動之下,他元神中一百多處穴竅同時亮起,金光如織,在指尖匯聚成一道近乎實質的金色光刃。

劍罡與指尖碰撞轟然激盪開來,玉朝陽只覺得自己一劍彷彿砍在了一座鐵山上,劍身劇震,玉清之氣四散飛濺。

那張倨傲無匹的面孔被近在咫尺的金色光芒映照得扭曲猙獰,他咬緊牙關試圖抽劍,劍身卻像是被夾在了兩塊大世界之間,紋絲不動。

一道崩裂的脆響從劍脊正中的赤色紋路上擴散開來,由內向外,細密的裂紋如瓷器開片般蔓延。

玉朝陽瞪大了那雙玉色的瞳孔,眼中有生以來第一次浮現出真真切切的恐懼。

然後是藺九鳳的拳頭迎面而至。

那拳軌跡簡單,簡單到就像走路時下意識擺臂,像農夫打井水,像石匠掄重錘。最簡單的招式,卻蘊含著最純粹的力量。

拳頭精準地砸在玉朝陽的鼻樑正上方,骨骼碎裂的悶響在兩人之間炸開。

玉朝陽的身影如同被攻城錘正面砸中的城門,整個人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重重撞在石窟石壁上,哐噹一聲,礦脈深處的鐵石被撞出大片裂紋。

玉清斬仙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後斜斜插進巖壁,猶自嗡嗡亂顫。

藺九鳳的動作沒有停頓。

他一拳打完右腳踏前一步,身形微旋,左拳從一個刁鑽到極點的角度劈向週五行竭力催動的五行光輪。

這一拳,與他打玉朝陽的那一拳截然不同。

打玉朝陽的一拳是剛猛霸道、正面碾壓,而這一拳卻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凌冽鋒芒——不是拳頭,是一柄無形的刀。

裁決七式,斷天涯。

一道凌厲到極致的刀意從藺九鳳的左拳中迸發而出。

那是裁決七式的第一式,一刀兩斷的決絕,斬斷執念、斬斷牽絆、斬斷過往。刀意無形無質,卻在五行光輪上切出了一道深可見底的裂口。

五色光芒在裂口處瘋狂閃爍,五行之力拼命想要彌合這道傷口,五行相生的迴圈卻在斷天涯的絕斷意境之下不斷崩壞。

週五行臉色劇變。

他雙手飛快結印,將五行光輪催動到極致,巖壁之上五色符文層層疊疊地亮起,一口氣浮現了十七道五行疊加屏障。但藺九鳳的第二拳已經接踵而至。

第二拳,紅塵客。

這一拳的意境與斷天涯截然相反——輕盈、飄逸、超然,如同一陣清風穿過繁華的市井,穿過了卻不帶走一片塵埃。

拳風飄忽不定,看似無處著力的輕柔,卻在觸及五色屏障的剎那化為千絲萬縷的滲透之力,如水銀瀉地般沿著五行排列的縫隙滲入十七道屏障內部。

週五行只覺得自己的五行之力忽然失去了控制——不是被擊潰,而是被“穿過”了,彷彿藺九鳳的拳意根本不與他的五行之力正面交鋒,而是以一個他無法理解的角度繞了過去。

紅塵客,客者不執,萬物如過客,何況這十七道五行屏障?

第三拳,仙人寞。

這一拳打出時,藺九鳳的整張臉都被一層孤高的陰影籠罩了。

那是一種登峰造極後的孤獨與寂寞——成仙之後,高居雲端,俯瞰眾生。拳罡不再是金色,而是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恍如九天仙尊凌空一指。

青雲從天而降,雲霧繚繞中隱約可見一尊高坐九天的仙人虛影,他低頭俯視眾生,目光冷徹如冰。

週五行竭力催動五行光輪迎向這一拳,拳光與五行光輪對撞的瞬間,他的臂骨炸開了一道裂痕,五色霞光向外狂瀉,整個人再度被震退——後背撞在巖壁上,撞出一個比方才更大的深坑,碎石如雨般從他身上簌簌滾落。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週五行靠在碎石堆裡,肩膀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疼痛——元神之體沒有真正的骨肉痛感,他的發顫來自於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從修行以來從未有人打破過他的五行光輪,今天被一個人連破十七層。

藺九鳳停手,穩穩站在石窟中央。

他沒有追擊。

外衣下襬因為出拳的勁風還在輕輕飄動,雙手緩緩垂落,神態平靜得可恨,頭頂的金蓮依舊璀璨奪目,身後的明月依舊銀輝普照,腳下的苦海依舊波浪輕拍。

那個姿勢,像極了一個剛剛做了幾組熱身運動的人。

“還有嗎。”藺九鳳聲音很隨意。

石窟裡一時沒有人回答。

鐵如山抱著胳膊靠在更遠處的石壁上,他看得最清楚,藺九鳳分明可以更早結束這場戰鬥——在他第一拳打碎玉朝陽的玉清琉璃罩時,在他第一腿劈開週五行的五行五龍陣時,甚至在更早的時候。

但他沒有。

藺九鳳故意放慢了節奏,給了玉朝陽和週五行充分的時間施展各自的絕學,給了他們希望,也給了他們親眼看到希望如何破滅的機會。

藺九鳳不只是要贏這場戰鬥,他是要把這兩個人所有的驕傲一塊一塊地敲下來,把他們所有的尊嚴一刀一刀地刮乾淨——然後踩進泥裡。

鐵如山微微眯起眼睛。一個修為只有武神五重天的散修,以一敵二,其中一方還是玉清無垢體這種萬年一遇的特殊體質,另一方則是五行世家的翹楚傳人,結果卻是單方面的碾壓。

不,不是碾壓——更像是貓在戲耍兩隻自以為兇猛的老鼠。

這種不講道理的強悍,這種蠻橫霸道的行事風格,讓鐵如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個人。

雲山學府的高臺上,一位白髮老者的茶盞停頓了許久。

“李千世。”孫老師的嘴裡吐出這三個字時,高臺上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他手中的茶盞從戰鬥開始就沒放下過,茶早已涼透。

“此子……此子的手法,與李千世當年何其相似,不是功法像,是行事風格。李千世年輕時,也是這樣——能一招擊敗的,偏要三招,偏要打得對手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然後再一個一個地撕碎。那種霸道的掌控欲,那種對敵手從實力到尊嚴的雙重碾碎。此子名為藺九鳳?他的師承究竟是誰?”孫老師放下茶盞,微微搖頭:“依老朽看,他不是甚麼散修——散修沒有這種氣魄,也沒有這種底蘊。”

“散修,來自黑白山脈,登記資訊上寫得明明白白。”負責登記的導師也有些不太確定,低聲回答。

“黑白山脈。”孫老師緩緩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重新落回光幕——畫面中那個氣質沉穩的青年正平靜地看著自己剛剛打倒的兩個對手,周身五重異象交替輪轉,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之後,老人還是嘆了口氣:“又是那種不世出的怪才。黑白山脈那地方貧瘠歸貧瘠,但古往今來,老朽至少聽說過三五個從那裡走出來的狠人。”

坐在中央的羅浮老師輕輕笑了笑。

他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手肘擱在扶手上,手背撐著下巴,嘴角掛著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不是李千世的弟子,但孫老師說得對——若不知底細,真會以為他是李千世一手調教出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深意:“不過,李千世的霸道是天生的,骨子裡就只容得下自己。此子的霸道,倒像是被磨出來的——他一路從黑白山脈走到這裡,要是不霸道一點,怕是走不到今天。”

高臺上的導師們紛紛點頭。但討論很快被光幕上新的變化打斷了。

畫面中,藺九鳳向週五行又邁了一步。

石窟中的戰鬥還在繼續,但勝負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週五行強撐著從碎石堆裡站起來,五色霞光在周身重新凝聚,但他的動作已經明顯慢了半拍。

五行之術雖然還能運轉,可在藺九鳳的拳壓下,節奏已然支離破碎。

更致命的是他的信心——十七道五行屏障被連破,引以為傲的絕技在藺九鳳面前如同紙糊,這種打擊對一個驕傲了一輩子的世家天驕來說,比任何肉體上的創傷都要更加殘忍。

玉朝陽拔劍的右手依然在微微顫抖。

他從山壁上拔出玉清斬仙時,劍身殘留的餘力幾乎將他的虎口再次撕裂。那雙曾經目空一切的玉色眼眸中,倨傲的光澤已經黯淡了七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

藺九鳳看著他們,忽然收回了拳頭。

“一招。”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我只出一招,動一步,算我讓你們一招。”

玉朝陽的面色青白了一瞬。

他咬緊牙關,玉清之氣從四肢百骸中瘋狂湧出,周身玉色光暈化作一頭咆哮的玉龍虛影,龍身盤繞在他身後,龍首高昂,發出無聲的嘶吼。

他雙手握劍,玉清斬仙在這一刻與他身魂合一——劍即人,人即劍,玉清滅世劍訣的最後一式“劍毀山河”已經不是招式,而是玉石俱焚的決絕。

週五行同樣豁出去了。

他的身體半跪於地,十指插入岩石之中,血液與五行之氣融合,沿著巖縫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在以自身根基為引,調動腳下這片山川最深處的地脈之力。

五色霞光在他周身化作五柄光劍,每一柄都蘊含著一種極致的五行之鋒——金劍斬形,木劍伐脈,水劍潰神,火劍焚元,土劍鎮魂。五劍如扇般在他身前展開,劍尖齊齊指向藺九鳳,石窟的溫度在這一刻劇烈波動,忽而熾熱如熔爐,忽而陰寒如冰窖。

藺九鳳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體內不再只是元神本身的能量在奔湧。一百多處穴竅同時開合,如同大網上的節點被逐一點亮,金色的光紋從軀幹蔓延至四肢,每一條光紋都是一條被開啟的穴竅脈絡。

萬竅通明訣。

藺九鳳雙拳緩緩握住,拳背浮現出兩道晦澀的紋路。

那不是道紋,那是成千上萬次出拳後刻在拳背上的印記——每一拳都打在最合適的位置,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更省力、更致命。

這便是人仙之拳的精髓所在。不是功法的堆砌,不是境界的碾壓,而是將拳術本身錘鍊到極致,化繁為簡、返璞歸真後的“技”。

仙王虛影在他身後再度浮現,但這一次仙王沒有舉起巨斧,而是緩緩合攏雙掌,將六重異象的力量全部壓縮、凝聚、貫入藺九鳳的雙拳之中。

苦海化作了拳背上的藍光,金蓮化作了拳骨中的金芒,明月化作了拳鋒上的銀輝,鯉魚化作了拳隙間的陰陽二氣,道花化作了拳面上的七色流轉。

那雙拳頭沒有變大,沒有放出萬丈光芒,只是在微微發亮——但那光芒的顏色無法形容,既像是熔爐中淬鍊萬年的玄鐵,又像是混沌初開時的第一縷天光。

“看好。”藺九鳳輕聲吐出這兩個字。

然後他的身形動了。

不是快——他根本沒有快,就是很尋常地邁了一步。

但這一步邁出的瞬間,苦海在他腳下鋪展,如履平地。

金蓮在他頭頂綻放,普照十方。

明月在他背後升起,銀輝萬里。大魚在他左側躍出海面,攪動陰陽。

道花在他右肩開放,七彩繽紛。

仙王與他並肩而立,這一拳,仙王也同時在打。

一步踏落,一拳打出。

雙拳同時擊出,左拳對玉朝陽,右拳對週五行。

他說的“一招”,就是對兩個人同時用一招。

招式很樸素,非常樸素。

看上去他只是很尋常地、同時向兩側打出了直拳。

如果忽略他身後那尊同樣打出雙拳的仙王虛影,如果忽略他雙拳上那兩道混沌色澤的微光,如果忽略整座石窟在這一刻輕微震動了一瞬——這一招幾乎可以說是平平無奇。

人仙之拳第二式。

返璞歸真。

沒有名字,藺九鳳甚至沒有給自己的各種拳法命名。

他只是把成千上萬次出拳的感悟壓縮成了這一拳。

玉朝陽的劍,斷了。

不是崩碎,不是脫手,而是從劍尖到劍格,一寸一寸地化作碎光,被拳風逆向吹散。

玉清滅世劍訣的最後一式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便在拳罡的碾壓下土崩瓦解。

玉朝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耗盡玉清之氣凝聚的劍氣,被這一拳碾成漫天的碎屑。

拳勁餘力砸在他胸口,一道骨裂的悶響過後,他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毫無反抗之力的弧線,重重砸在石窟最裡側的山壁上。

週五行的五劍,碎了。

五柄五行光劍幾乎是同時被拳罡貫穿——不是擊碎,而是貫穿。

拳罡從五行劍陣的正面打入,從背面穿出,五柄光劍在拳罡穿過的瞬間直接崩散為漫天光點。

五行相生的迴圈被蠻力從正中央截斷,五行之力如脫韁野馬般失控狂湧,反噬其主。

週五行猛地噴出一大口精純的元神之氣,整個人踉蹌後退了十幾步才單膝跪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表情因為五內俱焚的劇痛而扭曲猙獰。

一拳,一人,碾過兩個人。

石窟中一片死寂。

只有碎石滾落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天光柱中至陽天光翻湧的輕微嘯音。

藺九鳳收拳。

五指一鬆,拳背上兀自繚繞的殘餘金光緩緩散去。

他垂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腳下那兩個狼狽倒地的身影上,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石窟中格外清晰:“玉朝陽,玉清無垢體,週五行,五行世家翹楚,五行之術同階無敵。”

藺九鳳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閒聊般的輕淡:“你們兩個人——”

話音一頓,“就這?”

就這?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鑽進玉朝陽的耳朵裡,卻比剛才那一拳更加讓他難以承受。

那個從小到大都是“天之驕子”、拜入絕代強者門下、被譽為“萬年一遇良才”的玉朝陽,此刻靠坐在石窟的石壁前,胸口劇烈起伏,渾身顫抖,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啞的嘶吼,卻沒有任何實際的行動。

他的眼中第一次湧出了深深的陰影。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是某種更深的、粉碎了他所有傲骨的東西。

週五行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按著胸口,嘴角掛著一絲淡金色的元神殘液——那是元神受創後逸散的能量精華。

他沒說話。但那雙狹長的眼眸中,五色光芒不再閃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五行世家的天驕,第一次在同階面前感到束手無策。

藺九鳳看了他們片刻,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只是輕輕的一步。玉朝陽渾身猛地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

那個目空一切、將所有人都視作“臭蟲”的玉朝陽,此刻竟然不由自主地在後退。

藺九鳳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玉朝陽,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勝利者看失敗者的那種居高臨下。

他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像看一個已經與自己無關的過客。

“自散元神吧。”

聲音輕描淡寫,玉朝陽卻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到極點的光芒,張開嘴想要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藺九鳳沒有等他的回答,目光移向另一側的週五行:“你們只有這一條路——若不散,接下來就不是肉身能解決的事了。”

他話沒說完,但五重異象在他身後依次浮現,仙王虛影低頭俯視,那壓迫感已經替他補全了後半句。

那將是刻入元神深處的心理陰影。這種陰影一旦種下,輕則修行停滯,重則心魔叢生,甚至可能永遠停留在武神境界,再無寸進。

對於玉朝陽和週五行這種天驕來說,那比直接殺了他們更殘忍。

石窟中不知沉默了多久,然後玉朝陽低下了頭。那低頭的姿態緩慢到彷彿脖頸上壓著一座山。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印在自己的元神核心之上,指尖微微發抖,然後猛然一按。

元神從頭頂開始化作漫天玉色碎光,自下而上層層崩解。

玉朝陽最後看了一眼藺九鳳。那一眼裡的情緒複雜到他畢生從未體驗過——憤怒、恐懼、屈辱、不甘、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對自身的重新認識。

碎光散盡,玉朝陽的元神徹底消失在天坑石窟中,被山河龍巢的規則之力接引回外界。

片刻後,週五行也散去了元神。五色碎光自他體表剝落,如同秋葉凋零。

他散去元神前,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這是他從頭到尾說得最長的一句話,聲音沙啞而虛弱,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語氣:“今天之前,我以為武神境內,沒幾個人能破我的五行光輪。”

藺九鳳看著他,沒有接話。

週五行搖了搖頭。他盤膝坐下,雙手在身前結出最後一個手印,五色光芒無聲綻放又沉默凋落。

兩道明亮的元神之光在天坑石窟中相繼消散。

玉清之氣和五行霞光的殘韻在至陽天光中緩緩飄蕩,然後又歸於沉寂。

鐵如山始終靠在石壁上看著這一切,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是慢慢地搓了搓下巴。

他沒有同情那兩個人——在他看來,修行界弱肉強食,既然他們先欺上門來,那被打回去也是理所當然。

他只是沒想到藺九鳳的勝利方式這麼徹底,從力量到尊嚴,全部碾了一遍。

炎烈兒走到藺九鳳身旁,神情很平靜。

她沒有說感謝,也沒有誇讚藺九鳳的勝利,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塊赤色的手帕遞給他。

藺九鳳低頭一瞥——那是她用元神之力凝聚的帕子,即使在元神狀態下也能用。

他接過來擦了擦手,然後將手帕還給她,動作自然而然,彷彿這樣的默契已經重複過很多次。

“痛快。”炎烈兒嘴角微彎,眼中閃過一絲快意的光,聲音卻壓得很低,只讓他一個人聽見:“忍那小子很久了。”

言罷她退開兩步,抱著雙臂,又恢復了那股子若有若無的傲氣,彷彿只是在場間比較滿意地旁觀了一局棋。

王小胖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見玉朝陽和週五行的元神已經消散了,這才長出了一口大氣,從藏身之處爬出來,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裡嘟囔著:“我就說嘛,跟藺道友叫板,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嗎?藺道友這一路走過來,哪個囂張跋扈的有好下場了?”

藺九鳳轉過身,目光投向靠在石壁上的鐵如山。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鐵如山咧嘴一笑,那張粗獷的面孔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表情,然後大步走了過來,重重拍了拍藺九鳳的肩膀——力道之大打得藺九鳳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

“藺兄,你是真本事,真功夫,老鐵佩服!”

藺九鳳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種被人真誠以待時才會流露的自然笑意。

鐵如山嘿嘿一笑,隨即正色道:“這地方的天光如此濃郁,大家一起修行就是。我看這石窟中央的天光柱,別說咱們四個,就算再來七八個人也夠用。”

藺九鳳點頭,剛想說甚麼,鐵如山卻忽然話鋒一轉,那雙粗獷的濃眉之下,眼睛裡忽然燃起了一種不太一樣的光芒——那光芒熾熱而純粹,像一個匠人看到了傳世之作,像一個劍客遇到了絕世好劍。

鐵如山目光炯炯地盯著藺九鳳,忽然問道:“不過,吸收天光先放一邊。兄弟,你這五大異象究竟是怎麼領悟的?”

藺九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頓,怔了一下才答道:“自然是悟出來的。”

鐵如山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然後把手掌在胸前搓了兩下,骨節發出一連串脆響。

他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微妙的笑意——略帶幾分躍躍欲試,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剋制。

“我行走四方這些年,也見過一些領悟異象的猛人。有的領悟了一種,宗門就當寶貝供著;有的領悟了兩種,整個家族恨不得吹到天上去。領悟五種異象的人,我鐵如山活了二十多年,今天是頭一遭親眼見到。”鐵如山說這話時,目光一直黏在藺九鳳身上的幾處符文殘光上,那種審視已經不是好奇,而是從武痴角度出發的品鑑。

“剛才看你以一敵二連破玉清無垢體和五行世家,我就在旁邊琢磨——你這五大異象疊加起來,到底還能打出多重的拳頭?人仙之拳那種從成千上萬次出拳裡提純出來的發力方式,配上異象共振,實際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鐵如山舔了舔嘴唇,虎目中一片赤誠坦蕩。

“兄弟,我也是個修行肉身的。異象也好,拳意也好,光看是看不到底的。今天我要是不親自上手領教一番,往後的日子只怕睡不著覺。”鐵如山將雙拳在胸前一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空氣都跟著盪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

“鐵如山正式向藺兄請教一場,以武會友。”鐵如山豎起一根手指,鄭重道:“你若贏了我,我把我的看家本事——大武道術,雙手奉上,絕不藏私。”

鐵如山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但我若僥倖贏了藺兄——”

“怎樣?”藺九鳳微微挑眉。

鐵如山咧嘴一笑:“那就請藺兄將人仙之拳,也傳授給我。”

他說這話時,炎烈兒在一旁輕輕哼了一聲。

她靠在石壁上,抱著雙臂,語氣不冷不淡:“鐵如山,你這算盤打得很精啊。藺道友的人仙之拳能碾壓玉朝陽和招架週五行,大武道術再強,也未必——”

“成交。”

藺九鳳的聲音不高,卻將炎烈兒的話穩穩攔了回去。

鐵如山眼睛一亮,哈哈笑道:“好!藺兄痛快!那就請賜教!”

話音剛落他右腳後撤一步,整個人重心下沉,那扇門板般寬闊的肩背在這一刻隆起如熊。

他的體表金光不再溫厚內斂,而是像突然開閘的水壩,以肉眼可見的聲勢一層接一層往外湧——那是純粹到極點的肉身力量,毫無花巧,毫無遮掩。

藺九鳳沒有寒暄,腳步微錯拉開與鐵如山的距離。

他雙臂自然下垂,五指微微蜷曲,不是拳也不是掌,更像是野獸在出獵前放鬆爪牙的姿態——看似毫無威脅,實則任何角度都能隨時發力。

五重異象在他身後依次亮起,金蓮、明月、鯉魚、道花、仙王,層層疊疊。

鐵如山先動了。

他沒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技法,只是一步踏前,右拳直直轟出。

這一拳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異象加持,只有純粹的力。

拳出之時,石窟中的空氣被直接打出一個肉眼可見的真空拳印,轟在藺九鳳身後的巖壁上,隔著七八丈的距離砸出一個深達數尺的拳坑。

拳壓更是驚人,石窟穹頂上懸著的碎石被拳風帶動的氣流捲起,在空中翻滾著四散飛落。

藺九鳳沒有硬接這一拳。他身形一晃,側身讓過拳罡正面,右掌從側面劈向鐵如山的手腕。

這一記看似輕巧,實則蘊含著斷天涯的絕斷意境——刀意無形,只要劈實,鐵如山的手腕力道便會直接被截斷。

鐵如山卻咧嘴一笑,右拳不收,左掌從下方穿出,以掌背接住了藺九鳳的掌刀。

與此同時,他右腳猛然踏地,整個人如同一頭衝鋒的蠻牛般向前撞去,肩頭直撞藺九鳳胸口。

這一撞的時機、角度、發力,都堪稱完美。

肉身為兵,全身皆器——這就是大武道術的核心理念。

任何部位都是武器,任何動作都是招式。

鐵如山將體修的路子走到了一個極高的境界,普通的拳腳功夫在他手中,威力不亞於那些名震一方的絕學。

藺九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退反進,身體微側,以左肩迎向鐵如山的右肩。兩人的肩頭狠狠撞在一起,巖面隨之巨震,兩人腳下的岩石同時碎裂,碎石紛飛。

這是純粹的力量對抗,沒有絲毫取巧的餘地。

藺九鳳只覺得自己彷彿撞上了一座在動的山峰,那股反震之力讓他在一瞬間幾乎出現了幻覺般的氣血翻湧。

鐵如山同樣吃驚——他本以為藺九鳳的強大主要來自異象和拳法,沒想到單論肉身這種最本源的碰撞,對方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兩人各自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巖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痛快!”鐵如山大吼一聲,眼中戰意更濃:“再來!”

他再不猶豫,開始施展他真正壓箱底的本事。

雙拳如暴雨般連環轟出,一瞬間打出四十九拳,拳影層層疊疊,如同一面拳牆向藺九鳳撞來。

大武道術的精髓之一——千疊拳,一拳疊一拳,每一拳的力量都與前一拳產生共振,層層疊加,到第四十九拳時力量已經疊加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地步。

藺九鳳雙眸微眯,他沒有以人仙之拳正面硬撼,而是以靈活的身法在拳影中穿梭躲避。

與此同時他的雙掌不斷變換手訣——斷天涯的決絕、紅塵客的超然、仙人寞的孤高,裁決七式的三種意境交替施展,時而剛猛如雷,時而飄忽如風,時而沉凝如山。

兩人的身影在石窟中穿梭交手,拳掌碰撞的爆鳴聲不絕於耳。

周圍石壁上的碎石不斷被勁氣震落,在至陽天光中化作紛飛的金色碎屑。

鐵如山的千疊拳越打越快,拳影已經密不透風。

整座石窟的空氣都被卷得如同驚濤駭浪——拳勁帶起的風聲不是正常的呼嘯,而是低沉的悶雷,一聲接一聲,震得王小胖不得不捂住耳朵。

四十九記沉悶的巨響過後,藺九鳳被逼退了十幾步,後背幾乎抵上另一側的巖壁。但他的臉上依舊沒有慌張,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得如同一潭古井,倒映著鐵如山越來越近的拳影。

忽然,他身形一頓,不再後退。

周身一百多處穴竅同時亮起,那光芒不是溫柔的金色,而是近乎白晝的熾烈——萬竅通明訣被催動到了極致,穴竅共振的頻率與他的心跳重合,如戰鼓擊節。

五重異象同時旋轉,各色光芒沿著穴竅織成的那張大網瘋狂流轉,時而匯聚於他右拳,時而分流至四肢百骸,整個人彷彿被一層混沌色澤的光焰包裹。

人仙之拳第三式。

這一式藺九鳳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施展過,甚至他自己也是在火泉瀑布旁修行萬竅通明訣時,才在冥冥之中觸控到了它的雛形。

不是力量,不是技巧,而是一種返璞歸真的拳術境界。

成千上萬次出拳錘鍊出的拳意,被他以萬竅通明訣重新貫通、拆解、再貫通,最終化成這一拳。

一拳推出。

動作很慢,慢到普通人也能看清他手臂上每一條肌肉的細微變化。

但這慢之中,卻蘊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彷彿他推的不是拳頭,是一整座山脈。

鐵如山的千疊拳在這一拳面前,第一次感到了阻力。

不是力量上的對抗——他的千疊拳力量仍在,但拳意卻開始崩散。

彷彿精鋼撞上了更硬的玄鐵,從最細微的拳勁結構開始潰敗。

第四十九拳與藺九鳳的慢拳接實,一聲悶響。

鐵如山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他腳下的巖面每一步都踩出一道裂紋,到第三步時整個人一個踉蹌,單膝跪地。他輸了。

石窟中安靜了一瞬。

鐵如山單膝跪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臉上沒有任何惱怒與不甘。相反,當他抬起頭時,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欽佩。他哈哈大笑,笑聲在石窟中迴盪,震得穹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好!好!好!”鐵如山連說了三個好字,然後站起身,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向藺九鳳行了一禮。

“藺兄,這一戰我輸得心服口服,沒有半分藉口可找。你是真本事!能被你這樣的人物打敗,是我鐵如山的榮幸!”

鐵如山向來言出必踐,二話不說從懷中取出一塊方方正正的黑色鐵片。

鐵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看起來毫不起眼,但藺九鳳卻從上面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凝練的武道意境。

“這是我的看家本事。”鐵如山也不扭捏,乾脆地伸出手:“藺兄,大武道術。”

藺九鳳接過鐵片。

入手微沉,那鐵片入手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萬竅通明訣微微震顫了一下。

不是排斥,是共鳴——大武道術的核心是“肉身為兵、全身皆器”,而萬竅通明訣的核心則是“打通穴竅、通明如神”,兩者在理念上竟有著驚人的共通之處。

一個是將肉身當做兵器,一個是將肉身當做天地。

兵器與天地,本質上都是容器。

他閉上眼睛,鐵片中的武道真意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識海。

與此同時藺九鳳也沒有藏私。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一指如劍,輕輕點在鐵如山的眉心。

鐵如山閉上眼,只覺得一股極其精純的拳意順著藺九鳳的指尖湧入他的元神深處。

那是無數個日夜,在無數場戰鬥中將拳術千錘百煉後留下的純粹感悟。

不是功法秘籍,不是口訣心法,而是拳意本身。

兩人就這樣站在石窟中央,以元神為橋樑,進行著一切修士之間最私密也最珍貴的交流。

炎烈兒和王小胖在一旁靜靜看著,沒有出聲打擾。

炎烈兒的目光在藺九鳳閉目傳法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抱臂望向天光柱的方向,嘴角多了一絲細微的弧度——像是滿意,又像是若有若無的自豪。

片刻之後,兩人同時睜開眼。

鐵如山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雙手抱拳,向藺九鳳深深一躬:“藺兄,這份情誼,鐵如山記下了。”

藺九鳳也抱拳回禮,同樣認真:“互相交流,不必言謝。你的大武道術,對我同樣至關重要。”

一旁的王小胖抓了抓後腦勺,看著兩人這兩句簡短的對話,又看了看各自的背影,只覺得心裡莫名地有些熱。

炎烈兒抱著雙臂靠在巖壁上,嘴角那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仍在,向天光柱揚了揚下巴,語調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招牌式淡定:“打也打了,傳也傳了,可以去吸收天光了吧?”

藺九鳳與鐵如山相視一笑,然後並肩向石窟中央走去。

雲山學府的高臺上,氣氛已經徹底炸開了鍋。

方才的沉寂被一片此起彼伏的笑罵聲徹底衝散。之前多番維護藺九鳳的那位絡腮鬍導師,此刻意氣風發地站在座椅前,雙手叉腰,絡腮鬍鬚根根翹起,臉上的得意之色恨不得溢位來貼到其他老師臉上。

“我就說我看好這小子的異象拳架!武神五重天以一敵二,那兩人一個是玉清無垢體、一個是五行世家翹楚,結果被他一路壓著捶!捶完一對一還捶贏了鐵如山——你們幾個剛才不是說鐵如山的贏面更大嗎?來來來,賭注都給我交出來!”他說著從旁邊幾位老師的桌上依次撈起賭注,有玉瓶丹藥,有秘籍玉簡,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碎片。

“別催,又不是賴賬。”一位面容清瘦的導師滿臉肉疼地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塊泛著幽光的金屬殘片,遞過去時還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他是一名散修出身的老牌真仙,平日裡極為挑剔,此刻交出賭注時卻罕見地讚了一句:“這藺九鳳確實有點意思,散修出身能打成這樣,不服不行。”

“甚麼叫有點意思?那是很有意思!”另一位輸得比較慘的導師將一枚妖獸晶核拍在桌上,笑得並不勉強:“我認了。五大天驕把他排在末尾確實欠妥。”

先前說過藺九鳳當排末尾的那位孫老師坐在角落裡,不聲不響。

他就是那個賭鐵如山贏的人。

此刻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隻玉壺,也不說話,只是端詳了片刻那玉壺精緻的紋路,然後搖了搖頭,將玉壺遞了過去。

旁邊的人沒出聲安慰,也沒人幸災樂禍——孫老的面子還在,只是他顯然低估了藺九鳳。

“哈哈哈!孫老,承讓承讓!”絡腮鬍導師接過玉壺,壓低聲音笑道。

隨即轉身將戰利品往桌上一擱,大著嗓門道,“藺九鳳這弟子我預訂了!你們誰都別跟我搶!”

此言一出,高臺上頓時炸開一片反駁之聲。

“預訂甚麼預訂,學府分配,各憑本事!”

“就是,這麼好的苗子,怎麼能讓你一個人搶走!”

“哎呀別吵了,都看看那個鐵如山也不錯,心性多好啊,知恥後勇——”

“這還用你說?鐵如山是好苗子,但藺九鳳才是今晚最閃亮的那顆星!”

羅浮老師坐在主位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邊放著一隻樣式古樸的小銅盒,那是方才旁邊的副考官遞過來的戰利品。

他將銅盒在指尖輕輕轉了轉,然後收進袖中。

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看不出甚麼得意,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微微高了一些。

“孫老那邊沒說甚麼吧?”副考官壓低聲音問了句。

羅浮偏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閉目養神的孫老師,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隨意:“他老人家輸朱果也不是頭一回了。”

端起茶杯淡淡飲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光幕——畫面中,藺九鳳和鐵如山並肩走到石窟中央,頭頂是翻湧著至陽天光的巨大光柱。

山河龍巢之內,天坑石窟的正中央。

天光柱從地底深處沖天而起,色澤金黃偏白,像是液態的陽光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大地深處抽出,然後凝固成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

光柱內部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光絲在流轉,每一條光絲都蘊含著至剛至陽的磅礴能量。

隨著眾人靠近,天光柱彷彿感應到了來者,光柱表面的光芒微微波動,發出一陣極輕極柔的嗡鳴。

那嗡鳴不刺耳,反而帶著某種淨化心神的奇異力量。

靠得越近,那種至剛至陽的氣息就越發濃烈,讓人感覺渾身上下彷彿被浸泡在溫熱的靈泉之中,渾身的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

王小胖迫不及待地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運轉他那不算高明的功法,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天光入體。

天光剛一觸及元神的表面,他便舒服地哆嗦了一下,胖臉上的肉跟著顫了三顫。炎烈兒也在靠近天光柱的地方坐了下來。

她的眼中映著熊熊火焰般的光柱,那張英氣逼人的面孔在至陽天光的映照下,多了一層平日難得一見的柔和光澤,卻依舊不減眉宇間那股凌厲的傲氣。

她深吸一口氣,將天光納入元神之中,開始運轉《炎帝不滅體》的功法,試圖在這至陽之地重塑元神的根基。

鐵如山則找了一塊凸起的岩石盤膝坐下,雙手隨意擱在膝上,將大武道術的功法與天光的至陽之力融合執行,淬鍊元神。

藺九鳳也盤膝坐下,剛閉上眼睛,便感覺到那股至剛至陽的天光湧入元神,開始以驚人的效率沖刷著元神的每一個角落。

他運轉萬竅通明訣,體內百餘處穴竅同時開啟,瘋狂吞噬著天光中那股至剛至陽的精純能量。

每一處穴竅都像一個小小的漩渦,將天光吸入其中,然後在穴竅內部反覆淬鍊、壓縮、純化。

藺九鳳能清楚地感覺到,在幻靈古樹領域中留下的那些陰寒暗傷,那些隱藏在最深處、連五大異象都未能完全清除的細微隱患,正在被天光一層接一層地拔除。

與此同時,元神中那些剛剛打通的穴竅也在天光的淬鍊下變得更加堅固和圓融。

藺九鳳睜眼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小胖。

這個大胖子閉著眼,嘴角翹著,似乎正做到一個好夢。

他又看了鐵如山一眼——鐵如山盤膝而坐,周身淡金色光芒吞吐不息。

炎烈兒在她不遠處,火焰般的長髮垂落在肩頭,眉宇間英氣不減。

藺九鳳收回了目光,重新閉目,將全部心神沉入元神的淬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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