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石窟的正中央,至陽天光從地底深處沖天而起,色澤金黃偏白,如同液態的太陽被某種遠古的力量從大地血脈中抽出,凝結成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
光柱內部無數細密的光絲緩緩流轉,每一條光絲都蘊含著磅礴得令人窒息的能量——那是絕代仙人的道場在萬雷洗禮後凝結出的至寶,對元神而言,勝過世間任何靈丹妙藥。
藺九鳳盤膝坐在光柱正下方,雙目微閉,面容平靜如深潭。
天光從穹頂傾瀉而下,澆灌在他的元神之軀上,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
這聲音並不刺耳,反而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如同春雨潤物,又如琴絃輕顫。
藺九鳳運轉萬竅通明訣,體內百餘處穴竅同時開啟。
每一處穴竅都化作一個小小的金色漩渦,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天光。
天光湧入穴竅之後,在穴竅內部反覆流轉、壓縮、純化,然後化作一股股溫熱的金色能量流,沿著那張由穴竅織成的光網,流向元神深處的每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大道的感悟也如潮水般湧來。
在至陽天光的澆築下,藺九鳳只覺得自己的元神之軀變得越來越通透。
那些平日裡需要靜坐許久才能捕捉到的大道軌跡,此刻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時間大道在藺九鳳體內緩緩流淌,將每一個呼吸都拉伸到了極致——外界的一瞬,在他體內卻是一個漫長的周天。
空間大道在他元神中鋪展開來,讓藺九鳳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天光柱中每一絲能量的流動方向。
五行大道化作五色光輪,在藺九鳳背後緩緩旋轉,將天光柱中的能量按照屬性分流、淬鍊、再融合。
陰陽大道化作太極圖案,在藺九鳳的元神核心處緩緩轉動,讓至陽的天光在陰陽轉化中變得更加圓融溫潤,不至於灼傷元神。
但真正讓藺九鳳沉浸其中的,是那枚黑色的鐵片。
大武道術。
這門來自鐵如山的看家本事,此刻正靜靜地懸浮在藺九鳳的識海中央。
鐵片上的武道真意猶如實質,化作一尊模糊的人形虛影,在那虛空中不斷地演練著拳法。
這人形的動作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直拳、勾拳、肘擊、膝撞——但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理”。
藺九鳳以元神之力探入鐵片之中,細細感悟著那股武道真意的每一個細節。
大武道術的核心,是“肉身為兵,全身皆器”。
它不講求功法的繁複,不追求招式的華麗,而是將修行者自身的肉身當做一柄千錘百煉的神兵來鍛造。
拳頭是錘,掌緣是刀,指尖是劍,肩肘是槍,膝蓋是盾——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在修行到極致之後,都能化作最致命的武器。
而比這更核心的,是大武道術中蘊含的那股“武道意志”——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信念,相信自己能以肉身破萬法,以一雙鐵拳打出自己的道。
藺九鳳緩緩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在元神狀態下,這雙手是半透明的淡金色,能看到掌心的能量紋路。
藺九鳳緩緩握緊拳頭,感受著指節間流轉的力量。
然後他將萬竅通明訣運轉了一個周天,百餘處穴竅同時亮起,金色的光芒沿著那張大網從軀幹蔓延到四肢。
這一次,藺九鳳沒有像往常那樣將穴竅中的力量匯聚於一拳打出去,而是將大武道術的“肉身為兵”理念與萬竅通明訣的“穴竅為樞”框架做了一個大膽的結合。
如果每一個穴竅,都是一柄武器呢?
念頭閃過,藺九鳳右臂上的十幾處穴竅同時震顫。
大武道術的“千疊拳”,是透過不斷的出拳累積力量,讓後續每一拳都與前面所有的拳勁產生共振。
而萬竅通明訣的穴竅共振,則是不同穴竅之間的能量共鳴。
兩者在本質上是同一個道理,將分散的力量整合起來,形成一道不可阻擋的洪流。
那麼,如果將千疊拳的發力方式融入穴竅共振之中,讓每一處穴竅都成為一個獨立的發力點,然後將所有的力量逐層疊加、逐層共振……
藺九鳳右拳猛然握緊,然後緩緩推出。
拳速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
但在他的手臂內部,一場史無前例的能量共振正在發生。
從指尖的三個穴竅開始,然後是掌骨的四個穴竅,然後是手腕、前臂、肘部、上臂……
每一處穴竅都按照千疊拳的發力方式依次震顫,將前一層穴竅的力量完完整整地傳遞到下一層,並且在此基礎上加上自身的力量。
疊加到最後一處穴竅時,那股力量已經龐大到了一個連藺九鳳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地步。
拳勁在他的拳頭表面凝而不發,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膜。
光膜微微顫動,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這嗡鳴聲雖然細微,卻讓周圍的天光都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漣漪。
“還不夠。”藺九鳳鬆開拳頭,重新閉上眼睛。
與萬竅通明訣的融合還需要繼續打磨。
大武道術畢竟是一部完整的、自成體系的功法,強行將它拆解融入萬竅通明訣中,雖然能對萬竅通明訣的後續創法提供方向,但眼下還只是一個粗糙的雛形。
藺九鳳需要在接下來的修行中,一點一點將兩者真正融為一體。
他將鐵片收好,重新運轉萬竅通明訣,開始全力吸收天光。
至陽天光如同一條金色的瀑布,從天坑穹頂傾瀉而下,將藺九鳳整個人籠罩其中。
百餘處穴竅同時開合,將天光貪婪地吸入元神深處。每一縷天光湧過穴竅的細微震顫,都讓他的元神愈發凝實,淡金色的體表之下,隱隱生出一層若有若無的玉質光澤。
那是元神強度達到一定境界之後,才會出現的“元玉”徵兆。
藺九鳳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元神中的那些暗傷正在被一層接一層地拔除。
在幻靈古樹領域中留下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餘痕,在至陽天光的反覆沖刷下,終於徹底消散。
那些剛剛打通的穴竅,也在天光的淬鍊下變得更加圓融穩固。
藺九鳳的元神強度,正以一種極其穩定的速度向上攀升。
萬竅通明訣的後續創法思路,也在這次深度的修行中漸漸清晰起來。
藺九鳳一邊吸收天光,一邊繼續推演大武道術與萬竅通明訣的融合路徑,大武道術將肉身當做兵器,而萬竅通明訣將肉身當做天地。
兵器與天地,本質上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形態。
兵器是由天地中的物質鍛造而成的,如果將大武道術的“肉身為兵”理念融入萬竅通明訣,那麼在打通穴竅的基礎上,他還可以讓每一個穴竅都承載一門獨立的武道。
拳法在一處穴竅中錘鍊,掌法在另一處穴竅中蓄養,指法、腿法、身法、步法……
每一處穴竅都是一門武道真意的容器,而所有的穴竅加在一起,就是一部完整的、無懈可擊的武典。
真要到了那一步,萬竅通明訣就不再是一部單純的煉體功法,而是一部史無前例的“肉身武經”。
每一拳打出,都是一千二百九十六個穴竅的力量疊加。
每一招出手,都是一千二百九十六門武道的完美融合。
藺九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璀璨的金光,旋即恢復平靜。
他沒有繼續閉關,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同伴們。
藺九鳳需要暫時休息一下,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需要消化剛才那番領悟。
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石窟另一側,王小胖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仰躺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雙手攤開,兩腿叉著,圓滾滾的肚皮在元神狀態下依舊圓潤,隨著他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早就放棄了費力打坐,找到這塊天然的石床後便毫不猶豫地躺了上去。起初還能聽見他嘴裡斷斷續續地嘟囔著甚麼,夾雜著對天光濃郁程度的嘖嘖稱奇和對藺九鳳修行速度的感慨。
沒多久便沒了聲,取而代之的是勻淨綿長的呼吸聲。
王小胖睡著了。
在武神境界的考核中,在足以令外界修士瘋狂的至陽天光中,王小胖睡得鼾是鼾屁是屁,偶爾還吧唧兩下嘴,彷彿夢到了甚麼好吃的靈食。
但這並不代表他停止了對天光的吸收。
恰恰相反,王小胖的元神在睡夢中,釋放出了一種連藺九鳳都頗感意外的吞吐之力。
每一次吸氣,周圍的天光便如涓涓細流般湧入他的口鼻,與他元神深處那層神秘的灰色光暈交融。
每一次呼氣,便有一小股濁氣被排出體外,那是元神在自我精煉過程中自然產生的無用廢氣,普通人需要以功法小心翼翼地排導,他卻連這都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完成了。
那張圓滾滾的胖臉上,神態安詳而滿足,彷彿在做一個極好的夢。
睡到興頭上,王小胖還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咕噥一句:“觀主,再給我加一碗”,然後繼續鼾聲大作。
鐵如山則選擇了與藺九鳳截然不同的修行方式。
他盤膝坐在石窟最裡側,緊貼著那道噴湧天光的地底裂縫。
周身淡金色的光芒與他古銅色的肌膚融為一色,看起來就像一尊被歲月打磨過的古老鐵像。
鐵如山的元神沒有像藺九鳳那樣以萬千穴竅為節點鯨吞天光,反而在緩緩向四周擴散,沿著腳下的岩石縫隙、沿著天坑石壁上的裂縫,如水銀瀉地般滲透入腳下這片大地。
這是大武道術中輔修神路的獨特法門,將元神融入大地,以大地的脈絡為經脈,以山川的氣脈為呼吸。他在用整個天坑的力量來淬鍊自己的元神。
鐵如山的雙手深深插入岩石之中,十指嵌入石縫,元神沿著穴竅脈絡向更深處蔓延。
每一次呼吸,大地深處的靈氣與地脈能量,便順著他的雙手湧入元神,與頭頂落下的至陽天光在兩股力量交匯處,發生微妙的反應,天光自上而下,地氣自下而上,鐵如山自己便是那個日地交匯、陰陽調和的節點。
天光進入他的元神,又被匯出散入大地;地氣進入他的元神,又被淬鍊後散入天光。
如此流轉不息,元神在上下交攻中反覆錘鍊,剔除雜質,增強強度,同時也更加深入地與天地脈絡建立聯絡。
鐵如山的雙眼始終睜著,目光卻並不停留在眼前的石壁上,而是看向更遠的地方,或者說,看向更深的地方。
在這片天地的脈絡中,鐵如山隱隱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震動。
那震動來自極深極遠之處,遠到連他的神路感應都只能捕捉到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
但那個輪廓所蘊含的力量,卻讓鐵如山粗獷的面孔上多了一分罕見的凝重。
炎烈兒盤膝坐在離光柱不遠也不近的位置。
她的坐姿端正而優美,脊背挺直如松,一頭火紅長髮垂落在肩頭,在至陽天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赤金色光澤。
炎烈兒沒有像藺九鳳那樣鯨吞天光,也沒有像鐵如山那般與大地共鳴。
她的修行方式更加細膩,也更加疼人,她將天光引匯入元神之後,不是直接煉化吸收,而是以《炎帝不滅體》的功法將它化作無數極其細微的赤色火針,然後以火針精準地刺入元神深處那些隱藏的暗傷節點。
藺九鳳的五大異象雖然清除了那些種子,但種子在發芽時撕裂的能量脈絡卻需要她自己慢慢修復。
天光化為赤針後具備了至剛至陽的特性,最適合驅逐炎烈兒在幻靈古樹領域中沾染的陰寒暗傷。
那些暗傷在火針的灼燒下不斷化作細小的灰色氣流,從元神中逸散出來,在至陽天光中消散於無形。
炎烈兒的面色隨著暗傷的不斷清除而變得越來越平靜。
“因一時魯莽,險些折在那片鬼地方。”炎烈兒在心中對自己說,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自怨自艾。
“等出去之後,炎帝不滅體第六重應當能再進一步。沒了肉身六成力量的束縛,我倒是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弱點在哪裡。”
炎烈兒偏過頭,目光掃了一眼藺九鳳的方向。
藺九鳳似乎正在印證甚麼新的感悟,拳骨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在微微發光。
炎烈兒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沒有人想離開。
天光源源不絕,濃度和品質都堪稱絕佳。
這深坑中的至陽天光不知積累了多少萬年,是那位絕代仙人在此閉關修行漫長歲月後留下的道場精華,又在雷劫的淬鍊中變得至剛至陽,對元神的滋養效果堪稱逆天。
即便是外界那些頂尖大勢力傾盡資源為最核心的傳人準備的修行寶地,也未必有這裡一半濃郁。更難得的是,這裡沒有危險。
之前試圖霸佔天光的玉朝陽和週五行被藺九鳳強勢逼退之後,再也沒有不開眼的人闖進這處秘地。
四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天坑石窟中,日復一日,不知疲倦。
藺九鳳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從深度入定中短暫醒來,起身活動元神經脈,順勢推演萬竅通明訣的後續路徑。
藺九鳳偶爾會與鐵如山交談幾句,兩人各抒己見,圍繞大武道術中“肉身為兵”那一理念如何與穴竅修煉融合展開切磋。
鐵如山也不藏私,把自己修行大武道術的心得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包括大武道術中最難掌握的幾個要領,如何在力量疊加時不至於毀了自己的經脈,如何在“意”與“力”之間尋找平衡點。
藺九鳳則將自己從鐵片感悟中提煉出來的穴竅共振角度反饋給鐵如山,讓鐵如山受益匪淺。
王小胖有時候睡到一半會被兩人交手的動靜震醒,迷迷糊糊從石床上抬起頭,打個哈欠看看周圍,嘟囔一句“還要多久啊”然後倒頭繼續睡。
炎烈兒的傷勢一天比一天好轉,修復之餘也開始以天光淬鍊元神,將《炎帝不滅體》中許多原本需要肉身配合的法門逐一嘗試在元神中運轉。
時間就這樣在不知疲倦的修行中悄然流逝。
山河龍巢中沒有日月交替,無從判斷具體的時辰和日期。
天穹始終是那副澄淨如洗的模樣,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月升月落。
唯一的變化來自於那片至陽天光,有時更加明亮一些,有時略微黯淡幾分,但這變化太過細微,沉浸在修行中的四人幾乎沒有察覺到它的規律。
不知過了多久。
藺九鳳從又一次深度的入定中緩緩睜開雙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在元神狀態下,這雙手的色澤已經從起初的淡金轉變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溫潤的金玉之色,五指攥緊時不再是虛淡的光影質感,而是有了幾分血肉般的實在。
藺九鳳能感覺到萬竅通明訣在元神中的修行又進了一步,穴竅數量雖然沒有增加,但每一處穴竅的容量和強度都提升了一個檔次。
藺九鳳緩緩運轉一個周天,只覺得體內金光流轉,比起進入山河龍巢之前,元神的強度至少已經提升了兩個層次。
忽然,石窟上方極遠的天穹高處傳來一陣悠長而低沉的鐘聲。
這鐘聲穿透了層層巖壁與土壤,傳入石窟中時已經變成了極其輕微的嗡鳴,顫在元神表面,如同一根極細極冷的冰針輕輕紮了一下又瞬間消融。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不多不少,正好三聲鐘鳴。
四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王小胖幾乎是彈起來的,他從石床上一個激靈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環顧四周,旋即意識到了甚麼,臉上的茫然瞬間被濃烈的遺憾取代。
“這就……這就到時間了?半個月就這麼過去了?”王小胖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失落。
“我怎麼感覺才睡了幾覺?要是再給我半年,不,哪怕就三個月——三個月一直浸泡在這天光裡,出去之後我絕對能一口氣突破到武神巔峰!觀主見了都要嚇一跳!”
炎烈兒緩緩站起身。
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一頭火紅長髮隨著她的起身,如瀑布般從肩頭垂落,髮絲末梢在至陽天光中泛著淡淡的金紅色澤。
那張英氣逼人的面孔上,眉宇間已經看不到絲毫受傷的痕跡,暗傷盡除,元神凝實,眼底的赤色光芒熾烈而沉穩。
她看向王小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是她在這石窟中少有的笑。
“沒甚麼好遺憾的。”炎烈兒難得一次出聲安慰王小胖,語氣平淡,卻比平時溫和了幾分。
“這半個月,夠了。傷好了,境界也穩了。等出去了,元神肉身合一,那才是真正的炎烈兒。”炎烈兒說最後半句話時,微微抬起頭,赤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道翻湧的天光柱,眼中閃過一道灼熱的自信,是期待,不是留戀。
鐵如山已經站到了石窟中央那道最大的地底裂縫邊緣,雙手從巖縫中抽出,十指上兀自纏繞著絲絲縷縷的淡金色地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向石窟穹頂那道穿透了層層岩石的鐘聲餘韻,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短暫的、略帶遺憾的神情。
鐵如山已經隱約捕捉到了大武道術中某個極為關鍵的瓶頸突破點,再給他幾天,也許就能一舉衝過去。
但這個表情只持續了一瞬,隨即鐵如山深吸一口氣,周身的淡金色光芒猛然暴漲,元神化作一個巨大的金色漩渦,開始以比之前快數倍的速度瘋狂吞噬石窟中殘餘的天光。
藺九鳳同樣沒有說一個字。
他的雙手已經重新結成了修行的手印,百餘處穴竅同時震顫,將周圍數十丈內的天光瘋狂地吸入元神之中。
每一處穴竅都像是一個永不滿足的漩渦,鯨吞著那由絕代仙人與天雷共同凝結的至寶。
天穹高處,那種無形的吸力越來越強了。
那不是氣流,不是能量波動,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元神核心的空間規則。
鐘聲已經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拉扯感,彷彿整片天地都在緩緩收縮,將所有不屬於它的東西一一排出。
咚!!!
一聲沉重到極致的悶響從天穹最高處砸了下來。
這聲音無形無質,卻讓石窟中翻湧的天光猛然一滯,四人的元神同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從地下彈出。
藺九鳳只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把攥住,連同意識一起瞬間拔離了天坑石窟。
眼前至陽天光的金色海洋與他被一起向上拽去,腳下的石窟、身邊的石壁、頭頂的深淵岩層都在極速縮小,縮成一片模糊的剪影,然後徹底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空間褶皺中。
山河龍巢的山川大地在他腳下飛速掠過,雨林與溼地的交界、沼澤與荒原的過渡、連綿的群山與峽谷……藺九鳳進入時花了大半天穿行的區域,此刻只用了幾個呼吸便全部倒帶般退盡。
然後,失重感驟然消失。
藺九鳳睜開眼,頭頂是澄淨如洗的碧空,身下是青白色的石板廣場。
數十萬具肉身依舊保持著元神離體時的姿勢,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廣場,雲山學府的弟子們仍在四周維持秩序。他回來了。
藺九鳳的目光落向自己,這具盤膝而坐了整整半個月的肉身。
神魔之體依舊保持著打坐的姿態,雙目緊閉,面容平靜。
二十億條神魔之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如同一群沉睡了十五個晝夜的巨龍。
哪怕元神不在,那股從肉身中散發出來的無形威壓也絲毫沒有減弱,反而因為龍脈神力的侵潤而更加深沉。
藺九鳳深吸一口氣,元神化作一道流光,鑽入眉心。
元神歸位。
那一瞬間,藺九鳳的身體猛然一震。
一股龐大到他幾乎抑制不住的能量波動,從他的丹田深處轟然爆發,沿著經脈向四肢百骸狂湧而去。
那是元神在至陽天光中淬鍊半個月後積累的磅礴力量,此刻與肉身重新融合,如同滾燙的岩漿遇到了冰冷的海水,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經脈中激烈交融、碰撞、升騰。
武神五重天的境界壁壘在這股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藺九鳳周身的二十億條神魔之力歡呼雀躍,如同被注入了新生力量的巨龍,發出無聲的咆哮。
經脈在擴張,骨骼在嗡鳴,血肉在震顫。
體內的武神之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股勢不可擋的力量衝破。
廣場上已經有修為較高的弟子注意到這邊的異動。
幾個人轉頭看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們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個盤膝坐在廣場邊緣的青年,體內正在醞釀一場極其恐怖的突破。
藺九鳳猛然壓制住了那股力量。
他以時間大道將體內的能量流速強行放緩了五倍,又以空間大道將丹田與經脈之間的能量通道臨時壓縮了三分之二,再以大武道術中剛悟出的力量控制之法,將那股即將衝破境界壁壘的洪流死死地摁在經脈之中。
二十億條神魔之力的咆哮被硬生生壓成了一聲低沉的嗚咽,經脈中的能量狂潮被強行壓制到緩緩流轉。
藺九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額角滲出一滴冷汗,滑過稜角分明的臉頰,滴落在道袍的領口上。
“現在不是時候。”藺九鳳在心中對自己說,語氣平靜而篤定。
眼下雲山學府的考核還未正式結束,數十萬雙眼睛都在盯著廣場中央的那座高臺。
如果他在這種場合當眾突破,氣勢一旦放開便再難控制。
二十億條神魔之力共振、萬竅通明訣的穴竅齊鳴、五大異象在外界第一次以肉身狀態展露,任何一種異象放出來,恐怕都會震驚全場。
風頭出盡了,反而會惹來麻煩。修行之路漫長,該藏的時候,就得藏。
藺九鳳緩緩調勻呼吸,將那股突破的衝動一層接一層地壓制下去。
體表那一閃而逝的磅礴氣息被他盡數收斂入神魔之體深處,整個人重新恢復了那副沉穩如磐石的模樣。
周圍那幾個察覺到異常的學府弟子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
身旁,王小胖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肚皮,再看看自己的雙手,然後發出一聲幾乎帶了哭腔的哀嚎:“回來了!真的回來了!剛才還剩那麼多天光沒吸收,我的武神巔峰啊!!!”
可惜沒人理他。
炎烈兒睜眼的瞬間,周身便炸開一圈赤紅色的火焰漣漪。
這不是元神中的虛火,而是真正的、從肉身經脈中迸發出來的炎帝之焰。
炎烈兒緩緩站起身,雙拳一握,指節間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
那張英氣逼人的面孔上,赤紅色的瞳孔中火焰翻騰,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六成力量,”炎烈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輕聲說了句:“終於回來了。”
聲音不重,但那股重新掌控自己全部力量的滿足感,怎麼都藏不住。
不遠處,鐵如山也睜開了眼。
他站起身的一瞬,腳下的青石板被一股無形的勁氣壓出一道細微的裂紋。
鐵如山連忙挪開腳,看了看四周此起彼伏甦醒過來的學子們,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壓低嗓子嘟囔道:“真不抗踩……”
然後遠遠朝藺九鳳的方向看來,咧嘴一笑,眼中滿是默契的問候。
廣場上的高臺懸浮在空中,十餘位導師依舊坐在各自的座椅上。
廣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下來,因為所有人都看到,高臺中央那道青色身影正緩緩起身。
羅浮老師依舊是那身青色玄衣,袍袖寬大,姿態從容。
他的目光掃過廣場上三十八萬名成功歸來的學子,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這抹笑容與他半個月前在山門前迎接眾人時一模一樣—,不熱烈,不冷淡,恰到好處地讓人感到一絲慰藉。
羅浮老師輕輕揮了揮手,廣場最後幾處零星的竊竊私語也安靜了下來。
“諸位學子。”羅浮的聲音依舊清朗溫和,不洪亮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如同山間清泉流過玉石,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十五日前,我在這座山門前說過,修行本就沒有規矩,十五日過去了,你們中的許多人,用親身經歷驗證了這句話。能在山河龍巢中堅持到最後,無論你們獲得了多少機緣,無論你們拿到了多少寶物,光是這份活下來的本事,便足以讓你們引以為傲。”
羅浮的目光溫和地掃過廣場上的年輕面孔,語氣多了幾分真誠的讚賞:“恭喜你們,完成了山河龍巢的考核。十五天前進入山河龍巢的求學者約四十萬。今日成功歸來的,共有三萬八千名學子,你們的名字,將被刻在雲山學府弟子碑上,永世流傳。”
這話一落,廣場上許多學子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有人激動得握緊雙拳,有人長出了一口大氣,有人和身邊的同伴用力擊掌。
但也有人滿眼懊惱,那些被迫退場、此刻孤零零站在廣場邊緣的淘汰者們,嘴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一個飽含不甘的聲音打破了廣場上的歡呼。
“羅浮老師!!!”
那聲音沙啞中帶著不服的銳利,從廣場一側傳了過來。
是玉朝陽。
他的元神已經回歸肉身,玉清無垢體表面流轉著玉色光暈,面色卻比進入山河龍巢之前更加蒼白。
玉朝陽身旁站著週五行,五色霞光依舊,卻暗淡了許多,連帶著那雙狹長的眼眸中也不見了當初的冷漠與從容。
玉朝陽向前踏了一步,仰頭望向高臺上那道青色身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都咬得極重:“羅浮老師,晚輩不服。這次考核,根本不公平。”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朝陽身上。
作為絕代強者李千世親傳弟子,“玉朝陽”這個名字在上層修士圈子裡無人不知,在這次的幾十萬學子中更是名聲顯赫。他當眾質疑考核公平性,分量很重。
羅浮沒有生氣。
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低下頭,看向玉朝陽。
這個姿態與一個正在認真聆聽學生提問的普通教師沒有半分不同。
“哪裡不公平?”羅浮的語氣依舊溫和。
玉朝陽咬了咬牙,眼中的光芒凌厲了幾分:“山河龍巢內到處是妖獸和陷阱,幻靈古樹那樣的存在居然堂而皇之地守在出發區附近!我等的修為雖然不算絕頂,但若真刀真槍地打一場,怎麼也不至於第一天就被……被樹給伏擊了!這分明是看運氣,運氣好的被傳送到安全區域,輕輕鬆鬆待滿半個月;運氣不好的直接被丟進妖獸巢穴,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迫散開元神。這算甚麼考核?這與弟子們真正的實力有甚麼關係?”
人群中,有不少淘汰者紛紛點頭。
剛剛另一個被幻靈古樹逼退的學子也鼓起勇氣大聲附和:“沒錯!羅浮老師,我們不是怕危險,但至少應該給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吧!”
高臺上的導師們微微皺眉。有人看向羅浮,想看他如何應對這些質疑。
羅浮輕輕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廣場上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本次考核,只有一個規矩。”羅浮豎起一根手指,聲音依舊溫和如春風,字面之下卻帶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力量,“那就是沒有規矩。”
玉朝陽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羅浮的語調沒有絲毫變重,但那句話從根本上清除了一切反駁的可能性:規矩是既定的框架,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框架,那麼所有的“不公平”就都不存在。
妖獸、陷阱、地理位置——這些不是考核的內容,而只是“沒有規矩”的具現。
羅浮沒有等玉朝陽緩過神來。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說,聲音依舊溫和如初:“被淘汰的學子,請先退場吧。”
就這麼一句,沒有安慰,沒有解釋。
玉朝陽喉嚨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臉色青白交替,最終緩緩低下頭,轉身向廣場外走去。
週五行一言不發地跟上。其他淘汰者們見狀,也只能紛紛轉身離開。
他們中有許多人名聲在外,是各自家族和宗門的驕傲,但在這句話面前,所有的驕傲都不堪一擊。
等淘汰者的身影消失在廣場邊緣,羅浮才轉向留下來的三萬八千人,語氣輕鬆了幾分:“諸位,看看你們的四周。”
所有人幾乎是下意識地照做了。
然後他們便注意到——那些站到了最後的學子中,有許多並不是當初被看好的熱門人選。
有的修為不高,但站的位置很靠前;有的名聲不顯,但眼中的神采與半個月前判若兩人。
而被淘汰的六萬多人裡,不乏那些在山門前意氣風發、眾星拱月的天驕。
“修行路上永遠沒有‘本該如此’。”羅浮的聲音在高臺上回蕩,不急不緩:“十五天前,幾十萬人踏入山河龍巢,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會是站到最後的那一個。半個月後站在這裡的,是三萬八千人。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場戰鬥中的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導致他提前退場。但你們沒有。你們活下來了。這就是修行。”
羅浮抬手向身後一指。
轟隆——!
籠罩在學府深處群山上空的層層雲海驟然裂開,一尊巨碑從天而降,重重鎮落在山脈之間。
這聲響沉重到極處卻並不刺耳,而是像大地的脈搏忽然撞上了天穹的呼吸,整座廣場都隨之微顫。
巨碑矗立在大山之間,比最高的山峰還要高出數倍。
碑身上密密麻麻刻著無數名字,那些名字在陽光下閃爍著神聖的光澤,不斷地變換,不斷地更迭。
這些是一代代學子的名字,是雲山學府不知多少萬年傳承下來的全部榮耀!
巨碑的碑面中央緩緩浮現出一篇新的名字。
字型古樸蒼勁,金光流轉,在碑面上顯得格外亮眼。
那是雲山學府新一代學子的名冊——三萬八千個名字,從碑面中央開始,向四周不斷擴散。每一個名字浮現出來的瞬間,廣場上便有人激動地高撥出聲。
“我!我!第三萬六千五百二十一!我的名字在上面!”
“天啊,我居然也能看到自己的名字……第二萬一千四百零三!”
“爹!娘!你們看到了嗎!兒子進雲山學府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有人默默擦著眼角,有人和身旁的同伴緊緊擁抱。之前那些懊惱與壓抑被巨碑上的名字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喜悅與榮耀。
藺九鳳也抬頭望向那尊巨碑。
碑身太高,從地面往上看,需要仰到脖子發酸才能看到頂端。
他的目光從碑面底部開始,一路向上搜尋。
三萬八千個名字密密麻麻,從下到上逐層遞減,顯然是以排名為序。
底部區域聚集了絕大多數名字,字型相對較小,卻同樣金光熠熠。
隨著排名的上升,字型越來越大,間距也越來越寬。
到前一千名時,名字已經稀疏到了每行只有十幾個;到前一百名時,名字已經稀疏到了每行僅兩三個,每個名字都大如鬥,字型雄渾蒼勁,金光璀璨。
藺九鳳的目光繼續向上。
前十名的名字單獨列在一排,字型更大,金光更盛。前五名的名字更是獨立成行,每個名字佔據碑面極大的一塊區域。
鐵如山粗著嗓子“嘿”了一聲,隔著遠遠的人群朝藺九鳳看來,目光裡滿是不解。
緊接著藺九鳳的腦海中便響起了鐵如山的傳音。
“藺兄,咱倆的名字怎麼跑到最前面去了?”鐵如山的聲音粗糲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我明明沒交多少戰利品啊?在山河龍巢裡我打來打去都是體修切磋,最值錢也就是從龍鱷尾巴上砸下來的幾片鱗甲,加起來不到一百片,折算成考核積分怎麼也擠不到前幾吧?咋回事?你的呢?你手上握了多少寶貝?”
藺九鳳的目光落在碑面最頂端。
排在第一的名字,字型雄渾蒼勁,金光如日,獨佔碑面最高處。
這個名字寫的是……藺九鳳。
藺九鳳的視線頓了頓。
排在第二的鐵如山已經讓他有些意外,排在第一位的他自己,就更意外了。
藺九鳳沉默了片刻,然後傳音回了鐵如山三個字:“不知道。”
鐵如山:“你沒交甚麼奇異之寶?”
藺九鳳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山河龍巢內交出去的那些戰利品,其實不多。
幻靈古樹區域他只顧著救人,沒來得及搜刮任何寶物;天坑石窟倒是有至陽天光,但那東西是直接吸收淬鍊元神用的,根本沒法帶出來當寶物上交。
他交得最多的,偏偏是被他打爆之後殘留在他異象掃蕩範圍內那些幻靈古樹種子的碎片。
這些種子雖然質地堅硬、自帶一絲極其精純的靈氣殘留,但都已經被五大異象絞得面目全非,體積又極小,充其量只能算作“草木精華”一類的最低檔材料,任何一處稍微像樣的藥谷都能採到比這強十倍的靈種。
怎麼也不至於讓他遠遠甩開所有人,登頂第一。
那麼,就只剩一種解釋。
藺九鳳的目光從巨碑上緩緩移開,落在高臺中央那道青色身影上。
羅浮老師依舊面帶微笑,目光似乎恰好從藺九鳳這個方向掃過。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那雙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