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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第27章 舊路祖師—李千世—悟道之地

2026-05-17 作者:一個人的女孩

舊路研究所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那兩扇由山體原生岩石開鑿而成的厚重石門,在關閉時發出的聲音低沉而悠長,如同一位年邁的巨人在胸腔深處嘆了口氣。

藺九鳳踏入大門之後的第一個感覺是……這裡與外界截然不同。

不是簡單的溫度變化或靈氣濃度的差異,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規則感”的變化。

外界的天地大道雖然穩定,卻總帶著幾分斑駁與殘破,如同古天庭覆滅之後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但在這扇石門之後,大道法則變得格外清晰、格外規整,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那些殘破的邊角一一撫平,將那些斷裂的法則重新拼接。

杜松老者走在最前面帶路。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為紮實。藺九鳳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位老者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薄到幾乎能看到腳掌的輪廓,但他走路的姿態卻比絕大多數年輕人都要穩健。

這大概是幾十年如一日在這片研究所中穿梭留下的印記。

“杜老,您從小就在雲山學府?”鐵如山走在老者身側,微微躬著身,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敬畏。

鐵如山這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但對真正有本事的前輩從來都是打心底裡敬重。

杜松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擠成一團,看起來不像個修士,倒像個村口曬太陽的老塾師:“鐵如山是吧?剛才你在石臺上那十七拳,打得很好,千疊拳能練到百疊以上,放在舊路年輕一輩裡,也是少有的。”

鐵如山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粗糙的手指在腦後的短髮茬上抓了抓:“杜老您過獎了,我那就是蠻力,比不上藺兄……”

“蠻力?”杜松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了幾分:“舊路的核心就是力,力之大道,是所有大道中最樸實也最艱難的一條。”

“仙路修士以元神感悟天地,神路修士以心神勾連法則,舊路修士甚麼捷徑都沒有,只有靠這一身血肉、這一把力氣,一拳一拳地把天地砸開一個口子,能把蠻力練到你這個份上,不是天賦,是功夫。”

鐵如山聽得胸中一熱,正要開口,杜松又轉向藺九鳳。

他的目光在藺九鳳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更長,眼神中的欣賞也更加內斂而深沉:“藺九鳳,你那三掌,老夫看了好幾遍,第一掌破火柱,用的是力之大道最純粹的蠻力;第二掌碎火環,用的是魔種刀法的刀意;第三掌定勝負,用的是二十六億條神魔之力疊加在一起的一錘定音。三掌三層境界,層層遞進,你在舊路上的理解,已經不止是‘天才’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藺九鳳微微欠身,神態依舊沉穩,但語氣比平時柔和了幾分:“杜老過獎。”

“不過獎,一點都不過獎。”杜松哈哈一笑,隨即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自己花白的頭髮,語氣中多了幾分追憶:“老夫小時候剛入門的時候,仙路的入門測試考了三次,三次都沒透過,測試的長老最後很委婉地跟我說,孩子,你在仙路上沒甚麼天賦,要不試試神路?”

“我又去試神路,神路的導師讓我打坐冥想感應神只,我坐了七天七夜,甚麼都沒感應到,餓得頭暈眼花,最後自己從蒲團上摔了下來。”

“後來是舊路研究所的一位老前輩收留了我,他說,舊路不需要甚麼天賦,只需要一樣東西……能吃苦,於是我就留了下來,一留就是一輩子。”

杜松攤開雙手,讓藺九鳳和鐵如山看他手掌上那些厚厚的老繭。

那不是一個常年握筆桿子的學者該有的手,倒像是一個老石匠的手,每一塊老繭都硬得像鐵,掌心還有幾道早已癒合的裂痕,像是被某種粗糲的兵器反覆摩擦留下的。

“老夫的天賦真的很一般,同期的師兄弟花一年就能打通的穴竅,老夫要花三年;同期的師兄弟十年能掌握的發力技巧,老夫要花二十年。”

“但沒關係,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能熬,熬走了天賦比我好的同門,熬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最後熬成了舊路研究所裡年紀最大的老頭子。仙路沒有天賦,神路沒有天賦,可舊路不問天賦。它只問你能不能扛得住千百次失敗之後,還有沒有勇氣繼續往前走。”

鐵如山安靜了好幾息,然後忽然抬起手,在杜松瘦削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咧嘴笑了起來,聲音粗豪卻透著真摯:“杜老,您這可不是沒天賦。能在一個地方紮根一輩子,本身就是最大的天賦。日後我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也回來跟您一樣守著舊路,守到老,守到死。”

杜松被他說得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連連擺手:“你這小子,別搶老夫的飯碗,舊路研究所不缺老頭子,缺的是能把遠古功法參悟出來的年輕腦袋。”

杜松轉向羅浮,正色道:“羅浮老師,天色不早了,走吧,咱們直接去悟道之地。”

羅浮微微點頭,示意藺九鳳和鐵如山跟上。

一行人沿著舊路研究所內的石板路向前走去,路兩旁的建築大多低矮而樸素,青磚黛瓦,沒有山門外那些樓閣的雕樑畫棟,卻每一座都乾淨整潔,門前種著幾株松柏或杏樹。

偶爾有研究人員從建築中走出來,他們多半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袍,手裡抱著厚厚的竹簡或獸皮卷,頭髮或花白或全白,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樣深邃。

他們看到杜松和羅浮,會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藺九鳳和鐵如山身上時,會帶上幾分好奇與打量。

穿過幾排低矮的青磚瓦舍之後,前方的景象驟然一變。

那是一座極其開闊的穹頂大廳,規模之大,幾乎將整座山腹掏空了一小半。

大廳的穹頂高約百丈,穹頂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並非靜止的……它們在流動,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在穹頂上沿著某種古老而玄妙的軌跡緩緩運轉,每運轉一圈,大廳中的空間便會發出極輕微的嗡鳴,空氣裡泛起一層肉眼看不見的漣漪。

大廳之中,空間不是平的。

藺九鳳踏進大廳的一瞬間便感知到了……他的空間大道在這裡被觸動了。

大廳中的空間被某種極其高深的手法摺疊成了無數層,每一層都獨立成一個微型的空間單元,彼此之間以極其規整的方式堆疊排列。

這種堆疊不是混沌的、隨機的,而是有秩序、有規律的。

每一層空間都是一方小千世界,每一方小千世界都自成一體,有自己獨立的天穹、大地和靈氣迴圈。

站在大廳底部往上看,能看到無數個半透明的空間截面,層層疊疊地延伸到視線不可及的極高處,就像是將幾百萬本薄如蟬翼的書整齊地碼放在一起,每一頁都是一個世界。

藺九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空間大道至今只能做到簡單的空間感知、空間摺疊和短距離的空間跨越,能讓周身數百丈內的空間規律瞭然於胸,卻遠遠達不到眼前這種將空間切割、分層、堆疊、固化、形成獨立小千世界的程度。

這種手法,已經不是單純的空間摺疊,而是把空間當做材料來“鑄造”……

每一層空間的邊緣都極其規整,每一層空間之間的連線都極其穩固,無數個小千世界在同一個地點同時存在,彼此不干擾,卻又共享同一個出入口。

這意味著施術者不僅對空間法則本身有極深的理解,更具備了一種近乎造物主的掌控力。

鐵如山仰著頭,嘴巴張得老大。

他沒有空間大道的感悟,看不到藺九鳳看到的那些細節,但他能感受到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那些層層疊疊的半透明空間,像是一萬面鏡子同時對著天空,每一面鏡子裡都是一個不同的世界。

有的世界裡火焰翻騰,有的世界裡冰雪皚皚,有的世界裡重力大得連光都微微彎曲,有的世界裡道韻瀰漫、霞光萬道,有的世界裡雷霆交加、風暴肆虐。

“這……這是怎麼做到的?”鐵如山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的聲音都變了調,“這得多少層?幾十?幾百?幾千?”

“整整三千六百層。”杜松笑著伸出三根手指,看到藺九鳳和鐵如山震驚的表情,他滿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別小看舊路研究所只佔據這片山頭,但其實舊路研究所的內在空間已經被擴充了無數小千世界。”

“這些小千世界各不相同……有的滿是道韻,是感悟舊路法則的絕佳道場;有的艱苦不已,重力是外界的上百倍,專門用來錘鍊肉身;有的空間紊亂、法則混亂,用來模擬遠古時期的惡劣修行環境;有的火焰滔天、有的冰雪刺骨,有的雷霆密佈、有的風刃如刀。”

“對舊路修行者來說,這些不是折磨,每一處都是可以提升自己境界與身體的珍貴道場。這是舊路祖師開創的空間之法,別小看它只是把空間疊起來,要將空間如此規整地摺疊、切割、固化,還要維持數十萬年不崩塌,所需要的空間造詣和對舊路法則的理解,當世已經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舊路還有祖師?

鐵如山猛地回過頭來,虎目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一直以為舊路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祖師了。

仙路有祖師,神路有祖師,那是兩條主流修行體系在數十萬年傳承中積累下來的底蘊。

但舊路已經沒落了那麼多年,連修行速度都比不上仙路和神路,怎麼還會有祖師級別的存在?

杜松看到鐵如山和藺九鳳的反應,哈哈一笑,笑聲在大廳中激起幾圈細微的空間漣漪:“怎麼,你們以為舊路研究所數十萬年的研究,都是空口白話在誆騙世人?你們以為雲山學府十萬年如一日地支援舊路,只是因為情懷?沒有祖師撐著,舊路怎麼可能在這條山路上堅持到今天?舊路雖不如仙路和神路,但也有一些堅守舊路的古老道庭,或者深藏不露的隱秘世家,仍然保留著遠古傳承下來的祖師底蘊。”

羅浮站在兩人身側,接過話來,聲音溫和而清晰:“就在前不久,雲山學府的一位舊路前輩,終於打破了困擾舊路修士數十萬年的桎梏,突破到了祖師境界。他是雲山學府有史以來第一位舊路祖師,也是雲山學府第三位祖師。這九本遠古修行之法,便是這位舊路祖師親自前往魔鬼平原,從幾十個大勢力的爭奪之中硬生生搶回來的。”

鐵如山的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間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骨節爆鳴。

鐵如山主修肉身成聖,這條路在外界被人瞧不起,被嘲諷為“舊法”,被認定一輩子不可能有太大的成就。

可現在聽到舊路也能出祖師,聽到雲山學府第一位舊路祖師親自出手去搶遠古功法,鐵如山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上湧。

藺九鳳的關注點則落在了另一個數字上。

他看向羅浮,沉聲問道:“羅浮老師,雲山學府一共有幾位祖師?”

鐵如山搶在羅浮前面脫口而出:“仙路一位祖師、神路一位祖師,現在舊路也出了一位祖師,正好三位。”

鐵如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自豪。

三位祖師,三條路,舊路終於不再是那個被人遺忘的角落。

雲山學府用十萬年的堅持,硬生生將舊路從歷史的塵埃裡重新挖了出來。

杜松點了點頭,將雙手負在身後,抬頭望向穹頂上那些流轉了數十萬年的古老符文。

他的聲音難得地變得緩慢而鄭重,像是在唸一段刻在自己骨頭上的歷史:“仙路與神路的兩位祖師誕生得極早,是雲山學府的根基所在,那兩位前輩並沒有因為自己走的是仙路與神路,便對舊路棄如敝履。相反,這數十萬年來,正是他們兩位一直在撥下資源,力排眾議,堅持保留舊路研究所,哪怕外界嘲笑雲山學府在供養一群沒前途的舊路修士,兩位祖師也沒有動搖過半分。如今,舊路終於出了一位自己的祖師,也不枉費學府十萬年如一日的支援。”

一位祖師對一條路的影響實在太大。

藺九鳳正要將杜松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咀嚼,羅浮已率先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感慨:“杜老說得不錯,一位祖師的誕生,往往意味著一條路的格局將被重新書寫。對支援舊路的學府來說,這意味著資源、話語權、以及令外界重新正視舊路的底氣。”

羅浮緩了一緩,望向藺九鳳與鐵如山,語氣平靜地丟擲一個讓兩人同時抬頭的名字。

“三千年前,仙路出了一位祖師,名叫李千世。”

李千世。

這是藺九鳳和鐵如山第三次聽到這個名字。

第一次是在炎烈兒口中,玉朝陽是他的關門弟子;第二次是在羅浮口中,說藺九鳳與他有些淵源;這是第三次。

“李千世成就祖師的那一夜,整個南瞻部洲都為之震動。”

“他以不到萬歲的年紀證得祖仙道果,是仙路近十萬年來最年輕的祖師。”

“世人對他的評價只有三個詞:最年輕,潛力最大,也最狂暴。就在他證道的那一夜,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

“李千世沒有擺宴慶賀,沒有邀請各方道友論道,也沒有閉關鞏固修為。他獨自一人,連夜踏上了一個早已沒落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舊路門庭。”

“那個門庭裡,有一位舊路的祖師。那位老祖師已經活了太久太久,壽元將盡,氣血衰敗,大道將散,用不了幾年便會自行坐化,回歸天地。他守在舊路門庭中,不為爭甚麼,只是想在最後的光陰裡,給門庭裡那幾個僅存的後輩再多講幾次道,再多留一點東西。”

“李千世上門的理由是甚麼,至今沒有人確切知曉。有人說是為了立威,有人說是為了奪一門舊路功法,也有人說甚麼理由都沒有……他只是想殺一位舊路祖師,來祭自己新證的道果。”

“那位舊路老祖師沒有束手待斃。他拖著行將散道的殘軀,與李千世交手,擋了李千世一炷香,然後李千世將他的元神拍散,肉身碾碎,連他座下那張講道時坐的蒲團都被轟成了齏粉。”

“此事一出,整個南瞻部洲轟然震動。無數舊路修行者憤恨難當,指責李千世蠻橫無道……老祖師跟你無冤無仇,眼看著時日無多,對你沒有任何威脅,你為何要連夜上門去殺他?李千世的回應,只有一句話。”

羅浮的聲音平靜如常,但將那句話複述出來時,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撲面而來的兇悍霸氣。

“‘我李千世一生行事,何須向世人解釋?’”

鐵如山的腳掌在石面上碾了一下,雙拳握緊時指節的脆響在這一刻格外清晰。

他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憤怒,有厭惡,也有壓抑到極處的戰意。

鐵如山主修肉身成聖之道,最能理解那位舊路老祖師當時的處境。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守著一座破敗的門庭,守著一群資質平平的後輩,不為名不為利,只想在生命的盡頭再做一點微薄的傳承工作。

然後一個全盛的仙路祖師從天而降,將他碾成粉末。

“狗屁仙路,簡直是魔道中人。”鐵如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比他在石臺上硬接七殺劍訣時更加低沉。

“成就祖師想立威,那你去找真正的高手切磋。仙路有祖師,神路也有祖師,你李千世堂堂正正去挑戰他們,贏了輸了都是本事。欺負一個將死之人算甚麼東西?”

藺九鳳同樣眉頭緊鎖。

他對李千世的最初認知僅限於玉朝陽的師父、仙路明面上的絕代強者、性格霸道殺伐果斷。

但現在聽到這件事,藺九鳳對李千世的認知被徹底重新整理了。

一個為立威而擊殺將死老祖師的人,其行事風格已經超出了“霸道”的範疇,更接近鐵如山所說的那種魔道中人的做派。

與此同時,藺九鳳忽然想起了玉朝陽。

那個在山河龍巢裡趾高氣昂、目空一切的玉石少年,對待弱者的態度和他師父如出一轍……只是因為天賦好、修為高,便把其他人視作“臭蟲”,理所當然地驅逐、碾壓。

不同的是,玉朝陽的實力和底氣遠不如他師父,所以他收斂了許多,在天坑石窟中被擊敗之後,藺九鳳讓他自散元神他就散,不敢再做多餘的掙扎。

但這並不代表玉朝陽的本質不霸道……他只是暫時沒有那個實力去支撐他的霸道。

而李千世有。

所以在如今這個時代,舊路修士處處被欺壓,李千世就是最鋒利的那一把刀。

羅浮微微點頭,沒有反駁鐵如山的話。

他的目光落向遠處那層層疊疊的空間深處,語氣淡然:“這世界只看修為。你修為強,哪怕行事作風極端,也會有諸多簇擁,奉你為神靈。李千世蠻橫霸道世人皆知,可與此同時,他的強大也是世人皆知。大家對他既有羨慕亦有怨恨,卻又無可奈何。”

羅浮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深意:“當時有一位舊路的傑出天驕,對李千世的行事風格極為不滿。他與友人交談時說了一些話,恰好被李千世的弟子路過聽到,那弟子當場便要拔劍誅殺這位天驕,結果反被天驕正面斬殺。”

“這件事傳到李千世耳中之後,李千世沒有理會甚麼規矩,直接出關。他的元神如同一輪真正的太陽,橫掠南瞻部洲大片區域,沿途驚動了無數修行者……但他根本不加掩飾,浩浩蕩蕩,長驅直入,直接找到了那位舊路天驕所在之地。”

藺九鳳的心猛然提了起來。

“李千世找到那位舊路天驕之後,沒有任何交涉,沒有讓天驕解釋,沒有讓他認錯,只是當場一巴掌拍下。”羅浮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但每個字都精準得像刀刃切入骨縫。

“那位舊路天驕殊死一搏,將自己在舊路修行上獨自開創的功法催動到極致,把自己僅有的力量提升到一個連真仙巔峰都不及的層面。他憑藉這部自創的法,跨越諸多境界,硬接了李千世一掌。”

“但也僅僅是一掌。”

“一掌之後,這位舊路天驕當場身死,元神崩碎,肉身湮滅。他自創的功法殘篇落入李千世之手,被李千世翻閱了片刻,然後隨手扔在地上,留下一句令無數後來者寒毛倒豎的話:‘誰要照著練,找死罷了。’”

話落,羅浮將目光轉向藺九鳳,眼底有一道不易察覺的深意,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選擇在這個地點把這件事說出來:“後來這門功法殘篇被無數人翻閱,每一個翻閱的人都說……這門功法很古怪,照著上面練基本等同於找死。它以肉身穴竅為主,要打通一元之數的穴竅,周身上下一體,通明如神。”

“想法極其宏大,但上面的描寫漏洞極多,真仙以後的境界更多停留在設想層面,根本沒有完成。”

“即便是那位舊路天驕自己修行時也是跌跌撞撞,錯誤百出。後來的人想要沿著他走過的路繼續往前走,不僅要具備極高的肉身天賦,還要自行研法,自行修補,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得不償失。”

“久而久之,功法殘篇便流落四方,大勢力看不上,小勢力根本不會在意,最終不知所蹤。”

羅浮看向藺九鳳,用極其平常的語氣問道:“這門功法殘篇,名為《萬竅通明訣》。藺九鳳,你在山河龍巢裡展露過這門功法,杜老方才也認出來了。我沒有看錯吧?”

大廳中安靜了好幾息。那些從穹頂符文上灑落的光絲無聲地拂過幾人的肩頭,空間層層疊疊間遠處某個火焰世界傳出的岩漿翻湧聲隱約可聞,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

藺九鳳面色不變,但心中早已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一直在尋找萬竅通明訣的創造者是誰。

從最初在龍山學府的殘破石碑上第一次接觸到這門功法開始,藺九鳳就對那個以一人之力開創穴竅體系、構想打通一元之數穴竅的修行者充滿了敬佩與好奇,卻沒想到創造出這門功法的人就在南瞻部洲,就死在三千年前,死在李千世手上。

對仙界來說,三千年不算長。

對一部功法的流散來說,三千年足夠它從一個南瞻部洲頂尖天才的手中殘篇,一層層跌落,落到龍山學府那種偏遠處無人問津的舊書庫,落到他藺九鳳的手中。

而李千世那句“誰要照著練,找死罷了”,此刻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李千世是仙路祖師,眼光自然極高。

他翻閱過萬竅通明訣的殘篇之後做出了這個判斷,也許是從仙路角度無法理解舊路穴竅體系,也許是殘篇本身就錯誤百出對任何人來說都寸步難行。

但藺九鳳偏偏照著練了,不但練了,還自己把殘篇的斷點接上,把設想的框架補實,在元神中打通了穴竅,在肉身之內打通了穴竅。

他也在找死,可藺九鳳活下來了。

藺九鳳的面色依舊是平靜的,他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眼神沒有閃躲,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沒有任何多餘的顫動。

但他的內心卻在一層接一層地往下沉。

萬竅通明訣的創造者與李千世有仇隙。

李千世親口說過誰練這門功法誰就是找死。

而自己已經在煉了,並且在一個公開場合被認了出來。

杜松認出了,羅浮認出了,剛才石臺上的數百名學子和導師中未必沒有人認出。

藺九鳳本以為自己只是在練一部無人問津的冷僻功法,卻不知道這部功法背後還藏著這樣一段血淋淋的歷史。

不過,羅浮特意當著杜松的面把這件事點破,而不是私下單獨詢問,這本身就說明了一種態度。

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藺九鳳在舊路上的根基究竟有多深,確認他到底適不適合站在舊路研究所的悟道之地裡去參悟那九座石碑。

藺九鳳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是,我修行了萬竅通明訣。在龍山學府的殘碑上得到了殘篇,一路摸索修補,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創造者的名字,我今天才第一次聽說。”

杜松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深沉的感慨。

他沒有追問藺九鳳為甚麼能修行成功,也沒有問殘篇上具體有哪些漏洞、他是怎麼修補的。

杜松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拈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顫:“老夫在舊路研究所待了這麼多年,見過許多修行穴竅之法的年輕人,但沒有一個能像你這樣將穴竅體系與神魔之力融合到這種程度。如果你能將萬竅通明訣參悟到更高的層次,那位被李千世一掌拍散的舊路天驕,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藺九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

將萬竅通明訣與創造者的過往說清,反倒讓藺九鳳心裡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落了地。

他不必再遮遮掩掩地使用萬竅通明訣,因為羅浮的態度已經很明確……這門功法是舊路的遺產,是雲山學府舊路研究所正在挖掘、修補的物件之一。

藺九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繼承了這份遺產,這件事本身不會給他帶來麻煩,真正會帶來麻煩的,是在被李千世,或者李千世的門人發現他把這門功法練到遠超原版的程度之後。

但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藺九鳳最重要的事,仍然是把那九本遠古修行之法參悟透徹,給萬竅通明訣的創法找到最後的拼圖。

至於玉朝陽那邊的糾紛,藺九鳳並不擔心。

山河龍巢裡公平競爭,他沒有殺玉朝陽,只是逼他自散元神。

兩者並未結下生死之仇。

李千世再護犢子,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親自殺到雲山學府來。

雲山學府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有三位祖師坐鎮。

“到了。”

杜松的聲音打斷了藺九鳳的思緒。

一行人穿過最後一層空間壁障,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極其廣袤的道域。

天穹不是外界的藍色,而是一種深沉而溫潤的琥珀色,無數道金色的道韻流光在天穹之上緩緩流淌,如同無數條金色的河流在空中交織。

腳下的大地由整塊整塊的青黑色石板鋪就,每一塊石板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道紋,那些道紋不是靜止的……

它們在呼吸,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明滅起伏,每一次明滅之間便有一道極其細微的道韻從石板中升騰而起,融入周圍的空氣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是無數舊路修行者將自己一生所學、所悟、對舊路的理解毫無保留地釋放之後留下的殘餘。

這些殘餘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道韻的海洋。

站在這裡,不需要刻意去感悟,那些道韻便會自然而然地湧入識海。

每一縷道韻都是源自舊路根本法則的引導,每一絲氣息都在讓體內的神魔之力微微共鳴。

對走其他路的修行者來說,這裡只是靈氣充沛了些,但對於舊路修行者而言,這片道域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聲,每一步踏出去,都在與無數前輩留下的意志對話。

在這片道域的中央,矗立著九座巨大無比的石碑。

每一座石碑都有數十丈高,形狀並不規整,更像是從某座更古老的山體上直接劈下來的一塊巨巖。

石碑的材質不是普通的岩石,在道域光線的映照下,碑面上隱隱流轉著深沉的暗金色光澤,如同被封存了無數歲月的遠古神器。

碑面上刻滿了古老而陌生的文字與符號,有的筆畫粗獷如巨斧劈山,有的紋路細密如蛇鱗層疊,有的符號呈現出一個極其複雜的穴竅圖譜,有的則是一幅幅遠古神魔以肉身撕裂天穹的圖騰。

這些文字與符號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九幅截然不同的遠古修行之法。

九座石碑周圍,已經聚集了數千名學子。

他們有的盤膝坐在石碑正前方,雙目緊閉,眉心神念劇烈波動,顯然正在全力參悟。

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討論,手指不時指向石碑上某處關鍵符文。

有的獨自一人繞著石碑緩緩踱步,目光在碑面上逐行掃過,時而蹙眉時而恍然。

還有幾個大概是來自同一導師門下的弟子,站成一個半弧,一齊仰頭注視著同一段碑文,彷彿想用幾雙眼睛把它啃下來。

人群中既有舊路修行者那類身形魁梧、氣息厚重如山的體修,也有周身仙靈之氣縈繞的仙路學子,還有幾個眉心神光灼灼、周身隱隱有神只虛影護體的神路天才。

幾千人裡只有極少部分走的是純粹的舊路,絕大多數都是想兼修遠古功法的仙路或神路修士。

他們圍繞在九座石碑周圍,佔據了不同的位置,各自盤踞著自己選定的參悟角度。

鐵如山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藺九鳳,壓低聲音說道:“藺兄,咱倆得加把勁了。這裡幾千號人,走舊路的也就那麼一小撮。仙路和神路的人都跑來參悟舊路的遠古功法,要是最後被他們先悟出來,那咱舊路的臉可就丟大了。”

藺九鳳沒有接話,但他在心底默默地應了一句。

當然。

這是舊路的功法,是舊路的祖師親自去搶回來的,是無數舊路前輩用十萬年光陰守下來的遺產。

藺九鳳的目光鎖定在第一座石碑上那幅最顯眼的穴竅圖譜上。

那圖譜描繪的是一尊遠古神魔的全身穴竅分佈圖,密密麻麻的穴竅節點比萬竅通明訣現有的一元之數還要宏大,穴竅之間的連線路徑如同一張超越了法則本身的古宇宙星圖。

藺九鳳只看了一眼,體內的萬竅通明訣便自發運轉起來,周身穴竅同時微微震顫,彷彿感應到了某種跨越時空的召喚。

杜松站在三人身側,抬手理了理花白的鬍鬚。

他的動作依舊慢條斯理,像是個在書院裡踱步的老先生,但他的眼神卻不復閒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沉的鄭重。

杜松看著藺九鳳與鐵如山,緩緩開口:“九座石碑上的遠古修行之法,是舊路祖師從魔鬼平原帶回來的,今天你們在這裡能參悟多少,全看各自的造化。希望你們能替舊路爭一口氣,讓這些仙路神路的驕子們看看,咱們舊路的刀,還沒生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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