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座巨大的石碑矗立在道域中央,如同九尊沉默的遠古巨人,每一座都有數十丈高,碑面上流轉著深沉而古老的暗金色光澤。
數千名雲山學府的優秀學子圍坐在石碑周圍,有的盤膝入定,有的低聲交流,有的眉頭緊鎖地盯著碑面上的古老符文,眼神專注得彷彿要將那些符號從石頭裡剜出來。
空氣中瀰漫著無數舊路前輩留下的道韻,與石碑上散發出的遠古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濃郁到近乎液化的感悟之海。
藺九鳳與鐵如山走進這片區域時,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些沉浸在自己參悟世界中的學子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關注兩個新來的人。
他們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石碑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符號牢牢鎖住,多看一眼旁人都是浪費。
鐵如山站在最後一座石碑的邊緣,仰頭望著那些數十丈高的巨碑,粗獷的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敬畏。
鐵如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眉頭緊鎖、額頭沁汗的學子們,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有人悟出來了嗎?”
羅浮將目光投向杜松。
杜松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語氣平和地答道:“暫時沒有。”
杜松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個細節,聲音不高,卻讓藺九鳳和鐵如山同時豎起了耳朵。
“這九塊巨碑上刻著的遠古秘法,十分詭異,即便是悟性很好的弟子,在這裡也失去了往日引以為傲的天分,只能憑著一顆赤誠本心去領悟。之前舊路祖師將這九本遠古秘法從魔鬼平原帶回來時,也曾親手細心參悟過。”
“可即便是以祖師的天賦,對著這九塊巨碑也頗為頭疼……祖師他老人家倒是參悟了一些,但不完整,無法形成系統性的功法傳給後人修行,所以才需要集思廣益。”
“不求有人能一口氣領悟完整的一篇功法,只要大家都領悟一點,最後總結歸納,若能形成一篇完整的功法,那對舊路修行者來說便是天大的益處。”
藺九鳳若有所思。
他環顧四周,只見周圍數千名學子中,不乏氣息深厚、修為遠超武神境界的真仙,也不乏眉心泛著神光、周身縈繞著若隱若現神只虛影的神路天驕。
這些人的天賦和修為,放在任何一個勢力中都是被重點培養的好苗子。
可此刻他們圍坐在石碑前,大多數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困惑與挫敗。藺九鳳想了想,又問道:“學府老師眾多,為何不讓這些老師來領悟?”
這次是羅浮開口回答。
羅浮的聲音依舊溫和,語氣中卻多了一層無奈:“這九本遠古秘法,祖師帶回來之後便讓我們這些老師先修行參悟過,直到現在,領悟者寥寥。學府的導師們單論修為和學識,自然比你們這些新生深厚得多,但遠古功法與現世體系隔了太遠,思維越成熟、框架越完整的人,反而越難跳出現有體系的束縛去接納遠古思維。被逼無奈之下,只能將這九本遠古秘法刻在這九塊巨大的石碑上,讓你們年輕人來試試。”
鐵如山撓了撓頭,又問:“那現在有學子領悟出來了嗎?”
杜松這次點了點頭。
他抬手指向遠處幾座石碑前盤膝而坐的幾道身影,語氣中多了幾分欣慰:“雲山學府這一屆學子是有天賦的。仙路的前十,神路的前十,都領悟了一些。雖不成篇章,但萬事開頭難,只要頭開好了,後面領悟起來應當會越來越順。”
鐵如山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他將杜松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發現了一個讓他很不舒服的細節。
鐵如山轉過頭,虎目中帶著一股子較真的勁頭:“就仙路和神路的人領悟了?舊路修行者呢?”
杜松沉默了片刻,然後遺憾地搖了搖頭。
杜松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無奈,拈著鬍鬚的手指也停了下來,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可能是這一屆舊路修行者天分不夠,又或者是舊路研究所一直以來學院派的管理方式,使得他們的靈感在日復一日的學術規程中被消磨了太多。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位舊路修行者入了門。”
鐵如山聽完這句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抬手在自己厚實的胸膛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道域的寂靜中格外突兀,惹得不遠處幾個正在參悟的學子皺眉回頭望了一眼。
“別擔心!”鐵如山嗓門洪亮,像是要把剛才那句話裡所有的遺憾都震回去:“咱們兄弟倆來了,舊路就有希望了,咱兄弟倆的悟性絕對可以領悟,不能讓神路和仙路的人來替我們舊路領悟功法,說出去笑話!”
鐵如山說這話時毫無愧色,這份理直氣壯的自信與他在石臺上硬接七殺劍訣時如出一轍。
說完鐵如山一把拽住藺九鳳的袖子,就往石碑群的方向大步走去。
藺九鳳被他拽得身形微微前傾,卻也沒掙開,只是眼底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鐵如山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勁兒,和他在一起待久了,倒也覺得挺痛快的。
兩人選了一片相對清靜的青草地坐下。
草地柔軟而乾燥,細長的草葉在道域中流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縷淡金色的道韻流光從草葉間滑過,像是螢火蟲在夏夜裡拖出的光尾。
鐵如山徑直走向離他最近的那座石碑。
那座石碑上的符文粗獷雄渾,每一筆都像是用巨斧在岩石上劈出來的,碑面上刻著的遠古神魔圖騰肌肉虯結、姿態兇猛,與鐵如山修行的大武道術隱隱共鳴。
鐵如山盤膝坐下,雙手擱在膝上,仰頭盯著碑面上的符文,虎目中滿是躍躍欲試的戰意。
藺九鳳則選了之前讓他體內穴竅產生共鳴的那座石碑。
那座石碑上的穴竅圖譜,他在第一眼看到時便感覺,與自己修行的萬竅通明訣存在著某種奇妙的聯絡。
藺九鳳在碑前的青草地上盤膝坐下,卻沒有像鐵如山那樣立刻開始參悟。
藺九鳳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目微閉,調整著呼吸的節奏,讓心神一點一點地沉靜下來。
先讓自己空掉。
藺九鳳在心裡對自己說。
萬竅通明訣的運轉被他刻意放緩,二十六億條神魔之力在經脈中安靜地蟄伏,五大異象沉入識海最深處,連平日裡時刻保持的空間感知都被他主動收窄到了周身三尺之內。
藺九鳳將所有的雜念一一清除,羅浮的推薦、張老師的挑釁、李千世的過往、萬竅通明訣創造者的遭遇,這些思緒被他一件接一件地擱置到一旁,彷彿在打掃一間堆滿了舊物的房間。
當最後一縷雜念被清空的時候,藺九鳳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
不是看,是落。
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任何力道,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純粹地、自然地將目光停留在那幅古老的穴竅圖譜上。
石碑上的符文在道域金光的映照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那些粗獷而陌生的筆畫在藺九鳳眼中既不熟悉也不陌生,就只是存在於那裡,如同一棵樹、一塊石頭、一片雲那樣天然地存在於天地之間。
藺九鳳看著看著,便入了神。
不是刻意的專注,而是一種近乎無意識的狀態。
外界的聲音……遠處鐵如山粗重的呼吸、其他學子低聲的討論、道域中流光劃過的細微嗡鳴……
這些聲音,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在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聽岸上的聲音。
藺九鳳的瞳孔中倒映著石碑上那些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他的視野裡並沒有發生任何實質的變化,沒有發光,沒有移動,沒有變成任何奇怪的形狀。
但不知為何,藺九鳳卻突然覺得自己能看懂它們了。
不是理解,不是分析,是一種比理解和分析更加原始的“懂”。
就像一個人看到火焰,不必學習任何知識就知道那是熱的;看到流水,不必任何人教就知道那是可以喝的。
眼前這些符文對於此刻的藺九鳳來說,就是這個感覺。
然後,藺九鳳“看到”那些符文動了。
石壁的刻痕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碑面上,但在藺九鳳的腦海裡,這些符文彷彿活了過來。
這幅穴竅圖譜上的遠古神魔圖騰開始舒展筋骨,以一個極其緩慢、極其古老的姿勢,將圖譜上的穴竅分佈從頭到腳依次點亮。
每點亮一處穴竅,藺九鳳體內的萬竅通明訣便輕輕震顫一下,那處穴竅對應的位置便泛起一陣極其細微的暖意,像是在回應一個跨越了數十萬年的召喚。
這一刻,藺九鳳的心神在這一刻與石碑之間建立起了一道無形的橋樑。
而這座橋樑的兩端,連線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兩個截然不同的修行體系,卻有著同一個根基……以肉身承載大道,以穴竅溝通天地。
藺九鳳進入了一種玄而又玄的境界。
不是頓悟,也不是入定,更像是他的心神與石碑的意志在某一個極短暫的瞬間達成了同頻。
這種感覺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因為任何語言都是屬於意識的,而這種狀態恰恰是超越意識的。
就在這時,藺九鳳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行提示。
【你觀看石碑,啟用悟性逆天,領悟遠古異象。】
這提示出現的瞬間,藺九鳳面前那座數十丈高的石碑輕輕一顫。
不是地震,不是風吹,而是從石碑最深處傳來的一股極其古老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穿透了數十萬年的時光,穿透了舊路祖師親手刻下的封印,從碑面的每一道符文、每一個符號中同時湧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神光,從碑頂垂落下來,將藺九鳳整個人籠罩其中。
神光並不刺眼,溫潤如春日初陽,落在身上時有一種極輕極柔的暖意。
但它的出現,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砸下了一顆巨石。
道域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個瞬間被吸引了過來。
那些原本閉目參悟的學子紛紛睜開眼,震驚地望向藺九鳳的方向。
幾個正在低聲討論石碑符文的仙路學子話說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嚨裡,嘴巴張著卻忘了合上。
一個盤膝坐在石碑前滿頭大汗的神路天才猛地站起身來,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就連那幾個一直沉浸在深度參悟中、對外界毫無反應的舊路天驕,也被那股古老而磅礴的能量波動從悟道狀態中強行拉了出來,茫然地看向那道從碑頂垂落的神光。
“那……那是誰?”一個仙路學子失聲道。
“藺九鳳!弟子碑排名第一的那個藺九鳳!”
“他才剛來多久?盞茶工夫都不到吧?這就有所領悟了?”
高臺之上,負責此次悟道測試的導師們同樣被這一幕震住了。
幾位仙路的老師原本正坐在高臺邊緣,悠閒地品茶聊天,此刻茶盞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滾燙的茶水從杯中晃出來灑在袍角上都沒注意到。
一位鬚髮皆白的神路老導師霍然站起身,眯著眼睛盯著藺九鳳周身那道淡金色的神光,沉默了好幾息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這道神光……石碑認主……不對,不是認主,是認可。”
“石碑認可了他的悟性。這個新生才剛坐下來不到盞茶工夫,就得到了石碑的認可?”
“之前仙路和神路前十的弟子,最快的一個用了整整四天四夜才啟用了石碑異象。他……”另一位導師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因為後面的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事實就擺在眼前,多說一個字都是廢話。
也有老師感慨道:“難怪羅浮把這個新生排在第一,他的修為不算強,可這悟性確實可怕。”
羅浮與杜松並肩站在高臺的最前方。
兩人從藺九鳳周身亮起那道神光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身影。
杜松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年老,是因為激動。
杜松拍著羅浮的肩膀,力道大得羅浮的青色玄衣都被拍出了幾道褶子:“羅浮老師,你這次可真是發現了一個好苗子!老夫在舊路研究所待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學子在這石碑前來來去去,能這麼快就啟用石碑異象的,他是頭一個,你第一次當老師就有如此眼光,實在難得。”
羅浮微微一笑,笑容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但眼底的光芒卻比平時亮了幾分。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層層人群,落在遠處另一座石碑前那道門板般寬闊的背影上,輕聲道:“我的運氣還行,你看那邊,那個也快了。”
話音剛落,鐵如山周身氣勢猛然一震。
他所面對的那座石碑上,那些粗獷雄渾的符文驟然亮起,一股厚重如山的氣息從碑面中噴湧而出,與他周身淡金色的光芒相互交融。
鐵如山盤膝坐在那裡,如同一塊被嵌進山體的鐵錠,連他身下的青草地都被那股無形的重量壓得微微向下凹陷了幾分。
緊接著,那座石碑也跟著一震,從碑頂垂落下一道深沉的暗金色神光,將鐵如山籠罩其中。
剛被藺九鳳震驚得還沒緩過神來的導師們,此刻幾乎是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先前質疑藺九鳳和鐵如山能排進弟子碑前兩名的聲音,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一時間,高臺上導師們的議論聲中甚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羅浮的名字。
幾位年長的導師感慨羅浮不僅修為強盛、直追老一輩,連這眼力也好得讓人無法挑剔。
這一屆學子中,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位置可是有不少競爭者,但羅浮當初力排眾議,把兩位舊路修行者放了上去,不少人都以為羅浮只不過是為了支援舊路做的面子工程。
如今看來,這兩位舊路修行者,是真真正正的天才。
外界的議論紛紛、導師們的交口稱讚、學子們的震驚與嫉妒,這一切藺九鳳統統沒有聽見。
此時的他如沐春風。
那道從石碑垂落的淡金色神光,將藺九鳳的肉身與元神同時籠罩其中,溫暖而柔和,像是春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照在面板上,又像是浸泡在一池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泉中,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每一寸筋骨都在舒暢地舒展。
藺九鳳的心神與石碑的意志在這一刻達成了完美的共振,那些困擾了他許久的修行倦意,那些在山河龍巢中以元神強行修行萬竅通明訣後積累下的無形負擔,正在被這道神光一層接一層地剝離。
“當真是遠古秘法,初步悟道便有如此收穫,不可思議。”藺九鳳在心中自語。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元神意識最深處的某種桎梏正在鬆動。
這種感覺,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感受,就好像一個人揹著一塊沉重的石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習慣了那塊石頭的重量,卻在某一天忽然被人從背上取了下來,那一刻的輕鬆與暢快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這塊“石頭”,是藺九鳳在山河龍巢中,以元神之軀強行打通無數穴竅時留下的暗傷累積。
當時藺九鳳以五大異象掃蕩了幻靈古樹的種子,又以至陽天光淬鍊了元神,表面的創傷早已恢復如初,但元神深處那股長時間超負荷運轉帶來的深層疲憊,卻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慢慢消解。
這股疲憊平時不會影響他的戰力,也不會影響他的修行速度,但它會在他衝擊更高境界時變成一個極其隱蔽的絆腳石,讓他在某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節點上忽然卡住,浪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才能邁過去。
而現在,遠古功法的神光籠罩下,這塊“絆腳石”正在被加速風化。
藺九鳳的心神愈發沉靜。
他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元神只與石碑溝通。
時間大道在他體內悄然運轉,將每一個呼吸的間隔拉伸到極致。
神光滲入他的經脈,滲入他的穴竅,滲入他的骨髓,以一種極其細膩的方式梳理著他肉身中的每一處細節。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一根一根地撥動他經脈中的琴絃,將那些因為長期修行而產生的不和諧音律一絲一絲地調正。
在這般神光洗禮、功法共振的淬鍊下,藺九鳳的肉身被從頭到腳重新滌盪了一遍。
五臟六腑泛出瑩瑩的寶輝,經脈內壁光滑如鏡,連骨骼深處最不易觸及的骨髓都泛起了一層溫潤的玉質光澤。
更讓他高興的是,功法震動之下,一些埋藏在他細胞血液當中的微瑕物質被震了出來。
到了藺九鳳如今這個境界,肉身早已明淨無瑕,神魔之體大成之後,經脈中很難再見到有形的雜質,哪怕突破境界時那片刻的洗髓伐骨都無法排出。
但現在藺九鳳精確地感應到,有肉眼不可捕捉的物質,正在被遠古功法的震動從細胞最深處剝離出來,順著經脈、順著氣血、順著毛孔,隨著體表汗水的蒸騰被逐一排出。
若無這神光洗禮和遠古功法的共振,隨著修行日深,藺九鳳自己也能將這些微瑕慢慢化解掉,但那需要極長的時間去熬,還需要藉助天地間的雷火之力來沖洗肉身與元神。
眼下,這一程序被大幅加速,在遠古功法的震動下狂飆猛進,藺九鳳的形神跟著一起共振,肉身愈發通透,元神愈發燦爛。
“一念撕裂無形枷鎖,破除所有阻礙。我的肉身在歡呼,元神在愉悅,只要能量足夠,便可再次破關。”藺九鳳盤坐在青草地上,雖不著萬物,心神卻開明如鏡。
藺九鳳周身的氣場都變得愉悅起來,連他身旁的青草都在這股愉悅的共振中微微搖曳,草尖上凝出一滴晶瑩的露珠,在神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在這般神光洗禮、功法共振的深度入定中,藺九鳳對這篇遠古秘法的理解以驚人的速度向更深處推進。
他不再是被動地接受石碑的灌輸,而是開始主動地探索這篇功法的核心結構。他的悟性與石碑的意志在共振中達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然後一行文字出現在他的心底。
【你與遠古功法達成一致頻率,啟用悟性逆天,領悟古神的嘆息。】
【這是遠古神魔用來淬鍊肉身的一種秘法,天地之間有古神嘆息,這嘆息聲能震動至強者肉身,他們追尋著古神步伐,用來淬鍊肉身,滌清所有雜質,使得生命層次躍遷。】
悟性逆天給出瞭解釋。
藺九鳳查閱之後,心頭豁然開朗。
這篇功法名叫“古神的嘆息”。
名字很質樸,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但它的作用卻足以讓任何一箇舊路修行者為之瘋狂。
它的核心原理是利用與天地、與大道、與日月、與自身達成共振,以共振的方式淬鍊肉身、淬鍊元神,將所有雜質排出,而後完成生命層次的躍遷,進入更高維度的生命形態,走完神魔之路,最終練就如遠古神魔一般可怕的軀體。
藺九鳳將自己的理解一層層推演下去。
遠古神魔的修行之法之所以被稱為舊路,是因為它的邏輯體系與仙路截然不同。
仙路的修行核心是元神,以元神承載大道,肉身只是軀殼。
神路的修行核心是心靈與元神,以心神勾連法則,以神格掌控天地。
而遠古神魔的修行核心之一,是共振。
遠古時代的修行者們發現,天地大道並非靜止不動的,它在以一種極緩慢、極宏大的頻率不斷地震動。
山川在震動,星辰在震動,連時間本身都在震動。
而遠古神魔的肉身,便是透過不斷調整自身的頻率,使之與天地大道的頻率達成一致,從而產生共振。
共振越強,肉身就越接近天地本源,生命層次也就越高。
當共振達到極致時,肉身便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化作了天地大道的一部分——那便是真正的遠古神魔之體。
而“古神的嘆息”,便是遠古修行者用來開啟共振的第一把鑰匙。
所謂的“嘆息”,並非真正的嘆息聲,而是遠古神魔在修行時發出的一種震動頻率。
這種頻率極低極沉,人耳無法直接聽到,但肉身卻能感受到。
當修行者掌握了這種頻率,便可以用它來共振自己的肉身與元神,將體內一切與天地大道不同頻的雜質逐步剔除,讓生命層次穩步攀升。
與此同時,這篇功法也可以用來攻擊敵人。
共振是一把雙刃劍。與天地同頻的人,能在共振中受益。
與天地不同頻的人,卻會在共振中被崩碎。熟悉的修士能達成同頻,安然無恙,不熟悉的修士卻極難適應這種來自遠古的震動頻率。
在這震動下,敵人的肉身會從最細微的骨骼關節處開始崩裂,元神會在共振的撕扯下寸寸瓦解。
參悟到高深之處,修行者只需輕輕一個彈指,便能同時調動大道震動、天地震動、肉身震動、元神震動,四重力量從四個維度同時襲向敵人,瞬息之間將對方化為齏粉。
這是一篇極其可怕的功法。
它既可用來淬體,也可用來殺敵。
在遠古時代,修行“古神的嘆息”的強者,單憑這一手共振之術,便能以一人之力崩碎千軍萬馬。
而藺九鳳此刻領悟到的,還只是這篇功法的基礎部分——用來淬鍊肉身和元神的共振法門。
至於更深層次的殺伐手段,還需要他在後續的修行中不斷參悟、不斷打磨。
但僅僅是這些基礎的法門,對藺九鳳來說已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及時雨。
萬竅通明訣需要不斷開闢新的穴竅,而每開闢一處穴竅,都會對肉身和元神造成一定程度的負擔。
一元之數的穴竅,疊加在一起,就是一筆不小的修行債。
此前藺九鳳一直以神魔之體的強悍底蘊硬扛著這筆債,但扛得越久,隱患就埋得越深。
現在古神的嘆息將這些隱患一個接一個地剔除,等於替他掃平了萬竅通明訣繼續向上的障礙。
藺九鳳將功法徹底領悟之後,心神通明,開始藉助神光反覆淨化肉身,確保自身的狀態圓滿無瑕。
藺九鳳意識到自己從人間來到仙界後,境界一直在飛速提升。
這有仙界仙氣廣泛濃郁的功勞,也有他自己刻苦修行的功勞,二者缺一不可。
可如此快速的突破境界,也有弊端。
每一次突破都會在體內留下極其細微的積累——不是雜質,而是境界更迭時能量流轉的不完美痕跡。
這些瑕疵不會影響修行速度,但長期累積下來,會讓他衝擊更高境界的難度越來越大,如同一面牆上的細小裂縫,平時看不見摸不著,但到了需要承載巨大壓力的時候就會突然暴露出來。
藺九鳳不想等到那面牆裂開的時候再去修補。
當最後一絲瑕疵被古神的嘆息剔除,藺九鳳的肉身忽然爆發出一股澎湃到極致的能量。
這股能量從他的丹田深處湧出,衝向他的四肢百骸,經脈中的神魔之力如同被點燃的火焰,在古神的嘆息牽引下以一種極其穩定的頻率轟然共振。
濃郁的生機在每一寸肌膚下湧動,元神之光在識海中翻騰雀躍。
這一刻,藺九鳳的肉身圓滿無垢,元神清澄無缺。
體內修行的諸多秘法——萬竅通明訣、裁決七式、大武道術、人仙之拳、五大異象——
所有這些功法在此刻不再各自為政,而是在古神的嘆息的牽引下一起共鳴、一起震動。
不同的功法原本有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和路徑,有的偏重肉身,有的偏重元神,有的偏重攻擊,有的偏重防禦。
但此刻古神的嘆息作為共振中樞,將這些功法不同方向的碰撞完美地調和在一起,讓它們在共振中找到各自的節奏,互不衝突,互相補益。
宛若大河滔滔,奔騰洶湧,席捲全身各處。
藺九鳳周身的光芒越來越盛。
起初,那道從石碑垂落的淡金色神光只是溫和地將藺九鳳籠罩,他身上的氣息雖然穩步攀升卻並不算耀眼。
但隨著古神的嘆息被藺初步掌握,隨著體內數百種功法開始共振,隨著藺九鳳藉著這股共振,將萬竅通明訣的穴竅圖譜與石碑上的遠古穴竅圖譜逐點對照,他周身的光芒便徹底壓不住了。
先是周身無數穴竅同時亮起,金光如織,那張由穴竅織成的光網比任何時候都要璀璨,然後是古神的嘆息共振法則開始具現,空氣中隱隱浮現出肉眼可見的頻率波紋,那些波紋以藺九鳳為圓心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連草葉的搖曳節奏都變得統一。
緊接著五大異象不受控制地依次綻放,金蓮在他頭頂盛開,明月在他身後升起,大魚在他身旁躍出海面,道花在他肩頭怒放,仙王虛影在他背後頂天立地。
再然後是萬竅通明訣與石碑上的遠古穴竅圖譜完成了第一次對接,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湧出,將他周身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都震得嗡嗡作響。
這番動靜,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整個道域之中,數千名學子的目光同時匯聚到藺九鳳身上。
之前啟用石碑異象、引來神光垂落,雖然已經足夠震撼,但還在大家能夠理解的範疇之內。
畢竟仙路和神路的前十弟子也有幾人啟用了異象,只是速度比藺九鳳慢了許多。
但現在藺九鳳周身的變化已經遠遠超出了“啟用異象”的層面。
那層層疊疊的異象交織、那肉眼可見的共振波紋、那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這些跡象疊加在一起,只指向一種可能。
藺九鳳已經領悟了。
不是初步入了門,不是剛剛摸到功法的外殼,而是實實在在地將這篇石碑上的遠古功法領悟透了。
高臺之上,一位仙路的中年導師下意識地放下手中的茶盞,喉結上下滾動,聲音發乾:“他……他這是領悟了嗎?”
身旁另一位導師的聲音比他更加沙啞:“不可能這麼快吧?神路那位排名第一的弟子用了整整十天才領悟了半篇殘章,他這才多久?從坐下到現在連半個時辰都不到!”
“可是你看他身上那層共振波紋,還有那座石碑……”第三位導師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抬手朝藺九鳳面前那座石碑一指。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座石碑上的古老符文此刻像是被甚麼力量從內部點亮,暗金色的光芒從每一道筆畫中透出,整座石碑都在微微震顫,與藺九鳳周身的共振波紋遙相呼應。
即便是最挑剔的導師,在看到這一幕之後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新生第一的藺九鳳,確實將這篇石碑上的遠古功法領悟了。
也許不是全篇領悟,也許只是領悟了其中的一部分,但那至少也是完整的一篇修行法。
更何況他才剛來,後續還有大把的時間去參悟其他石碑。
高臺邊緣,羅浮負手而立。
他的面容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驚喜,有欣慰,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頭疼。
羅浮靜靜地看著那個在九座石碑之間光芒最盛的青年,輕聲喃喃自語:“你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這可讓我有些頭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