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在鐵如山手中緩緩敞開,門外的山風裹挾著幾片杏花瓣飄進庭院,落在青石板上,又輕輕打了個旋,停在羅浮老師的腳邊。
羅浮老師依舊穿著那身青色玄衣,袍袖寬大,衣袂在山風中微微拂動,整個人往那裡一站,便像是一棵生在雲山深處的古松,清雋而從容。
鐵如山還攥著門環,愣了一瞬才回過神來,連忙側身讓開門口,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三分:“羅浮老師!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鐵如山一面說,一面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擦石桌旁的石凳,那動作笨拙而真誠,像極了山裡獵戶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
羅浮微微一笑,邁步跨過門檻。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極其穩當,青色玄衣的下襬拂過青石板,帶起幾片剛剛落下的杏花瓣。
羅浮老師目光在庭院中掃了一圈……從那兩株正值花期的老杏樹,到石桌上那副無人能解的殘局,再到石潭邊被泉水流淌打磨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這間院子不錯,依山傍水,靈氣也足,當年我做新生的時候,住的也是這一片,只是那間院子比你們這間小了不少。”
藺九鳳從石桌旁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禮:“羅浮老師,請坐。”
羅浮在石桌旁坐下,鐵如山手腳麻利地從自己房間裡翻出一套茶具。
那茶具是他隨身帶的,粗糙得很,一個銅壺配幾隻粗陶杯,壺身上還有幾處磕碰的凹痕。
鐵如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老師您別嫌棄,我這茶具跟著我走了不少地方,賣相是差了點,但泡出來的茶絕對不差。”
“茶不在器,在人心。”羅浮接過銅壺,指尖在壺身上輕輕一彈,一道極細微的青色靈光順著壺身蔓延開來,壺中的山泉水在眨眼間便被加熱到了恰到好處的溫度。
羅浮從袖中取出一小撮茶葉,那茶葉呈深青色,葉片蜷曲如螺,放入壺中之後被熱水一衝,便緩緩舒展開來,散發出清幽的蘭香。
“這是我自己種的雲山霧芽,嚐嚐。”
三隻粗陶杯被斟滿,茶湯碧綠澄澈,幾片茶葉在杯底輕輕起伏,熱氣嫋嫋升起,與庭院中山泉的水汽交織在一起,將杏花的香氣襯得愈發清甜。
藺九鳳端起陶杯,輕啜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但入喉之後卻有一股清甜的回甘,更難得的是那茶中竟然蘊含著一絲極其精純的仙靈之氣……
不是丹藥裡那種霸道的力量,而是一種溫潤如春雨的滋養,順著喉嚨滑入丹田,整個人都為之一清。
羅浮也端起自己那杯茶,卻沒有急著喝。
他低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忽然開口,語氣閒適得像是在聊家常:“藺九鳳,鐵如山,你們二人對舊路怎麼看?”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預兆。
鐵如山正端著茶杯往嘴邊送,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
藺九鳳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羅浮。
藺九鳳知道羅浮不會無緣無故問這個問題,尤其在考核排名將他們推上風口浪尖之後,這個問題更像是一次正式的詢問。
鐵如山先開了口。
他放下茶杯,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神態認真而坦蕩:“羅浮老師,我是個粗人,不會說甚麼大道理,舊路在別人眼裡是甚麼樣子,我管不著。但對我來說,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從小力氣就比同齡人大,三歲能搬石鎖,五歲能舉銅鼎,七歲的時候村裡的武師就說我這輩子註定了要走肉身成聖的路。後來我陸陸續續接觸過一些仙路的法門,總覺得跟他們格格不入……”
“不是功法不好,是我不習慣。”
“打個比方,仙路修行者修元神,元神出竅,瞬息千里,那確實厲害。可我還是喜歡用拳頭。一拳砸出去,山崩地裂,那種實實在在的力量感,比甚麼元神出竅都讓我覺得踏實。所以對我來說舊路不是沒落不沒落的問題……它就是我的路。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不走舊路了,我還是會走。”
藺九鳳等他話音落下,才緩緩開口。
藺九鳳的聲音比鐵如山輕了不少,但語調中的篤定讓人不由自主地認真傾聽:“我對舊路的看法,可能和鐵兄不太一樣。鐵兄選舊路,是因為舊路適合他。我選舊路……是因為它不止如此。”
藺九鳳微微一頓,似乎在選擇措辭。
“舊路的根基在肉身,在穴竅,在神魔之力,它強調的是將自身化作天地,以血肉之軀承載大道,但現在的主流看法認為舊路的修行速度慢、上限低、不適合這個時代。我不這麼認為。修行速度慢是真的,但慢不代表弱。上限的問題,也不是舊路本身的問題,而是它的功法體系已經殘缺了。如果能把那些殘缺的部分補上,舊路未必不能與仙路、神路比肩。”
羅浮靜靜地聽完,沒有打斷,也沒有評價。
羅浮的手指在陶杯的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時嘴角依舊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你們說的,都在理。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甚麼舊路會變成這樣?”
藺九鳳和鐵如山同時安靜下來。
羅浮的目光越過庭院的院牆,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
羅浮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但眼底卻多了一抹極其深沉的追憶之色,彷彿在回想一段塵封太久的往事。
“五十幾萬年前。”羅浮的聲音變得悠遠了些:“那時候,仙界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在九天之上,有一座古天庭。它高懸於九天,俯臨四大部洲——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南瞻部洲、北俱蘆洲——外加無數外圍的仙域,以及三千大世界,疆土之廣袤,遠超你們的想像。”
“那時候仙界的主宰是古天庭的天帝,天帝麾下,有諸多仙王,有百萬天兵。那時候的修行之道,與現在截然不同……”
“當時的主流,是修煉肉身、鎖住元神、感悟仙道,三者合一,渾然一體。肉身為舟,元神為帆,仙道為海,舟堅帆滿,方能渡海登天。那個時代,出過無數震古爍今的強者,光是仙王級別的存在就有不下百位。每一位都如烈日橫空,照見仙界萬古蒼穹。”
羅浮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在說到“不下百位仙王”時也沒有刻意加重語氣。
但藺九鳳和鐵如山卻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仙王,那是他們目前連仰望都望不到頂的境界。
在如今的仙界,萬年沒有出過一位仙王,各大勢力明面上的最強者只有祖仙,也就是羅浮剛才口中的“祖師”。
但在五十幾萬年前的古天庭時代,仙王的數量卻以“百”來計算。
這中間的反差,大到讓人有些恍惚。
“可是後來,古天庭覆滅了。”羅浮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些。
“沒有人知道它為何覆滅,遠古的典籍焚燬殆盡,活下來的仙王全部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那一場浩劫之後,仙界的大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修行變得艱難了,天地變得不穩定了,曾經如日月橫空般照耀萬古的仙王們一個接一個地銷聲匿跡,再也不曾出現過。而隨著古天庭的覆滅,曾經的主流修行之法,也漸漸地變成了世人嘴裡的舊路。”
羅浮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點,青石桌面無聲無息地浮現出兩幅極其精妙的圖案。
左邊是一幅元神昇天圖,一尊修士肉身盤坐,一道如同大日般璀璨的元神從肉身中升騰而起,光芒萬丈,浩蕩磅礴,肉身在元神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具可有可無的軀殼。
右邊則是一幅神庭至尊圖,一尊神靈端坐九重天,眉心燃著熊熊神火,肉身化為神體,受萬民香火供奉,威嚴神聖。
“古天庭覆滅之後,仙界進入了漫長的恢復期。”
“就在這個恢復期中,兩條新的修行道路逐漸興盛起來。”
“其一是仙路……仙路的核心是元神。元神如大日,皓皓明明,變化萬千,瞬息千里。仙路修行者認為肉身不過是承載元神的一具軀殼,只要元神不滅,肉身隨時可以重塑。這種修行之法隨著一代代仙路強者的崛起而逐漸佔據主流,尤其是在仙路十王相繼證道之後……那十位仙路絕巔的強者以自己的道果向整個仙界證明了仙路的輝煌……從此仙路徹底大盛,成為了仙界無可爭議的第一修行體系。”
“與此同時,神道也在悄然興起,神路的核心是心靈與元神。它主修元神,輔修肉體,修行到高深之處點燃神火、成就神位,以神格高高在上,掌控一方天地。神庭矗立之後,神道大興,與仙路時而爭鋒、時而共存,互有勝負,並列仙界兩大主流。”
說到這裡,羅浮的目光重新落回石桌中央那幅尚未散去的舊路殘圖。
這張殘圖相比於仙路和神路兩幅光芒四射的圖案,顯得格外黯淡,僅有中間一小塊還留著當年的輪廓,邊緣已化作一片模糊的墨痕。
“而舊路,就成了老一輩人物堅守的最後陣地。就像古戰場上殘存的老卒,鎧甲已破,刀劍已鈍,卻還守著一面殘破的旗。”
庭院裡安靜了下來。
山泉流過石潭的叮咚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冷。
杏花的花瓣被山風吹落,有一片落到石桌上那幅舊路殘圖上,恰好遮住了殘圖邊緣的裂口,彷彿不願讓人看見那份破損。
鐵如山許久沒有說話。他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像是憤怒,又像是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悲哀。
他是散修,對這些遠古歷史幾乎一無所知,他從前只知道舊路沒落,卻不知道舊路原來也曾是整個仙界的主流。
那些被世人輕視、被戲稱為“下等人才會修行的路數”的功法,在五十幾萬年前也曾是照耀萬古的太陽。
藺九鳳的目光落在那幅舊路殘圖上,眉頭微蹙,緩緩問道:“羅浮老師,古天庭……為何覆滅?”
“不知道!”羅浮搖了搖頭。
這個回答很乾脆,乾脆到出乎藺九鳳的意料。
羅浮身為雲山學府核心導師,修為直追老一輩強者,掌握的資源和資訊遠超尋常修士。
如果連他都只能說“不知道”,那意味著古天庭覆滅的真相,可能是整個仙界高層都不曾觸及的秘密。
“這是萬古秘密。”羅浮的聲音溫和依舊,但語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古天庭覆滅之後,所有的典籍、所有的傳承、所有可能記載那一戰真相的東西,全部被毀得一乾二淨,不留片紙隻字。五十幾萬年來,無數修士試圖追查那一戰的真相,但沒有一個人找到過確切的答案。有人說古天庭覆滅於外敵入侵,有人說覆滅於內部叛亂,還有人說那根本不是人力所為,而是更恐怖的存在抹去了古天庭。但這些說法沒有一種經得起推敲。”
羅浮緩了緩,語氣一轉,用指尖在空中虛畫出一道起伏不定、忽高忽低的弧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隨著古天庭的覆滅,仙界的天地大道發生了巨大變化。修行變得比五十幾萬年前艱難了太多太多,天地之間的法則也比那時斑駁、殘破了許多。法則也變得不再穩定,許多道則本身甚至已經斷裂或消失,連仙人們證道所需的天地共鳴都越來越稀薄。”
“曾經仙王如烈日橫空,照見仙界萬古蒼穹。可如今……萬年之內,沒有出過一位仙王。當今仙界各大勢力明面上最強者,只到祖師……也就是祖仙境界。我方才說的古天庭全盛時期擁有不下百位仙王,如今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方勢力眼裡,都只能叫做遠古神話。”
羅浮說到這裡,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藺九鳳身上,嘴角閃過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說到祖仙,當今南瞻部洲仙路名氣最大的祖師之一,名叫李千世。藺九鳳,說起來,你和這位李千世倒還有些淵源。”
藺九鳳一怔。
他放下手中的粗陶杯,眉頭微蹙。
李千世這個名字,他今天第一次聽說。
藺九鳳的記憶中沒有與任何姓李的祖師級人物有過交集。
畢竟他才來仙界極短時間,只在黑白山脈度過一段歲月,哪裡認識甚麼祖師?
“羅浮老師,晚輩不認識李千世,更談不上與他有甚麼淵源。”
鐵如山正端著茶杯,聞言咳嗽了一聲,差點嗆著。
他放下茶杯,用手背胡亂抹了抹嘴角,側頭看向藺九鳳時那張粗獷的面孔上帶著幾分微妙的尷尬:“咳,藺兄,玉朝陽。”
藺九鳳眉頭微微擰起。
“玉朝陽是李千世最小的徒弟。”鐵如山的聲音壓低了半寸,像是在替自己兄弟補充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你在山河龍巢裡逼得自散元神的那個玉石少年,就是李千世最小的關門弟子。”
藺九鳳沉默了。
他回想起山河龍巢天坑石窟裡那一拳,玉朝陽被他正面碾碎玉清琉璃罩,玉清斬仙被他一指夾碎劍罡,最後的斡旋結果是他親口讓玉朝陽和週五行自散元神離開山河龍巢。
當時藺九鳳只道那是一個世家子弟,雖然背景必然不凡,倒未曾想那人與當今南瞻部洲仙路頭號祖師掛上了師徒的名分。
炎烈兒說過的“仙路明面上的絕代強者”,羅浮現在點明瞭名字……李千世。
羅浮看著藺九鳳沉默的樣子,笑著說:“你也不必過於擔心。李千世雖然性格霸道殺伐果斷,但他還不至於拉下臉來親自為難一個新生。更何況玉朝陽是在山河龍巢裡被你正面擊敗的,公平對決,他師父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就是把玉朝陽關起來加倍苦修,不會找你麻煩。”
藺九鳳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羅浮老師,玉朝陽既然已經是李千世的弟子,為甚麼要來雲山學府拜師?一位祖師給弟子的資源和教導,未必比學府差吧?”
“這個問題問得好。”羅浮讚許地點了點頭:“玉朝陽來雲山學府,未必是因為李千世教不了他,而是因為有些資源,只有雲山學府才有。準確地說……是雲山學府關於舊路的資源。”
此言一出,藺九鳳和鐵如山同時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不解。
雲山學府關於舊路的資源?
他們在來雲山學府之前對學府的瞭解僅限於“方圓數百萬裡內的頂尖大勢力”,王小胖打探來的訊息也主要是關於羅浮本人的經歷和考核形式。
至於學府對舊路的特殊佈局,他們從未聽說過。
羅浮端起陶杯,輕啜了一口雲山霧芽,將杯底幾片舒展的茶葉輕輕晃了晃。
羅浮沒有直接回答兩人的疑惑,而是反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藺九鳳,鐵如山,你們在外面行走時,有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為甚麼整個南瞻部洲各方勢力近些年來都在加大對舊路的重視,但唯獨雲山學府能這麼快就拿出切實的優厚條件將走舊路的新生納入核心培養體系?僅僅是幾個散修表現亮眼,不足以讓弟子碑排名發生這麼大的變動。學府的動作之所以這麼快,是因為它從來沒有停止過對舊路的投入。”
藺九鳳眼神一動。
不是最近才開始重視舊路,而是從來沒有停止過。
羅浮站起身,面向庭院西側那一道被雲霧遮去大半輪廓的連綿山脈。
羅浮的目光穿過層層杏花,落在極遠處一座只露出半個山脊的深灰色山峰上。
山風將羅浮身上的青色玄衣吹得輕輕飄動,衣袍下襬與石板上落著的杏花瓣摩挲出細微的沙沙聲。
“雲山學府在南瞻部洲屹立了數十萬年,這十萬年來,教匯出的學子以千萬計。他們大部分走的是神路和仙路,但也有一部分走的是舊路。”
“走舊路的學子,從一開始就不受外界待見……畢業後去各大勢力求職,往往被拒之門外,同窗之中有人背後竊竊私語說他們‘白修一場’,甚至連有些導師也明裡暗裡勸他們趁早轉路。但云山學府沒有放棄他們。”
“學府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將這些走舊路的學子中成就最高的那一批,返聘回來當老師。第二件,是由這批老師牽頭,成立了一個專門的研究機構……舊路研究所。”
鐵如山攥著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杯壁上擠壓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他從小在散修圈子裡長大,比誰都清楚走舊路的人在外面過得是甚麼日子。
鐵如山在沼澤邊遭遇龍鱷時,毫不猶豫站出來庇護弱者,不是因為他想做英雄,而是因為他嘗過沒人庇護的滋味。
此刻聽羅浮說起雲山學府不但沒有拋棄舊路修行者,反而專門將他們返聘回來當老師,鐵如山的胸口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歸屬……一個在外漂泊了大半輩子的散修,第一次從一個“勢力”口中聽到了歸屬的味道。
藺九鳳沒有說話,但他的坐姿微微前傾了幾分,指腹無聲地貼著粗陶杯的杯壁。
這個不經意的變化被羅浮看在眼裡,他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正在認真地聽。
“舊路研究所最初成立的時候,條件非常艱苦。”羅浮的語氣依舊平緩,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沒有獨立的院址,沒有專門的研究經費,沒有優先權使用學府的資源,甚至連一部完整的遠古舊路修行法都找不到。當時的舊路研究所,說白了就是幾間舊書庫和一群頭髮花白的老舊路修士,憑著一腔熱血在往裡熬。其他頂尖勢力聽到這件事,反應出奇的一致……嘲笑。”
“嘲笑雲山學府花大把資源養一群沒前途的舊路修士,嘲笑舊路研究所是逆勢而行的笑話。你知道他們當時說甚麼嗎?”
鐵如山搖了搖頭。
“他們說,舊路有甚麼好研究的?早就被證明不適合這個時代,應當被掃進歷史的塵埃。”羅浮重複這句話時,語調沒有上揚,沒有刻意嘲諷,只是很平靜地複述了原句。
但正是這種平靜的複述,讓這句話的刻薄與傲慢更加刺耳。
“雲山學府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一個字都沒有,沒有反駁,沒有爭辯,沒有發公告澄清。他們只是把舊路研究所的經費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十萬年,如一日。”
庭院裡又安靜了幾息。山泉流過石潭,杏花落在石桌,遠處風中傳來學府深處的鐘聲,悠遠而綿長。
藺九鳳緩緩開口:“所有人都認為舊路沒有希望,雲山學府卻願意十萬年如一日地投入資源。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藺九鳳的聲音不重,但語氣中的敬佩是真真切切的。
羅浮微微頷首:“我剛進學府做新生的時候,第一次聽前輩講起舊路研究所的歷史,心裡的想法和你差不多。後來我在這批舊路導師門下聽過很多堂課,也見過他們為了一個殘缺的遠古穴竅圖譜爭得面紅耳赤,你可以不喜歡舊路,可以不選舊路。但在舊路研究所裡,每一位導師都是值得尊敬的拓路者。這就是雲山學府的態度。”
羅浮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話鋒一轉,語調放輕了幾分:“最近在南瞻部洲鬧得沸沸揚揚的魔鬼平原神魔大墓,你們知道多少?”
鐵如山放下陶杯,正色道:“我們聽炎姑娘說了一些,大概是一座遠古神魔的主墓和陪葬墓群,幾十個大勢力都在搶著挖遠古功法,但只有祖師級別才能進主墓,尋常修士去等於送死。”
“皮毛。”羅浮點了點頭:“不過你說的沒錯,核心就是那些遠古功法。”
羅浮十指交叉放在石桌上,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目前已知的訊息是,幾十個大勢力已經從陪葬墓群裡挖出了幾百本遠古修行之法。這幾百本功法跨越了漫長的歷史空白,直接填補了舊路傳承中缺失的那一大塊核心鏈條。其中,有九本遠古修行之法落入了雲山學府之手。”
九本。
鐵如山的瞳孔驟然收縮,胸口的呼吸都不自覺地粗重了一瞬。
遠古修行之法,那可是跨越了幾十萬年時光空白、從神魔陪葬墓群中挖出來的原初版本。
與鐵如山從前在散修圈子裡拼湊出來的那些殘缺傳承相比,完全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別說九本,哪怕只有一本流出去,也足夠讓南瞻部洲的舊路修行者爆發一場大規模爭奪。
“先別激動。”羅浮抬起手,往下虛按了按:“九本遠古修行之法運回來之後,舊路研究所的那群老前輩們第一時間就組織了閉關參悟。結果很遺憾……他們至今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參悟這九本遠古修行之法。”
“不是他們悟性不夠,也不是他們不夠刻苦,而是因為這些功法成書於遠古神魔的時代,那時候的天地法則與現在截然不同,修行路徑與思維方式也與現代修士有很大隔閡。”
“老一輩的研究者們在舊路上投入了一輩子光陰,他們的思維已經固化為當代舊路的框架,讓他們從頭推翻自己幾十年的認知去適應遠古思維,比讓一個真仙自斬一刀還要難。”
羅浮停頓了一瞬,目光先在藺九鳳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鐵如山。
“所以舊路研究所向學府提出了一個正式請求……他們需要一批有天賦的年輕學子,去參悟這九本遠古修行之法。年輕學子沒有固化的思維框架,對遠古功法的接受度遠比老人們高。只要其中任何一本被成功參悟,都將對舊路的拓路起到關鍵的推動作用。”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鐵如山霍地一聲站起身,雙手撐著石桌邊緣,那副門板般寬闊的肩膀將身後的杏花枝葉擋得嚴嚴實實。
鐵如山的虎目灼熱而急切,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臉上的神情卻極為莊重……
這種鄭重其事與鐵如山平時大大咧咧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羅浮老師!”鐵如山的聲音粗獷有力,字字擲地有聲:“我從小就嚮往舊路,這條路上別人怎麼想我不管,但我鐵如山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為舊路拓路。我的天賦不是吹的,仙路那個李千世……”
鐵如山頓了頓,把面色調整到一副毫不虧心的坦然:“在我眼裡只能算是小有聰明,您把我推薦上去,我絕不會給您丟臉!”
鐵如山說這些話的時候一本正色,絲毫沒有慚愧,臉皮厚如城牆,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讓羅浮的笑聲再也收不住了。
藺九鳳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拍胸脯,只是將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向羅浮。
藺九鳳的聲音並不高,甚至比平日裡說話的語調還略微輕了幾分,但那種篤定到骨子裡的自信,卻比鐵如山拍胸脯更加銳利。
“羅浮老師,我覺得我的天賦和悟性,足以拯救舊路的尷尬局面。我已做好準備,承載舊路的榮光,以一肩之力擔起整個仙界舊路的未來。若干年後,當仙路暗淡、神路凋敝,舊路大放光彩,吸引萬千修士重歸此道……屆時大家必然會談論今天這一樁美談……羅浮老師在山河龍巢以巨碑排名為舊路造勢,又在三天後親自登門,培育出了仙界的未來……”
藺九鳳微微一頓,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依舊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唇角勾了極細微的一絲弧度。
“……藺九鳳。”
鐵如山瞪大了眼,張著嘴,呆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字:“你……”
鐵如山一向自認臉皮夠厚,走南闖北跟無數散修吹牛對嗆從不落下風,可剛才藺九鳳這幾句聽上去比他方才慷慨陳詞時還要正經十倍的話,讓鐵如山生平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臉皮在自家兄弟面前簡直薄得像張草紙。
“我只敢說比祖師更有天賦,你直接說要當舊路救世主……”鐵如山心裡念及此處,不得不服。
羅浮的笑聲在庭院中響起,清朗而暢快,與山泉的叮咚聲和杏花的沙沙聲融在一起。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了聲,抬手點了點藺九鳳和鐵如山,語氣裡難得帶上幾分不加掩飾的欣賞:“好。就衝你們兩個的臉皮,我也肯定會推薦你們。做人要爭,爭就要爭到底,舊路研究所要的就是你們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藺九鳳與鐵如山同時抱拳,正要起身道謝,羅浮卻豎起一根手指,壓了壓:“不過,事情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舊路研究所不是向我一個人提出要求,而是向整個雲山學府提出要求。”
“學府的規定是這樣的……每一位核心導師都可以推薦兩名學生,我手裡的兩個名額,自然是給你們。但其他導師手裡也有兩個名額,他們也會推薦自己門下最出色的弟子。這其中有專修舊路的佼佼者,也有許多仙路和神路的修行者想趁此機會兼修舊路,以此拓寬自己的修行路徑。畢竟遠古神魔功法一旦參悟成功,對任何修行體系的戰力加成都是實質性的。所以這一次前往舊路研究所進行悟道測試的學生,不是幾十人,而是數千人。”
鐵如山的濃眉動了一下,但臉上的自信哪怕聽完這段話也絲毫未減。
他雙手抱胸,咧嘴道:“人多更好,要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去參悟,就算悟出來了也會有人說那九本功法本來就好悟。幾千人一起去,誰先悟出來、悟得好,高下立判。到時候我要是悟不出來,我自罰三杯;我要是悟出來了,我請全研究所的老師喝三杯。”
羅浮笑而不語,只是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
藺九鳳的話更簡單:“幾千人來見證我參悟遠古功法,倒也配得上仙路拓路祖師這個名聲。”
“那就這麼定了。”羅浮將茶杯放在桌上,雙手輕輕一拍,膝上沾著的幾片杏花瓣被這一拍的輕風拂落。
“今天先好好休息,三日之後我來接你們,親自帶你們前往舊路研究所。”羅浮緩緩從石凳上站起身,青色玄衣的下襬帶起的微風將石桌上的殘局棋子吹得微微晃動。
“希望你們能替我爭氣。”
這句話羅浮說得很輕,語氣也與之前閒聊時並無兩樣,但藺九鳳和鐵如山都從這雲淡風輕的語氣裡聽出了分量。
羅浮把他們從數十萬學子中挑出來,把他們推上弟子碑前兩名,親自登門推薦他們去舊路研究所。
這份“提名”的背後,是羅浮在這件事上押下的全部信任。
羅浮不是讓他們去試試,他是讓他們去贏。
藺九鳳與鐵如山同時起身,抱拳道:“定不負老師期望。”
羅浮含笑點頭,轉身走向院門。
他步伐輕盈依舊,腳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青色玄衣的下襬從杏花瓣上拂過時花瓣只是輕輕顫了顫,沒有被帶起半片。
到院門口時,羅浮略微偏過頭,目光越過肩頭,看了藺九鳳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審視,也沒有多餘的話,更像是一個過來人看到了一個與自己年輕時頗為相似的影子。
院門輕輕合上,羅浮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
藺九鳳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門關上,卻沒有立刻盤膝坐下。
他站在窗前,透過窗戶的縫隙看著羅浮離去的方向,眼底的光芒沉靜而深邃。
炎烈兒說的舊路造勢,羅浮親自登門推薦,舊路研究所的悟道測試,九本遠古修行之法。
這一連串的事件,無一不在印證一件事……舊路不再是那個被人拋棄的舊路了。
古天庭的覆滅,大道的劇變,神魔之墓的出土,遠古功法的重見天日,這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舊路的衰落並非因為它本身不夠強大,而是因為它的傳承鏈條在某一個節點被外力打斷,大量失傳的核心功法,讓舊路的修行速度嚴重滯後於仙路的體系化發展,和神路的神只共鳴,而現在,那些失傳的東西正在被一件一件地重新找回來。
遠古神魔修行之法,恰恰是那條斷裂鏈條中最關鍵的一環。
藺九鳳轉身走到房間正中央的蒲團前,盤膝坐下。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衣袍的下襬在他盤膝時輕輕鋪展在蒲團上,衣袖被指尖理順,呼吸平穩如初。
藺九鳳知道自己要去爭的是甚麼……不是一場普通的悟道測試,而是一條路的方向。
如果把遠古功法悟透了,萬竅通明訣創法的瓶頸也許就能找到突破口。
更進一步,他萬竅通明的終極設想,或許就不再是設想。
藺九鳳緩緩閉上雙眼,體內的萬竅通明訣悄然運轉。
這一次,他刻意沒有壓下突破之後殘餘的金光,而是讓它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將武神六重天的境界細細打磨。
之前三天閉關突破從五重天到六重天,靠的是山河龍巢中積累的至陽天光。
但那一次的突破,還留有一些可以繼續壓實的縫隙。
二十六億條神魔之力雖然在量上已經達標,但在質的融合上,還有繼續精煉的空間。
藺九鳳需要藉助閉關把根基打得更穩固,然後在穩固的基礎上,把狀態調整到三天後的悟道測試上。
眉心處,一道極其微弱的金色光紋悄然浮現,隨即化作一圈淡金色的漣漪以頭部為中心向外擴散,漣漪所過之處光線微微彎曲,將他的整個身軀籠罩其中。
漣漪擴散到整個房間時,時間大道的波動無聲無息地覆蓋了周身。
一比五百。
外界的喧鬧被徹底隔絕在外,只剩下體內經脈中神魔之力流淌的細微聲響。
接下來的三天被藺九鳳轉化為一千五百天。
一千五百天的靜坐、打磨、推演、淬鍊。
萬竅通明訣的運轉越來越圓融,天光與神魔之力的交融越來越順暢,五大異象在識海中依次浮現,又依次隱沒,在他周身穴竅間流轉的金色光網隨之越來越密。
時間在光河之內緩緩流逝。
藺九鳳像是坐在一座無人的深山裡,日升月落,四季更迭,連風都吹不動他衣袍上沾著的那片乾透的杏花瓣。
三日之後,清晨。
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照在云溪精舍的院牆上,將青灰色的山石映出一層隱隱的銅金色。
庭院中的老杏樹一夜之間落了不少花瓣,青石板上鋪了一層粉白,像是誰撒了一地的碎雪。
石潭裡的泉水流淌依舊。鐵如山正站在石潭邊,捧起一捧泉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泉水順著絡腮鬍茬滴落到領口。
鐵如山舒服地長出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用力甩了甩臉上的水珠。
水珠濺在石潭邊的鵝卵石上,滴滴答答地打了一串溼痕。
藺九鳳推開房門。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長髮用一根青色絲帶束在腦後,面容稜角分明,精神飽滿而內斂,絲毫看不出剛剛經歷了整整一千五百天的長時間閉關。
武神六重天的境界不但徹底穩固,而且在這三天閉關期間,打磨中又有了精進,神魔之力的流轉比三天前更加圓融順滑,氣息沉穩而凝練。
院門外準時響起了三聲叩門聲……
不疾不徐,力度恰到好處。
鐵如山快步過去拉開門。
羅浮站在門外,依舊一身青色玄衣,山風將他的袍袖吹得微微飄動。
羅浮看了鐵如山一眼,又看了看庭院中走來的藺九鳳,微微一笑。
“精神不錯。”
藺九鳳與鐵如山走出院門,與羅浮寒暄了幾句,便跟著他沿著山溪旁的石徑向前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山路盡頭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雲輦。
雲輦通體青白相間,輦身上雕刻著繁複而古老的雲紋,那些雲紋隱隱有靈光流轉。
拉輦的是兩隻渾身雪白的仙鶴,鶴頸修長,鶴羽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
見羅浮走近,兩隻仙鶴同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叫聲穿透晨霧,在山谷中迴盪了好幾息。
羅浮帶著藺九鳳和鐵如山登上雲輦,輕輕拍了拍輦身。
兩隻仙鶴同時展翅,雲輦無聲地從地面升起,穿破淡淡的山霧,向著雲山學府深處的連綿山脈飛去。
從高處俯瞰,雲山學府的廣袤遠超想像。
腳下的山峰一座挨著一座,層巒疊嶂,綿延到雲霧深處。
每座山峰上都錯落有致地分佈著樓閣亭臺,有些氣勢恢宏如宮殿,有些精巧雅緻如書齋。
連線各峰之間的除了蜿蜒的石徑,還有許多懸空的虹橋,虹橋上偶爾可以看到身著青色道袍的弟子匆匆走過。
更遠處的群山深處,隱隱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光幕籠罩著某片區域,那裡的靈氣濃郁到形成了肉眼可見的靈霧,在山間緩緩流轉。
雲輦飛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山脈漸漸變得不同。
原先那些雕樑畫棟的樓閣和虹橋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粗礪而蒼茫的深山景象。
山體呈現出赭紅和暗黑的色調,岩石裸露在外,上面佈滿了被風雨侵蝕了無數歲月後形成的縱橫溝壑。
山間生長的樹木也不再是那些精緻秀美的靈木,而是虯枝盤旋的古松古柏,枝幹粗壯遒勁,根系深深扎入石縫,漫山遍野地鋪展開來。
藺九鳳立刻察覺到了不同。
腳下這座山脈的空氣中,流動的能量波動與其他山峰截然不同。
其他山峰的靈氣輕盈靈動,偏向仙路的飄逸氣質;而這裡的靈氣厚重而沉凝,更接近他在山河龍巢天坑石窟中感受過的至陽天光。
雖然濃郁度遠不如天光,但那股“質”是完全一致的……這是舊路修士集聚的地方。
雲輦緩緩下降,最終停在山脈入口處一片開闊的平臺上。
平臺由一整塊天然巨巖削平而成,巖面上刻著一排巨大的古字:舊路研究所。
字型古樸蒼勁,每一筆都有丈許寬,深深地嵌入岩石之中。
這些字不是用刀劍刻出來的,而是某位強者以手指直接劃過岩石時留下的劃痕,指痕的邊緣到現在還殘留著若隱若現的金色道韻。
與學府山門前那塊以磅礴仙力凝結的石匾不同,舊路研究所這五個字沒有任何仙術的痕跡,只有純粹到極致的肉身之力。
雲輦停穩之後,藺九鳳和鐵如山跟著羅浮走下平臺。
一眼望去,平臺前方的山路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有的三三兩兩站在古松下低聲交談,有的獨自一人盤膝坐在巨石上閉目調息,還有的正在導師的帶領下從其他雲輦上走下來。
這些人的修為參差不齊,最低的也是武神六重天起步,大部分是武神巔峰,還有一些氣息明顯超越了武神境界的藩籬……那是真仙。
藺九鳳的感知從那些人身上一一掠過,在幾個氣息特別深厚的真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們身上的能量波動與仙路修士的飄逸截然不同,厚重、凝實、沉穩如山。
“人不少。”鐵如山低聲說了句,摩拳擦掌:“比我想的還多。”
羅浮帶著他們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雲山學府內,舊路修行者排名前十的天才這次全都來了。你們看到那邊那個穿灰袍的年輕人了嗎?”
藺九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平臺邊緣一塊凸起的巨巖上,一個身穿灰布袍的青年正盤膝而坐。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周身沒有任何能量波動,但藺九鳳卻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沉重的存在感……那不是氣息,而是純粹的質量。
這個人盤膝坐在那裡,卻像是一塊被鑲進山體的鐵錠,連他身下的岩石都微微向下凹陷了幾分。
“那是杜子橫,舊路修行者中公認戰力最強的三人之一,武神巔峰,離真仙只差一次成規模的破境,他主修遠古巨靈神一脈的煉體法門,肉身之強悍,在真仙以下沒有任何對手能單憑肉身正面扛住他一拳。”
鐵如山盯著杜子橫的背影看了片刻,輕輕吸了口氣,虎目中戰意轉瞬即逝,被更深沉的凝重替代。
他從杜子橫身上感應到的氣息,與他在沼澤中硬撼龍鱷時那頭畜生的壓迫感完全不同……龍鱷的壓迫是暴虐的、外放的,杜子橫的壓迫卻是內斂的,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重劍。
羅浮又用目光示意了另一個方向。
山路另一側,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人正倚著一棵古松的樹幹,雙手抱胸,神情淡漠。
他周身上下沒有放出任何兵刃,但腳邊的碎石卻不知為何被齊刷刷削掉了一層稜角,切口平整如鏡。
“蕭千崖,舊路體系中劍修的偏執傳承者,他不修元神,不修仙術,只煉一柄本命骨劍。他的劍不出鞘則已,出鞘必見血。修為同樣在武神巔峰瓶頸,同階之內能接他三劍的人極少。”
藺九鳳的目光在蕭千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從那個人身上感應到的氣息與顧劍心有幾分相似……都是劍修,但顧劍心的劍意是鋒銳中帶著飄逸,屬於仙路體系下的劍道;而蕭千崖的劍意則是純粹的鋒銳,沒有任何花哨的加持,就只是鋒利,鋒利到連他腳邊的碎石都承受不住那股無形的壓迫而自行碎裂。
“還有其他的。”羅浮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前十里的另外幾位,加上輔助舊路修行的仙路天才和神路天才,這次來的人幾乎囊括了雲山學府低階弟子中最具悟性的那一批。任何一個人的天賦拿出來都是獨當一面的程度,你們不要輕敵。”
鐵如山重重地點了點頭,藺九鳳則面色如常。
他的確沒有輕敵。
藺九鳳有一張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的底牌:悟性逆天。
他一路從人間走到黑白山脈,從絕地小鎮走到山河龍巢,多少次生死一線的突破靠的不是資源、不是人脈,而是這份將有限條件轉化為掌控法則的徹悟之力。
比拼悟性,藺九鳳平生沒有輸過。
羅浮帶著兩人穿過平臺,來到舊路研究所的大門前。
這扇門是直接用山峰原有的巖體開鑿出來的,門框沒有雕琢任何裝飾,只有兩道粗如古樹樹幹的石柱支撐著上方的石樑。
門楣上刻著一行小字,字型不大,遠沒有平臺入口那五個字的氣勢,卻比那五個字更讓藺九鳳在意:“為天地立心,為舊路拓途。”
“這是舊路研究所第一任所長留下的。”羅浮抬頭看了一眼那行字,語氣中多了一層敬重:“他說,在舊路研究所做學問,不像走仙路那樣可以憑藉天賦一路高歌,這裡更像是在為後世修路……每一塊鋪路石都是前人用自己的身軀墊下去的,十萬年來這一行字沒換過。”
藺九鳳將那句話默唸了一遍,沒有說話。
鐵如山站在他身旁,悄悄把這句話也記在了心裡。
就在這時,一聲突兀的嘲諷從側後方刺了過來。
“羅浮,你還真是不挑食啊。”那聲音拖著一股明顯的鼻腔共鳴,繞到眾人面前時已變成不知收斂的揶揄:“帶著兩個剛入門的新生就敢往舊路研究所跑?我知道你手裡沒甚麼舊路底子的人,可病急也不能這麼亂投醫。到時候第一輪就被刷下來,還不如不來,省得到時候丟臉。”
藺九鳳和鐵如山同時轉身。
來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導師,身穿月白長袍,腰懸一柄玉骨折扇,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他身後站著兩個年輕人,皆是面容倨傲、氣度不凡,周身縈繞的仙靈之氣濃郁到在空氣中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淡白色靈霧。
這是仙路修士元神極其強大時的外在表現。
更關鍵的是,這兩人周身的氣息已經不是武神境界的波動,而是更高一層。
真仙。
兩位仙路的天才,修為全部跨入了真仙境界。
鐵如山的目光在那一個月白長袍的導師臉上掃了一圈,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陰陽怪氣的腔調。
在外界散修圈子裡,鐵如山靠拳頭讓那些說風涼話的人閉嘴。
但在雲山學府,鐵如山當然不會在羅浮面前動手,可不動手不代表動嘴會輸。
鐵如山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像一扇城門般擋在羅浮身側,聲音粗獷卻故意放得極其懶散,慢悠悠地飄過去:“這裡是舊路研究所,舊路的事,仙路過來湊甚麼熱鬧?難道仙路修士也想給舊路修士當看家護院的……”
鐵如山頓了頓,粗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極其欠揍的笑意。
“……狗。”
那個“狗”字他咬得格外清脆,像是把一塊骨頭丟進了銅盆裡,哐噹一聲響徹四周。
山路兩旁幾個正在交談的舊路修士紛紛轉過頭來,有人沒忍住,從鼻腔裡短促地噴了一口氣。
中年導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身後那兩個真仙天才更是臉色驟變,其中一人抬手已經握住了劍柄,空氣中驟然多了一股鋒銳的壓迫感。
那道鋒銳不是尋常劍氣,而是真仙境界特有的仙元凝聚而成的實質化殺意,劍柄還未拔出鞘,地面石縫間的幾株枯草已被無形的氣息壓得齊根斷裂。
藺九鳳上前一步,與鐵如山並肩而立。
藺九鳳看著那兩個真仙天才,面色平靜如水,開口的語氣與平時閒聊時一般無二:“看家護院的狗,不需要三心二意的人。仙路的歸仙路,舊路的歸舊路,你們想要兩頭討好,那就把位置擺正。”
他這句“三心二意”話音不重,像案頭翻過一頁無關緊要的舊書。
但偏偏就是這種輕飄飄的篤定,比鐵如山剛才直呼的“狗”字更兇更烈地刮在那兩個真仙天才臉上。
鐵如山罵的是身份,藺九鳳否的是資格。
中年導師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身後那兩個仙路天才更是怒不可遏,真仙級別的氣勢毫不掩飾地爆發了出來。
其中一人周身仙靈之氣如狂風驟起,空氣中炸開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腳下的石階被震出細密的裂紋。
另一人則劍意縱橫,雖未拔劍,但那股鋒銳到極致的劍意已經將眾人之間的空氣切得支離破碎。
兩股真仙氣勢交織疊加在一起,如山洪般朝藺九鳳和鐵如山的方向壓了過來。
一時間,舊路研究所門前的這片空地,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周圍原本看熱鬧的學子們紛紛噤聲,一些修為稍低的舊路修士甚至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幾步。
真仙與武神之間的差距是質的差距,這兩位仙路天才雖然只是初入真仙,但那股來自境界層面的碾壓感,已經讓在場不少武神境界的舊路修士感到呼吸困難。
藺九鳳紋絲不動。
鐵如山同樣紋絲不動。
羅浮將雙手負在身後,淡淡地掃了那位中年導師一眼,依舊溫文爾雅,一個字都沒有說,只是將目光往那一擱。
這目光的溫度一如方才沏茶時那般溫和,但這一擱卻像是一盆冰水無聲地澆在了對方師徒三人身上。
不是威壓,不是氣勢,只是一個眼神……
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