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九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這片光雨依舊在無聲地飄灑,五彩斑斕的雨滴落在他的元神之上,每一滴都帶著足以令外界修士瘋狂的濃郁仙氣。
可此刻這些雨滴觸碰到他的元神表面時,他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柱升起,沿著元神的脈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沒有慌張。
從人間一路走來,他經歷過太多生死一線的時刻。
藏經閣的百年歲月、維度戰場的生死大戰,一路上的明槍暗箭,早已將他的心志磨礪得如磐石般堅硬。
慌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冷靜才能。
“小胖,替我護法。”藺九鳳盤膝坐下,聲音沉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我要自查元神。”
王小胖連忙點頭,圓滾滾的元神之體擋在藺九鳳身前,胖乎乎的手掌緊緊攥成拳頭,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雖然害怕得臉上的肉都在微微發顫,卻還是咬緊了牙關,將自己的修為全部調動起來,一層淡灰色的光暈從他元神表面擴散開來,勉強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藺道友你放心查!有我在這兒,誰也別想打擾你!”王小胖說得斬釘截鐵。
藺九鳳閉上雙眼,心神沉入元神深處。
元神之體,與肉身截然不同。
肉身有經脈丹田、有氣血骨骼,是一具精密而複雜的血肉機器。
元神則是一團純粹的能量,結構更加簡潔,也更加玄妙。
它沒有實質的器官,卻有自己的脈絡。
那些由能量凝結而成的通道,便是元神運轉的核心。
藺九鳳的意念化作無數道細密的觸鬚,一寸一寸地掃過自己的元神內部。
外圍區域,沒有問題。
能量脈絡,沒有問題。
元神核心,沒有問題。
他的意念繼續深入,深入到那些最隱秘、最不易察覺的角落。
在那裡,能量流變得極其微弱,如同深潭底部的死水,幾乎不參與元神的日常運轉。也正是在這些地方,最容易被種下隱患。
藺九鳳的意念探入第一個隱秘角落,起初甚麼也沒有發現。
那裡的能量平靜而純粹,與他自身的元神力量別無二致。
他沒有急於下結論,而是更加細緻地感知。
感知能量的流動是否自然,感知有無外力介入的痕跡。
然後,他察覺到了。
那是一粒極其微小的存在,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它隱藏在元神能量的縫隙之間,如同沙漠中的一粒沙,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
它沒有任何生命氣息,沒有能量波動,甚至連形態都模糊不清。
它就是那樣“不存在的存在”。
如果不是藺九鳳刻意尋找,根本不可能發現它。
藺九鳳的意念繼續深入,掃過第二個隱秘角落,第三個,第四個……
每一個隱秘的角落,都藏著幾粒這樣的微小存在。
它們無聲無息地潛伏著,如同冬眠的蟲卵,等待著春暖花開的時節。
幻靈古樹的種子。
藺九鳳的心中湧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慶幸。
這些種子的數量還不算多,他和王小胖吸收光雨的時間尚短,雖然兩人都是全力吸收,但畢竟只有半個時辰左右。
種子散佈在元神深處,數量有限,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還好發現得早……”藺九鳳在心中喃喃自語:“若是再晚上幾個時辰,等這些種子生根發芽,怕是真的要萬劫不復了。”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
王小胖見他睜眼,連忙湊過來,緊張地問道:“藺道友,怎麼樣?你體內有沒有那個甚麼種子?”
藺九鳳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有,不過數量不多,還來得及。”
王小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但緊跟著道:“藺道友一定有辦法。”
藺九鳳沒有回答,緩緩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
他陷入了沉思。
眼下最大的難題是,他最強的功法《萬竅通明訣》《神魔之體之法》神魔之體、二十億條神魔之力,這些他最強大的底牌,此刻都被留在了山河龍巢之外的肉身之中。
沒有了肉身,他就是一具純粹的元神。
雖然他的元神在武神境界內也算得上強悍,卻遠遠無法與肉身狀態下的巔峰戰力相提並論。
但,他不是沒有別的手段。
藺九鳳微微抬起頭,元神深處,那些塵封的力量開始緩緩甦醒。
異象。
異象存於元神之中,是他一路走來歷經無數艱辛、在生死邊緣苦苦領悟的至強手段。
這些異象,不是功法,不是仙術,而是天地間某種本源力量的投影。
它們曾經是縱橫天地的至強者,亦或是混沌初開時的某一種奇特現象,被世界大道所銘記,銘刻在天地的記憶深處。
唯有在特定的環境、特定的悟性、特定的氣運三者齊聚之時,修士才有可能捕捉到這些銘刻在天地間的印記,將其化為己用。
一萬個武神修士中,未必能有一人領悟異象。
而能領悟一種以上異象的,更是鳳毛麟角。
藺九鳳一路走來,領悟了五種。
這些異象存在於他的元神最深處,是他真正壓箱底的底牌,從不輕易示人。
但此刻,形勢逼人,不得不為。
“小胖,接下來你看到的一切,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藺九鳳轉過身,看著王小胖,嚴肅道,
王小胖被他這鄭重的語氣嚇了一跳,連忙用力點頭,舉手道:“藺道友你放心!我王小胖對天發誓,今天看到的一切,絕不對任何人說半個字!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藺九鳳微微頷首,然後閉上了雙眼。
他的元神深處,第一道異象開始甦醒。
一片苦海,在他的元神中鋪展開來。
那不是真實的海,而是一種由大道道韻凝結而成的意象。
海水呈深沉的暗灰色,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視線不可及的遠方。
海面上泛起層層波浪,每一朵浪花都蘊含著無盡的苦澀與沉重。
那是修行路上的艱辛,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痛苦,是一個修行者最本質的磨礪與沉澱。
苦海之上,一朵金蓮緩緩浮現。
那金蓮通體璀璨,每一片花瓣都如同純金鑄就,表面卻流轉著溫潤的玉光。
它紮根於苦海之中,卻不受苦海的沾染,反而將周圍的苦澀海水映照成了一片輝煌的金色。
金蓮搖曳,花瓣輕輕顫動,散發出一種寧靜而莊嚴的力量。
苦海種金蓮。
這是藺九鳳領悟的第一道異象,也是他修行之路的根本寫照。
於無邊苦海中種下一顆堅定的道心,萬劫不磨,亙古長存。
金蓮的光芒灑落在藺九鳳的元神之上,那些潛伏在元神深處的幻靈古樹種子彷彿感受到了威脅,開始微微顫動。
它們雖然沒有生命,卻有一種本能的趨利避害,金蓮的力量,正是它們最恐懼的剋星。
藺九鳳繼續催動第二道異象。
一輪明月,從苦海的盡頭緩緩升起。
那月亮大如玉盤,通體銀白,表面上隱約可以看到山巒起伏的紋路,彷彿將一整個世界的明月都濃縮在了這一輪之中。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灑在苦海之上,將暗灰色的海面鍍上了一層銀光。
金蓮在月光的照耀下愈發璀璨,金色的花瓣與銀色的月光交相輝映,構成一幅美到極致的畫面。
海上生明月。
這是藺九鳳在黑白山脈的最高峰上,面對漫天星辰與一輪孤月,枯坐七天七夜所領悟的異象。
它蘊含著時空交錯的奧秘,是時間大道與天地自然的完美融合。
月光穿透藺九鳳的元神,灑向那些隱秘的種子。
被月光照到的種子,不再顫動,而是開始劇烈地掙扎。
它們原本毫無生命氣息的狀態被打破,被迫暴露出了本質。
那是一顆顆比塵埃還要微小的黑色顆粒,表面佈滿了詭異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咒文。
第三道異象隨之展開。
苦海之上,金蓮之畔,一條大魚猛然躍出水面。
那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大鯉魚,體型龐大到不可思議,彷彿一座小山從海底升起。
它的雙眼一黑一白,呈太極之形,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純白如雪,雙眼之中蘊含著生與死、陰與陽、光與暗的轉化。
當它躍出水面時,帶起了滔天的巨浪,無數道韻從它周身濺射而出,在苦海中泛起層層漣漪。
那漣漪擴散之處,海水變得清澈,暗流變得平靜,彷彿一切渾濁都在這一躍之中被洗滌淨化。
魚躍此時海。
這是藺九鳳在一次生死搏殺之後,於絕境中領悟的異象。
魚躍龍門,化身為龍。
這是一條魚最輝煌的時刻,也是一個修士突破桎梏、超越自我的至強象徵。
大白鯉魚躍入空中的那一刻,藺九鳳元神深處的幻靈古樹種子開始大片大片地爆裂。
那些黑色顆粒在金蓮、明月、鯉魚的三重壓力之下,再也無法維持隱藏的形態,紛紛顯形,然後在道韻的漣漪中被碾成齏粉。
但藺九鳳沒有停下。
第四道異象接踵而至。
海的盡頭,一朵大道之花緩緩盛開。
那花不是金蓮,不是世間的任何一種花卉,而是由最純粹的大道法則凝結而成的虛影。
它的花瓣層層疊疊,每一層的顏色都不相同——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交織,如同彩虹被揉碎後重新編織。
花瓣之上,流轉著無數細密的道紋,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一種大道的至理。
花開的瞬間,天地為之共鳴,整片苦海都在輕輕震顫。
花開彼岸天。
這道異象來自藺九鳳對無上道境的感悟。
彼岸花開,象徵著超脫。
超脫生死,超脫輪迴,超脫一切桎梏與枷鎖。
大道之花綻放的光芒籠罩了藺九鳳的整個元神。
那些隱藏在更深處、連金蓮明月都沒有觸及的種子,在這光芒的照耀下無所遁形,紛紛被掃出元神的角落,然後在道韻的碾壓下化為虛無。
最後,第五道異象降臨。
一尊仙王的虛影,出現在苦海的盡頭,背對著眾生。
那虛影龐大無比,頭頂蒼天,腳踏碧海,周身縈繞著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威壓。
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輪廓之中卻蘊含著無盡的威嚴與滄桑。
他手持一柄巨斧,那巨斧通體漆黑,斧刃之上卻流轉著璀璨的星光,彷彿一斧劈下就能斬斷星河、破碎蒼穹。
仙王伐九天。
這是藺九鳳在維度戰場的一處秘境中發現九重仙王之墓,隨後領悟的異象。
這道面容看不真切,模糊的身影,便是九重仙王。
仙王虛影緩緩舉起巨斧,然後,猛然劈下。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只有一道漆黑到極致的裂縫從斧刃下延伸開來,彷彿將整個世界都劈成了兩半。
裂縫所過之處,一切外來的存在都被徹底抹除——那些殘存的幻靈古樹種子,在裂縫的力量下連爆裂都來不及,便直接化作了虛無,彷彿從未存在過。
五大異象交替掃蕩,將藺九鳳的元神從裡到外徹底清洗了一遍。
金蓮鎮守中央,明月普照四方,鯉魚攪動深海,道花綻放彼岸,仙王巨斧橫掃一切。
五重力量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將每一粒隱藏的種子都掃出、毀滅、擊殺。
當最後一道異象的餘波緩緩消散,藺九鳳的元神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有璀璨的金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平靜。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感受著元神內部前所未有的清澈與通暢,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總算沒有後顧之憂了。”藺九鳳低聲自語,語氣中透著由衷的慶幸。
還好發現得早,若是再遲幾個時辰,就算他有五大異象傍身,恐怕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才能清除乾淨。
“藺道友!”王小胖見藺九鳳睜眼,連忙湊過來,胖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期待,“你怎麼樣了?體內的種子清乾淨了嗎?”
藺九鳳點了點頭:“清乾淨了。現在輪到你了。”
王小胖大喜過望,激動得一把抓住藺九鳳的胳膊:“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辦法!快幫我也清一下,我都快嚇死了!”
藺九鳳沒有多言,直接將手掌按在王小胖的元神之體上,五大異象的力量順著他的手掌湧入王小胖體內。
苦海種金蓮,海上生明月,魚躍此時海,花開彼岸天,仙王伐九天。
五重異象在王小胖的元神中交替鋪展,將那隱藏在暗處的幻靈古樹種子一顆接一顆地掃出、碾碎、毀滅。
王小胖的元神深處,傳出一陣極其細微的噼啪聲響,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不斷地爆裂。
他齜牙咧嘴地忍著那股被異象沖刷的奇異感覺,既像是被人用刷子從裡到外刷了一遍,又像是泡在一池滾燙的靈泉之中,又酥又麻又疼。
片刻之後,藺九鳳收回手掌,異象的力量緩緩消散。
“好了。”他淡淡道。
王小胖癱坐在地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元神之體,臉上的恐懼終於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抹了一把臉,心有餘悸地說道,“藺道友,你是不知道,剛才我發現自己體內有種子之後,滿腦子都是觀主以前告誡我的話——”
他模仿著長生觀觀主那蒼老而嚴肅的語氣,壓低嗓音說道:“‘小胖啊,你以後行走仙界,千萬記住,不要去招惹幻靈古樹。尤其是那種已經形成大範圍仙氣液化的區域,在那中心區域,必然有一株十分可怕的幻靈古樹,那可不是你們這些小輩能對付的。遇到了就遠遠繞開,千萬別靠近!’”
王小胖恢復了自己的聲音,一張胖臉皺成了包子:“可現在不是我們招惹它,是它不讓我們走啊!藺道友,咱們怎麼辦?”
藺九鳳目光微凝,望向四周那漫天飄灑的光雨。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言語之中卻多了一分冷峻:“你說得對。現在不是我們招惹它,是它不讓我們走,既然走不出去,那就只能想辦法找到出路。”
他環顧四周,那些在光雨中搖曳的古木依舊沙沙作響,彷彿在竊竊私語,又彷彿在嘲笑這兩個被困於網中的獵物。
光雨灑落在葉片上,發出極輕極柔的滴答聲,可此刻聽在藺九鳳耳中,卻像是某種古老而陰森的倒計時。
“從現在開始,我們封閉五感,鎖住元神,不讓這裡的仙氣侵入分毫。”藺九鳳沉聲道:“然後,找到離開這片區域的路徑。”
王小胖連忙點頭,依言封閉了自己的五感。
在元神狀態下,五感並非真正的感官,而是元神對外界能量的感知通道。
封閉五感之後,他對外界的感知被壓縮到了身週數尺的範圍之內,那些沁人心脾的仙氣再無法滲入他的元神。
藺九鳳同樣封閉了五感,鎖住了元神。兩人的元神表面都浮起一層薄薄的光膜,將外界的光雨隔絕在外。
那些五彩斑斕的雨滴落在光膜之上,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到的嘶嘶聲,然後沿著光膜滑落,再不能滲入分毫。
做完這些,藺九鳳將自己的元神感知力向外擴散開來。
不是五感的感知,而是更深層次的異象感知。
他將五大異象的力量融入自己的感知之中,讓苦海、金蓮、明月、鯉魚、道花、仙王的虛影環繞在自己的元神周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護盾。
然而,當他的異象向外擴散到一定程度時,卻遇到了一股無形的阻礙。
那阻礙並不強硬,卻極其柔韌,如同撞進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異象的力量被壓制住了,無法像往常那樣肆意鋪展。
藺九鳳能感覺到,在這片光雨區域的深處,有一股古老而龐大的意識正在沉睡。
或者說,正在半睡半醒之間。
那股意識沒有主動攻擊他們,卻用自己的氣息籠罩了整片雨林,讓一切外來的力量都難以穿透。
“此地果然不同尋常。”藺九鳳沉聲道:“我的異象感知受到了阻礙。”
王小胖緊張得聲音都尖了:“是那棵幻靈古樹嗎?”
“多半是。”藺九鳳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掃過四周的雨林,語氣依舊沉穩:“不過別擔心,那股意識並未完全甦醒,只要我們不主動挑釁,不吸收它的仙氣,不與它正面對抗,它應該不會集中力量來對付我們,我們只需要找到離開這片區域的路就行。”
他拍了拍王小胖的肩膀,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走,跟我來。我們不與它起衝突,只要離開此地就好。”
王小胖看著藺九鳳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心中的恐懼莫名地消退了幾分。
他用力點了點頭,緊緊跟在藺九鳳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向著雨林深處走去。
並不是他們不想往外走。
藺九鳳有一種直覺——這片區域已經被那棵幻靈古樹的力量籠罩了。
往外走的路徑不知為何總是繞回原地,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深入其中,弄清楚這仙氣牢籠的執行規律,再尋找突破的機會。
幻靈古樹雖強,但它終究不是這片天地的主人,力量的籠罩範圍終歸有限。
兩人在光雨中穿行,穿過一片又一片古木參天的山林,翻過一座又一座奇峰峻嶺。
這片區域的景象隨著他們的深入,變得越來越詭異。
起先,還只是古木茂密、藤蔓叢生的雨林景象。
但隨著不斷深入,周圍的植物開始呈現出一種超乎常理的生長狀態。
樹木粗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有的樹幹直徑超過了十丈,樹皮之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某種古老的符文,隱隱有幽光沿著紋路流轉。
藤蔓粗如巨龍的身軀,在地面上蜿蜒盤旋,將整片地面都佔滿了。
藺九鳳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藤蔓,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些藤蔓之中蘊含著一股沉睡的生命力。
不是普通植物的生命力,而是一種隨時可能甦醒、將陌生來客絞殺當場的兇戾氣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頭頂的光雨越來越密集了。
起初還只是細細的雨絲,到後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再到後來,便是一場瓢潑大雨。
五彩斑斕的雨滴從天穹傾瀉而下,密集到幾乎遮蔽了視線。
每一滴雨都蘊含著令人瘋狂的仙氣,砸落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那水花之中爆發出的仙氣波動,純粹而磅礴,哪怕只是一小滴,都足以讓外界的修士為之瘋狂。
一滴雨裡,蘊含的仙氣便抵得上一塊上品仙玉。
而這樣的雨,正在無窮無盡地從天穹灑落,鋪滿了整片天地。
藺九鳳的瞳孔微微收縮,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駭然。
這一株幻靈古樹,究竟存活了多少歲月?
它在這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吸收天地靈氣,將多餘的部分化作光雨灑落出來,當做誘餌引誘過路的生靈。
數萬年?
數十萬年?
還是更加久遠?
那些灑落的光雨,每一滴裡蘊含的仙氣都如此驚人,而整片區域的光雨加在一起,總量會是一個怎樣恐怖的天文數字?
藺九鳳不敢想象。
他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柱攀上了元神深處。
王小胖更是嚇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扯著藺九鳳的袖子,聲音發顫:“藺道友……我、我覺得哪怕是觀主他老人家來此,仙氣也沒有這裡濃郁……這得是多少萬年的積累啊?這幻靈古樹到底活了多久?”
藺九鳳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在雨中穿行,渾身被光雨包裹,五大異象在外圍形成的光膜被密集的雨滴砸得噼啪作響。
每一滴雨落在光膜之上,都會激起一圈圈漣漪,然後被光膜彈開,滑落到地面上。
但藺九鳳發現,越是深入,那些雨滴的侵蝕力就越強。
起初光膜只是微微顫動,後來每一次被雨滴擊中,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試圖鑽進他的異象護盾。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他走在這片山林中,總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不是一雙兩雙,而是成千上萬雙,密密麻麻地分佈在密林的每一個角落。
樹冠之上,藤蔓之後,地面之下,甚至……頭頂的光雨中。
那些眼睛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
藺九鳳數次停下腳步,冷厲的目光向四周掃去,想看看到底是甚麼在注視他。
可每一次,他都只能看到那些在雨中靜靜搖曳的古木,和那些粗如虯龍的藤蔓。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安靜,那麼祥和。
可正是這種安靜和祥和,讓藺九鳳的心絃繃得更緊了。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天空中那些五彩斑斕的雨滴,每一滴落下的軌跡似乎都略微地向他偏移。
不是偶然,而是有意識的。那些雨滴彷彿有自我意識,在空中劃過弧線,試圖繞過他的異象護盾,鑽進他的元神之中。
“這雨……是活的。”藺九鳳在心中得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將五大異象交錯環繞在周身,苦海化作戰甲覆蓋住元神外圍,金蓮懸在頭頂灑落道道金輝,明月的虛影映照四方警惕一切異常,鯉魚在苦海中翻騰攪動起層層道韻漣漪,道花在肩頭綻放隨時準備碾碎來犯之敵,而仙王的虛影則立於他的身後,手持巨斧,蓄勢待發。
幾重防護疊加在一起,將他和王小胖牢牢裹在其中。
那些妄圖繞過護盾的雨滴,在接觸到異象力量的瞬間便被蒸發殆盡,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藺道友,我們要走到甚麼時候?”王小胖緊張地問道。
藺九鳳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了前方的密林,望向更深處。
他有一種直覺——答案,就在那裡。
他們繼續向前。
走過遮天蔽日的古木山林,前方的地勢忽然變得低窪起來。
空氣變得更加溼潤了,腳下的泥土變得鬆軟泥濘,每一步踩下去都會陷入數寸。
四周的植被也開始發生變化
高大的樹木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叢叢低矮的水生植物。
蘆葦從泥水中探出頭來,密密麻麻地佔據了每一寸空隙,葉片在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
藺九鳳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前方的地形。
這是一片溼地。
水面覆蓋著厚厚的水汽,與頭頂落下的光雨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片濃郁的霧氣。
霧氣在溼地上空緩緩流轉,或濃或淡,將一切景緻都籠罩在朦朧之中。
隱約可以看到霧氣中有低矮的土丘,土丘上生著幾株歪歪斜斜的老樹,樹枝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如同骷髏的手指伸向天空。
天空還在下雨。
光雨淅淅瀝瀝地灑落,每一滴雨水砸在溼地的水面上,都濺起一圈漣漪,漣漪擴散之處,爆發出一陣陣濃郁的仙氣波動。
那仙氣波動美極了……
五彩的光暈在水面上一圈圈盪開,如同有人在池塘中撒了一把碎星。
外人若是看到這幅景象,絕對會羨慕得發瘋。
這裡的仙氣濃郁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隨便舀起一瓢水,都抵得上外界一顆極品仙丹的靈氣含量。
可身處其中的藺九鳳與王小胖,卻碰都不敢碰那些雨水。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水面上漂浮的光雨殘餘,在溼地中艱難地跋涉。
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淤泥,頭頂是不斷灑落的死亡之雨,四周是越來越濃的霧氣,能見度降低到了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
前方的霧氣中,忽然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聲音尖銳而短促,彷彿是從喉嚨最深處硬擠出來的一般,充滿了難以形容的痛苦與絕望。
聲音在霧氣中迴盪,扭曲失真,聽不出遠近。
好像是從遠處溼地深處傳來的,又好像就是在耳邊響起。
藺九鳳與王小胖同時停下了腳步。
慘叫聲尚未完全消散,霧氣深處便接二連三地響起了更多的聲音。
有痛苦的呻吟,有絕望的嚎叫,有低沉的嗚咽,有瘋狂的狂笑,有語無倫次的呢喃……
各種聲音此起彼伏,交織在一起,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亡魂合唱。
那些聲音穿透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耳中,讓人分不清是真實的聲音還是從自己心底生出的幻聽。
“這……這是甚麼聲音?”王小胖的聲音在發抖,他下意識地往藺九鳳身邊靠了靠。
藺九鳳皺起眉頭,眯起雙眼,目光銳利地刺向前方的濃霧。
霧氣之中,影影綽綽,彷彿有無數的身影在晃動。
那些身影或站或坐,或趴伏於地,或仰面朝天,姿態各異,卻無一例外都被包裹在濃霧與水汽之中,看不真切。
霧氣如同紗幕,將他們的輪廓模糊成了虛幻的影子。光和影交織在一起,扭曲變形,時隱時現,如同無數冤魂在霧中徘徊,等待著新鮮的生者加入它們的行列。
“都是中招的人。”藺九鳳緩緩靠近,終於看清了那些身影的真相。
在這片溼地的濃霧之中,散佈著數十個元神之體。每一個都是進入山河龍巢的求學者。
那些與他們一同踏入虛空門戶、滿懷期待與憧憬的年輕修士們。
此刻,這些修士沒有一個還能保持清醒。
他們每個人都在這裡迷失了自我,瘋狂地吸收著這片區域的仙氣。
有人趴在地上,雙手深深插入淤泥之中,整個元神之體都在劇烈地顫抖,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五彩的光雨不斷灑落在他身上,被他的元神貪婪地吞噬。
有人墜入淺水之中,仰面朝天,雙眼空洞無神地望著落雨的天空,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
他的元神之體已經膨脹到了原本的兩倍大小,像一隻被灌滿了水的氣球,隨時都可能炸開。
有人在地上挖了一個坑,將自己埋了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
那顆腦袋還在不斷地蠕動,嘴裡唸唸有詞,彷彿在誦唸甚麼古老而邪異的經文。
還有人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之上,姿態端正,如同閉關修行的得道高人。
但他的元神內部正在發生著可怕的變化,那膨脹欲裂的元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生根發芽,突破重重能量脈絡的束縛,一點一點地向外拱出。
一個修士就站在不遠處的泥沼之中,他的身體僵硬不動,臉上卻還凝固著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藺九鳳不知道他臨死前看見了甚麼,是夢寐以求的突破?
還是渴望已久的機緣?
或者,只是幻靈古樹讓他看見的一場美夢?
藺九鳳剛要走近,那人忽然渾身猛烈一顫。
然後,藺九鳳親眼看到了這世間最恐怖的景象之一。
那修士的元神表面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外力造成的傷口,而是從內部被生生撐開的。
一株通體漆黑的幼樹從那道裂縫中探出頭來,極其細小,只有一根手指長,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瘋狂生長。
根莖鑽入元神的能量脈絡,如同毒蛇鑽進獵物的血管,貪婪地吸吮著裡面殘存的仙氣和能量。
樹幹迅速拔高,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椏都精準地刺入一條能量脈絡之中,將元神的結構從內部瓦解、撕裂、吞噬。
那修士的元神肉眼可見地乾癟了下去,如同被抽乾了水分的果實,皮肉貼在骨架上,慘不忍睹。
而那株黑色古樹卻越來越茁壯,樹幹上浮現出詭異的紋路,葉片舒展開來,黑如墨玉,在光雨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整個過快速得令人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從第一道裂縫出現,到整株古樹吞噬掉一個完整的元神,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
那修士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那是他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聲音。
然後,他不得不做出最絕望的選擇,全面放棄。散開元神,散去修為,將殘餘的意識化作無數碎光,消散在這片溼地之中。
他若不散,就會被幻靈古樹的種子吞噬掉全部的元神力量。
到那時,就算外界的肉身有人守護,也是一具行屍走肉。
元神寂滅,肉身空殼,與隕落無異。
碎光消散在霧氣之中,被光雨吞沒,甚麼也沒有留下。
只有那株漆黑的古樹還站在原地,根系紮在逐漸消散的元神殘餘上,枝椏在雨中輕輕搖曳。
它似乎有些茫然,獵物在最後一刻散掉了力量,它沒能吸到所有的養分。
但很快,它的根系便再次鑽入淤泥之中,融入了這片溼地,消失不見。
藺九鳳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五指在袖中緩緩攥緊。
他見過生死,見過殺戮,見過絕地小鎮那些扭曲的怪物。
但像這樣以“修士”為養料、以“機緣”為陷阱的手段,他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那些中招的修士,每一個都是滿懷期待的求學者,他們踏入山河龍巢的那一刻,絕不會想到自己會變成一棵樹的肥料。
這就是仙界。
機緣與兇險從來相伴相生,貪婪與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那些迷失自我、瘋狂吸收仙氣的修士,未必不知道自己正身處險境。
但在那濃郁到令人發狂的仙氣面前,又有幾人能守住本心?
王小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著那個修士消散的地方,聲音發顫:“他……他就這樣……”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拽住了藺九鳳的袖口,手指指向濃霧深處的一個方向:“藺道友!你看那邊!”
藺九鳳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濃霧之中,有一個女子的身影正在艱難地掙扎。
她的元神之體被濃霧與光雨層層包裹,看不清面容,但依稀能看到一個高挑的輪廓和一頭如火焰般飄散的長髮。
她半跪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之上,雙手緊緊撐著地面,十指陷入淤泥之中,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的元神表面,有無數細小的凸起正在瘋狂地湧動。
那是幻靈古樹的種子在集體破土。
每一粒種子都在貪婪地吞噬著她的元神能量,化作黑色的幼芽,試圖從內部將她撕裂。
那些幼芽密密麻麻,數之不盡,彷彿她的元神已經變成了一塊被播滿了種子的土地。
但每一次幼芽破土而出,她的元神內部便會騰起一道赤紅的火焰。
那火焰雖然不算旺盛,卻蘊含著極其霸道的炎力,將剛剛冒頭的幼芽捲入其中,猛烈灼燒,焚為灰燼。
火光每一次亮起,都有數十顆種子被燒燬,她的元神便微微一顫,臉上的痛苦之色更濃一分。
可種子實在太多了。
她每燒掉一批,便有更多批湧出來。
那火光雖然霸道,但對比她體內那數之不盡的古樹種子,卻顯得極其微薄。
就像是用一支火把去對抗整片荒原上蔓延的野火,勇猛,卻註定無濟於事。
火光越來越微弱,每一次閃現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半跪的姿勢越來越難以維持,隨時都可能徹底倒下。
王小胖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失聲低呼:“炎家三小姐!炎烈兒!”
藺九鳳眸光一凝,仔細看了過去。
濃霧中那張英氣又冷豔的面孔,確實就是炎烈兒。
只是此刻的她全然沒有了當初的英姿颯爽。
一頭火紅長髮凌亂不堪地貼在臉上,戰甲上佈滿了淤泥和雨水的痕跡,眉宇之間滿是痛苦與不甘。
“她修的《炎帝不滅體》是煉體功法,最強的是肉身。”王小胖快速說道,語氣中滿是惋惜:“可山河龍巢不允許肉身進入,她最擅長的肉身被留在外面,等於被削弱了六成力量。單憑元神,她的那些火焰功法根本發揮不出全盛時期的威力。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藺九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在泥沼中掙扎的女子。
炎烈兒又是一聲悶哼,元神表面同時有上百顆種子破土而出。
她竭盡全力催動體內的火焰去灼燒那些黑色幼芽,可火光只亮了一半便突然黯淡了下去。
她的力量已經快要耗盡了。
數十顆種子趁著她力竭的間隙,瘋狂地向她的元神深處鑽去。
炎烈兒的身體猛地一震,一隻手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傾倒,臉幾乎貼在了淤泥之上。
她咬緊牙關,竭盡全力穩住身形,不想讓自己就這樣倒下。
她的眼中閃過一縷火焰般的光芒,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不屈與倔強。
藺九鳳終於動了。
“在這兒等我。”他留下一句話,身形便化作一道金光,掠向那座低矮的土丘。
五大異象的威壓在一瞬間鋪展開來。
苦海翻湧,金蓮綻放,明月高懸,鯉魚騰躍,道花盛開,仙王虛影手持巨斧立於其後。
五種異象交疊而成的磅礴力量如同天傾一般壓下,將炎烈兒徹底籠罩其中。
炎烈兒只覺得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從天而降,她甚至來不及抬頭看一眼來者是誰,眼前便是一黑。
仙王伐九天的威壓精準地擊中了她的意識,將她直接震暈了過去。
她的身體軟軟地倒在淤泥中,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藺九鳳沒有猶豫,將手掌按在她的元神之上,五大異象的力量如決堤的洪流般湧入她的元神內部。
苦海淹沒了那些正在破土的幼芽,將它們拖入無邊的暗流之中碾碎。
金蓮的光芒如利劍般刺入元神的每一個角落,灼燒著那些還在潛伏的種子。
明月的銀輝普照而下,將那些妄圖藏匿的黑色顆粒一一照出。
鯉魚躍入她的能量脈絡,攪動起層層道韻漣漪,將殘餘的種子沖刷出體外。
大道之花在她元神正中綻放,七彩光芒如同最純粹的淨化之火,將最後一批種子燒成了灰燼。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藺九鳳不想讓炎烈兒在清醒狀態下感知到他的異象。
救人可以,但底牌不能暴露。
尋常修士能領悟一種異象已是極為艱難的事,若是讓人知道他身懷五種,必定會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世家大族的覬覦、雲山學府的探究、各方勢力的窺伺,任何一個,都不是現在的他想要面對的。
異象的力量在他精密的控制下,刻意避開了炎烈兒的意識,只對她的元神本體進行清掃。
從外人的角度看,只能看到藺九鳳將手掌按在她肩上,周身騰起一股磅礴而模糊的能量波動,卻看不清那能量波動的具體形態。
很快,炎烈兒元神內部的最後一顆種子也被清理乾淨。
藺九鳳收回手掌,異象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隱沒在他的元神深處。
他低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炎烈兒。
她的臉色雖然蒼白如紙,但痛苦的神色終於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平靜。
“小胖,過來。”藺九鳳朝不遠處的王小胖招了招手。
王小胖連忙跑過來,激動地問道:“藺道友,你……你把那些種子都清了?”
他雖然早就知道藺九鳳有異象傍身,但親眼看到五大異象交替運作、頃刻間便將炎烈兒體內那密密麻麻的種子一掃而空,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別廢話。”藺九鳳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炎烈兒,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扛她走。”
“啊?”王小胖愣住了,低頭看了看炎烈兒,又抬頭看了看藺九鳳,胖臉上寫滿了為難。
“藺道友,這可是炎家三小姐啊,聽說她脾氣不太好,等她醒了——”
“你不扛誰扛?”藺九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調沒有變化,但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確。
這裡就兩個人,不是我扛就是你扛。
王小胖只得苦著臉蹲下身,將炎烈兒的元神之體小心翼翼地從淤泥中拖起來,然後搭在自己圓滾滾的肩膀上。
炎烈兒雖然主要修的是肉身,但元神之體終究與常人不同,蘊含著某種灼熱的能量波動。
王小胖只覺得肩膀上像是扛了一塊微微發熱的石頭,沉倒是不沉,就是有些燙人。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藺九鳳最後看了一眼濃霧中那些影影綽綽的身影。
那些已經徹底迷失自我、正在被幻靈古樹種子吞噬的修士們。
他很清楚,自己能救一個,卻救不了所有人。
在這個地方,每多待一刻,危險就多一分。
他轉過身,向著溼地深處走去。
王小胖扛著炎烈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炎姑娘你可千萬別這個時候醒過來,醒了也別怪我,是藺道友讓我扛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濃霧之中。
溼地裡那些含混不清的囈語、此起彼伏的慘叫、以及黑色古樹破體而出的詭異聲響,被他們遠遠拋在了身後。
但在更深的濃霧深處,忽然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道極其龐大、模糊到幾乎與濃霧融為一體的影子。
它緩緩地轉向藺九鳳離去的方向,彷彿在注視著這三個從自己掌心裡逃走的獵物。
霧氣中亮起了兩點幽幽的熒光。
那是兩隻眼睛,古老、深邃,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