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九鳳睜開“眼睛”——如果元神狀態下的感知還能叫做眼睛的話。
映入他感知的，是一片蒼茫遼闊到令人心顫的龐大山河。
這絕不是外界那種經過人工雕琢的山水。
這裡的一切都充斥著一種原始、野性、肆無忌憚的生命力，彷彿天地初開不久、萬物剛剛萌發時的洪荒景象。
首先是天空，天穹高遠得近乎不真實，澄淨得沒有一絲雲彩，碧藍如洗，卻又與外界的天藍色不同。
這裡的天空隱隱透著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暈，彷彿高天之上垂落著某種神秘的道則。
沒有日月星辰，但光線明亮而均勻，從四面八方湧來，找不出光源的所在，彷彿這片天地本身就在發光。
然後是山脈。
群山連綿起伏，無窮無盡地向著遠方延伸，消失在天際的盡頭。
這裡的山脈比雲山山脈更加險峻，也更加蒼茫。
山峰一座挨著一座，如同巨獸的脊背，層巒疊嶂，綿延到視線不可及之處。
山峰之上，古木參天，那些樹木每一棵都粗如宮殿樑柱，高達數十丈甚至上百丈，樹冠遮天蔽日，將山體籠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藤蔓從樹枝上垂落下來，粗如虯龍，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張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空氣之中，仙氣的濃郁程度遠超外界。
呼吸一口，那仙氣便如同實質的液體一般湧入體內，溫潤而澎湃，帶著一種原始的能量波動，滋養著元神的每一寸。
山林之間，隱隱有奇異的聲響迴盪。
有時是悠長的嘶鳴，如同某種太古巨獸在遠處長吟；有時是細微的沙沙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密林深處穿行；有時又寂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自己元神中能量的微弱嗡鳴。
藺九鳳的元神懸浮在半空中，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與他一同進入山河龍巢的十萬修士，此刻已經被分散到了這片廣闊天地的各個角落。
距離他最近的幾道元神光芒，也在數里開外，零散地落在密林之中，若隱若現。
他低頭看向下方。
他身處的位置是一片原始密林的邊緣地帶，腳下是層層疊疊的樹冠，墨綠的葉片在不知來源的光照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樹冠之下的地面，被落葉覆蓋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幾處露出地面的岩石，上面爬滿了青苔和藤蔓。
“好濃郁的仙氣。”藺九鳳的元神輕輕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那股液態般的仙氣湧入元神內部，沖刷著他的元神之體。
與外界的仙氣不同，這裡的仙氣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彷彿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靈氣，經過了無數年的沉澱後留存至今。
“在這裡修行半個月，雖然不如外界那般能打磨肉身，但對元神的好處，卻是無可估量。”藺九鳳心中暗道：“羅浮老師選這個地方作為考核之地，倒是用心良苦。既是試煉，也是機緣。”
他收攝心神，元神化作一道金光，破開層層雲霧，直直向上飛去。
他需要先弄清楚這裡的地形。
元神之體的飛行速度極快，沒有了肉身的重量與阻力，幾乎是瞬息百丈。
藺九鳳一面向上攀升，一面環顧四周。
越往上飛，視野越是開闊。
腳下的山林漸漸變小，化作了綠毯上密密麻麻的紋路。
遠方的山脈一道接著一道，如同大地的褶皺，向著無盡的遠方延伸。
河流在山谷間蜿蜒流淌，在不知來源的光芒照耀下，閃爍著銀色的光澤。
更遠處，有一片廣袤的平原，平原之上隱隱有廢墟的輪廓。
再遠處，則有幾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峰頂之上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發光，卻看不真切。
他來時的虛空門戶早已消失在頭頂的蒼穹之中，無跡可尋。
這片天地沒有任何出口的痕跡，彷彿是一個徹底封閉的世界。
“有意思。”藺九鳳喃喃自語。
這片山河龍巢，比他想像的要廣闊得多，也神秘得多。
十萬修士丟進來，不過是大海中的幾粒沙，根本翻不起甚麼浪花。
難怪羅浮會說“沒有規矩”。
在這樣一片天地中，每個人的首要任務都是生存和探索，而不是去和不相干的人爭鬥。
他環顧四周，回憶了一下進入之前王小胖元神的方位。
兩人雖然是先後進入，但進入的間隔不過一息，按照空間通道中感受到的法則波動，他們應該被傳送到同一片區域才對。
藺九鳳降低高度，元神懸停在樹冠上方約莫十丈的位置，開始向四周搜尋。
密林的樹冠連綿成一片墨綠的汪洋，風吹過時，樹冠起伏如同海浪。
他敏銳地感知著周圍的氣息波動，元神之體的感知力在某些方面比肉身更加敏銳，能察覺到周圍數里之內任何細微的能量波動。
很快，他便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動，距離自己大約三里，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區域。
藺九鳳身形一動，元神拖出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向著那個方向射去。
王小胖正蹲在一棵巨大的古木之下，抱著雙膝——在元神狀態下，這個動作顯得有些滑稽。
他的元神之體縮成一團，圓滾滾的像個小球，淡灰色的光暈在元神表面流轉不休，倒也有幾分防禦的架勢。
他的小眼睛不停地向四周張望著，臉上滿是緊張與不安。
四周的密林太過幽深，那些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陰影，林中靜得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獸吼。
頭頂不知來源的光芒透過枝葉灑下來，光斑點點，明明滅滅，更添幾分詭異。
“唉呀媽呀，這地方也太陰森了。”王小胖嘴裡嘟囔著：“藺道友怎麼還沒來？不會是被傳送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他正嘀咕著，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便從天而降，呼地一聲懸停在他面前。
王小胖被嚇了一跳，整個元神向後彈了三尺，待看清來者是藺九鳳後，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胖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藺道友！你可算來了！我差點以為自己被丟到荒郊野外了！”
藺九鳳的元神落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說了會來找你，自然不會食言。走吧，這裡不宜久留。”
王小胖連忙站起身，緊緊跟在藺九鳳身側，一面走一面緊張地四處張望：“藺道友，我總覺得這地方怪滲人的。雖然仙氣濃郁得不像話，可是你感覺到了沒有？這片林子裡，太安靜了。”
藺九鳳腳步微微一頓。
安靜？
他仔細感知了一下四周。
確實，這片密林雖然植被茂盛、古木參天，看上去生機勃勃，卻少了幾分活物的氣息。
沒有鳥鳴，沒有獸跡，甚至連昆蟲振翅的細微聲響都聽不到。
整片林子彷彿只有那些無聲生長了不知多少年的植物，再無其他。
“是有些不對勁。”藺九鳳低聲說道，隨即又搖了搖頭：“不過暫且不用管。我們先找一處仙氣最濃郁的地方，好好吸收煉化一番。這裡的仙氣對元神大有裨益，不可錯過。”
兩人一前一後，在密林中快速穿行。
穿過一片遮天蔽日的古木林，越過幾條清澈見底卻靜得沒有一條魚的溪流，再翻過一座低矮的山脊，眼前的景象忽然一變。
他們來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區域。
這是一片茂密得近乎瘋狂的雨林。
與外界的山林不同，這裡的植物彷彿被某種力量催生過一般，瘋長得極為誇張。
樹木每一棵都有數十丈高，樹幹粗如房屋，氣根從枝椏上垂落下來，扎入泥土之中，形成一片密集的天然柱林。
藤蔓比人的腰還粗，緊緊纏繞在樹幹上，盤旋而上，如虯龍昇天。
葉片寬大得可以遮蓋住整個人，顏色墨綠如翡翠，表面上甚至流動著一層瑩潤的靈光。
腳下的地面被各種蕨類植物和苔蘚鋪滿，踩上去軟綿綿的，如同踩在雲朵之上。
各類菌菇從落葉堆中探出頭來，有的雪白如玉，有的鮮紅如血，有的甚至散發著幽幽的熒光。
這片雨林密不透風，卻又充滿了異樣的美感。
然而最驚人的不是這些植物的形態，而是這裡澎湃到近乎液化的生命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溼潤而清甜的氣息，那是仙氣濃郁到一定程度後與天地間水汽融合所產生的異香。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溫熱的瓊漿湧入元神，沿著元神的每一絲能量脈絡擴散開來，帶來酥酥麻麻的舒爽感。
“我的天……”王小胖瞪大了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整個元神都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一圈，然後又緩緩恢復原狀。
他震驚地轉頭看向藺九鳳，聲音都在打顫：“藺道友，這裡的仙氣……比外面濃郁了十倍不止！”
藺九鳳也感受到了。
他的元神本能地舒展開來，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空氣中瀰漫的仙氣。
那股溫潤的能量流過他的元神脈絡，帶來陣陣凝實的感覺。
“好地方。”他由衷地讚歎了一聲，拍手道：“這裡的仙氣之濃郁，遠超外界。小胖，我們在這裡多吸收一點，將仙氣儲存在元神之中，一來可以提升元神強度，二來以後突破境界時也可以用來洗滌元神。這是難得的機緣。”
“好！好！”王小胖連連點頭，二話不說便盤膝坐下，運轉功法開始大規模吸收周圍的仙氣。
藺九鳳也在他身旁找了一處略微乾燥些的地方，盤坐入定。
元神狀態下的修行，與肉身修行截然不同。
沒有了經脈丹田的桎梏，元神的修煉更加純粹——就是以能量淬鍊能量。
藺九鳳運轉仙道法訣，元神之體化作一個漩渦的中心，周圍的仙氣如同潮水般向他湧來，被他源源不斷地吸納入元神內部。
這些仙氣進入元神之後，化作無數細小的能量流，沿著元神的結構脈絡緩緩流轉。
隨著仙氣的不斷湧入，藺九鳳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元神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練、更加實質化。
原本淡金色的元神之體，顏色漸漸加深，變成了更加濃郁的赤金色，體表的道紋也更加清晰深刻。
“按照這個速度，半個月下來，我的元神強度至少能提升一個檔次。”藺九鳳心中暗暗驚喜：“如果配合上時間大道的加速，效果還能翻倍。只可惜元神狀態下時間大道的威能被削弱了不少，否則……”
他收攝心神，繼續吸收仙氣。
王小胖坐在他旁邊，也在拼命地吸收周圍的仙氣。
他那圓滾滾的元神之體表面，那層淡灰色的光暈隨著仙氣的湧入變得越來越亮，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他閉著眼睛，胖臉上寫滿了舒坦，嘴角甚至微微翹起，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樣。
兩人就這樣在雨林中盤坐了約莫半個時辰。
周圍的仙氣彷彿取之不盡，無論他們吸收多少，空氣中的仙氣濃度絲毫不見降低。
這片雨林就像是一個由仙氣匯聚而成的天然修行聖地，日日夜夜被仙氣浸潤，每一片葉子、每一滴露水，都蘊含著濃郁的能量。
然而藺九鳳並不知道的是，他們正在一步步向著雨林的深處走去。
每一次起身換位置，他們都會下意識地向仙氣更濃郁的地方移動。
這是一個修士的本能——哪裡的靈氣更充沛，就往哪裡去，誰能想到在這看似無害的仙氣濃郁之地，竟會暗藏殺機？
隨著他們的深入，空氣中的仙氣濃度還在不斷提升。
直到最後，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雨林的深處，景象豁然一變。
頭頂的樹冠不知何時已經稀薄了許多，露出一大片天光。
那天光從不知多高的天穹灑落下來，在這片區域中與濃郁的仙氣相互作用，竟產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下雨了。
但那不是普通的雨。
仙氣液化成水，水滴之後再凝結成雨滴，從空中飄灑而下。
每一滴雨珠都晶瑩剔透，泛著五彩斑斕的光澤，彷彿是彩虹被揉碎後化作了流光，一點一滴地灑落人間。
雨不大，如細絲般飄灑，落在樹葉上發出極輕極柔的滴答聲。
雨滴滑過葉片，在葉尖凝結成更大的一滴，然後墜落，在空中拖出一道細長的彩色拖尾。
整片雨林在這光雨的映照下，變得如夢似幻。
幽幽的黑暗被光雨驅散，原本陰森的密林深處，此刻如同神境一般美得令人窒息。
“哇——”王小胖仰起頭，嘴裡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好美啊……藺道友，你看到了嗎？仙氣凝雨，五彩斑斕，這……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景象！比長生觀藏書閣裡那些畫卷上畫的仙境還要美！”
他興奮得像個孩子，激動得手舞足蹈，胖乎乎的元神之體在光雨中轉著圈，任由那些五彩斑斕的雨滴落在身上。
每一滴光雨接觸到他元神表面的灰色光暈時，都會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然後被吸收殆盡，留下一點晶瑩的殘餘光點。
藺九鳳也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
他漫步走進雨中，抬頭看著漫天灑落的光雨。
那些雨滴散發著明媚而柔和的光芒，每一滴都像是一顆小小的星辰，從天穹墜落，帶來溫暖與光亮。
光雨落在他的元神之體上，帶來微微的暖意，隨即化作一股純淨到極致的仙氣，滲入他的元神深處。
他忍不住閉目深吸了一口氣——不對，是深吸了一口“雨”。
那股仙氣的純度，簡直超乎想象。
如果說之前在外圍吸收的仙氣是稀薄的霧氣，這裡的仙氣就是純粹的瓊漿玉液，是經過了大自然無盡歲月蒸餾凝練後的精華。
一口下去，整個元神都彷彿被泡在了溫熱的靈液之中，舒展開來，發出一陣滿足的輕顫。
“難怪羅浮老師說這裡資源無限。”藺九鳳喃喃道，聲音中難得帶上了一絲驚喜：“光是這片光雨區域，就足以讓無數修士的元神脫胎換骨。半個月下來，不知道能有多少人藉此突破境界。”
王小胖在雨中蹦蹦跳跳，恨不得把自己整個元神都泡在雨裡。
他一面吸收光雨一面興奮地喊道：“藺道友！我們別走了！就在這裡呆半個月吧！我感覺再吸收下去，我的元神境界馬上就能突破！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啊！”
藺九鳳笑了笑，正要點頭答應——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
笑容凝固在他的臉上。
不對。
哪裡不對？
藺九鳳站在那裡，任由光雨灑落在身上，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他緩緩環顧四周，目光仔細掃過周圍的一切——那些瘋長的參天古木，那些粗如虯龍的藤蔓，那些墨綠欲滴的寬大葉片，那些在光雨中微微搖曳的蕨類植物……每一樣東西都生機勃勃，都充滿了濃郁得近乎溢位的生命力。
可是……
這裡太空曠了。
不是空間上的空曠，而是聲音上的空曠。
這片雨林中，除了光雨落在葉片上的滴答聲，除了他和小胖呼吸仙氣時發出的能量微鳴，再沒有任何其他聲音。
安靜得如同一個巨大的墓穴。
藺九鳳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想起了一件事——這樣濃烈的仙氣，這樣澎湃的生命力，在這樣的環境裡，就算是放頭豬進來，時間一長都能被仙氣沖刷成絕世天才。
這些花草樹木生長在這種環境中無數歲月，每日被液態仙氣浸潤，如果此地正常，它們早就該誕生靈智、化作精怪了。
別說甚麼武神境界的精怪，以這裡的仙氣濃度，就算是誕生真仙境界的精怪，他都不會覺得稀奇。
可是這裡沒有。
甚麼都沒有。
整片雨林靜悄悄的，只有無聲的植物，沒有任何修行有成的精怪。
這絕對不正常。
藺九鳳的臉色驟然大變，他急聲喝道：“停！不要再吸收了！”
同時雙手猛然一拍，一道金色的能量屏障從他掌心湧出，呼地將王小胖整個元神罩住，切斷了他與外界的聯絡。
王小胖正舒舒服服地沐浴在光雨中，舒服到幾乎快要睡過去了。被藺九鳳這一聲厲喝驚醒，整個人打了一個激靈，懵懵懂懂地看著藺九鳳，臉上寫滿了不解：“怎……怎麼了？藺道友？發生甚麼事了？”
藺九鳳沒有說話，只是快速封禁了自己的元神，將所有吸收光雨的通道全部關閉，然後將王小胖也護在自己的能量屏障之內，徹底隔絕了與外界的仙氣交換。
做完這些，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嚴肅得讓王小胖心裡發毛：“這片區域不對勁。這些光雨，暫時不能再吸收。”
王小胖瞪大了眼睛，胖臉上滿是不解：“不對勁？可是我覺得挺好的呀！藺道友你看，這仙氣多純淨，多濃郁，我吸收了這一會兒，感覺元神都要突破了！哪有甚麼不對勁？”
藺九鳳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就是因為它太好了，所以才不對勁。”
他指向周圍那些參天的古木和粗壯的藤蔓：“你看這些植物，它們在這片雨林中生長了不知道多少年，日夜被這樣的仙氣浸潤。就算它們沒有修行之法，在如此濃度的仙氣環境中，日積月累，也應該自然而然地誕生靈性，摸索出屬於自己的修行之路。”
藺九鳳的目光落在王小胖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你看看這裡，靜悄悄的，甚麼都沒有。沒有精怪，沒有靈獸，甚至連一隻蟲子都沒有。這正常嗎？一頭豬在這裡都能變成絕世天才，可這裡的植物卻無一誕生靈智——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王小胖愣住了。
他張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藺九鳳，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著。藺九鳳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把他剛才那股舒適愜意澆得乾乾淨淨。
他不是蠢人。
長生觀的觀主從小就教過他很多古老的知識和傳說，他對修仙界的各種詭異手段並非一無所知。
只是一開始被這片光雨的美景和仙氣的濃郁所迷惑，放鬆了警惕。此刻被藺九鳳提醒，那些塵封的記憶頓時湧上心頭。
仙氣濃郁到液化卻不生精怪……
植物瘋長生機勃勃卻靜如墓穴……
那五彩斑斕、美得令人心醉的光雨……
這些特徵，他在甚麼地方聽說過？
王小胖的臉色一分一分地變了。
先是茫然，然後是困惑，再然後是思索，最後，整張臉都變成了慘白色——在元神狀態下，那就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聲音也變了調：“仙……仙氣牢籠？！”
藺九鳳眉頭一挑：“甚麼仙氣牢籠？”
王小胖卻彷彿沒有聽到他的問話，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與恐懼之中。
他一把抓住藺九鳳的胳膊，整張胖臉都在顫抖，連帶著聲音也在打顫：“藺、藺道友……我、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是觀主以前給我講過的一個很古老很古老的故事……”
“講。”藺九鳳沉聲道。
王小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但發出的每一個字都還在發抖：“古……古老的地界有一種奇幻的生靈，叫做幻靈古樹。這種古樹非常罕見，它們生長極為不易，存活起來也極其艱難。幻靈古樹的幼苗脆弱得不堪一擊，哪怕是有野獸踩上一腳，都能要了它的命。即使成功存活下來、誕生了靈智、開始修行，它們也沒有甚麼攻擊力和威脅性，只能龜縮在茂密的山林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吸收地脈靈氣，緩慢地積累修為。”
藺九鳳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王小胖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抖：“可是……可是後來，有一棵幻靈古樹，不知道經過了多少萬年的積累，終於積攢出了足夠的智慧，逆勢而起，創造出了一種極其陰毒詭異的術法，叫做仙氣牢籠。”
他抬手指向四周那漫天飄灑的五彩光雨：“那棵幻靈古樹會把自己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仙氣散佈出去，化作光雨，籠罩住一片區域。那光雨美麗無比，仙氣濃郁得令人發狂，任何修士路過此地，都會被這表象迷惑，以為找到了一處山川地脈絕佳的風水寶地，以為自己運氣爆棚，遇到了天大的機緣。”
“於是他們就在這裡盤膝打坐，開始吸收這些仙氣，以為能借此突破境界、增強實力。可是他們不知道——不知道這些仙氣裡面，早就被那棵幻靈古樹動了手腳。”
王小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卻在這寂靜的雨林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藺九鳳的耳中。
“那些仙氣進入修士體內之後，並不會直接發作。它會讓修士感到渾身舒暢，修為精進，甚至真的會幫修士突破境界——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美好。可是伴隨著仙氣的吸收，修士的身體裡會不知不覺地凝聚出一顆顆幻靈古樹的種子。”
“這些種子極其微小，散佈在修士的經脈、丹田、元神各處。一開始完全感覺不到，直到種子積累到一定數量……它們就會開始發芽。”
王小胖抬起顫抖的手，做了一個草木破土而出的手勢：“種子生根發芽，從修士體內破體而出。修士千辛萬苦吸收的所有仙氣，連同他自身的修為、血肉精華，全都會在發芽的那一瞬間被種子吞噬殆盡，化為新生的養分。而那顆幻靈古樹，就能借此掠奪修士的一切，壯大自身。”
“依靠此法，那棵幻靈古樹逆勢而起，從一個毫無威脅的弱小精怪，最終成就了一番不可思議的偉業，成為了古老地界中傳說級別的恐怖存在。”
藺九鳳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元神之體。
方才他吸收了不少光雨仙氣，雖然沒有王小胖吸收得多，但也絕不算少。
如果王小胖說的這個故事是真的，那麼他的元神內部，此刻恐怕已經佈滿了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幻靈古樹種子。
“有甚麼辦法可以檢測體內是否有種子？”藺九鳳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言語中的冷意卻讓王小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王小胖苦著臉搖了搖頭：“觀主沒說過……他只講過這個故事，說這是一種極其古老的陷阱術法，當今仙界的修士多半已經不知道這種手段了。如果我們在外面遇到看起來太好的修行寶地，一定要多留一個心眼。可沒想到……”
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滿臉沮喪與恐懼：“可沒想到我們今天就遇上了！藺道友，你罵我吧！都怪我貪心，剛才一看這光雨漂亮，仙氣又這麼濃郁，就開始狠命吸收，招呼都不打一個……現在我身體裡肯定已經長滿了幻靈古樹的種子！”
他說到後面，聲音中甚至帶了一絲哭腔：“我會不會馬上就被種子吞噬掉？我還這麼年輕，觀裡的師弟們還等著我回去呢，我可不想變成一棵樹的肥料……”
藺九鳳沒有罵他，也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在雨林中央負手而立，目光冷峻地掃視著四周那些在光雨中無聲搖曳的古木。
它們在搖曳。
微風吹過，葉片輕輕晃動，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寧靜祥和。
可是藺九鳳卻從那搖曳的姿態中，讀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這裡的每一棵樹，每一根藤蔓，每一片葉子，都在光雨中沐浴了不知多少歲月。
如果幻靈古樹的傳說是真的，那麼這片區域中必然存在著一棵真正覺醒了的幻靈古樹——而那棵古樹，此刻恐怕正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看著他們這兩個自投羅網的獵物。
他的元神內部此刻確實沒有感應到任何異常，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種子尚未生長時無聲無息，等到真的開始發作，就已經來不及了。
“總之，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能再吸收這裡的任何仙氣。”藺九鳳收攝心神，語氣平靜而堅定：“不管是否已經中了招，現在停下，總比繼續沉淪要好。我們要儘快離開這片區域，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再想辦法檢查體內是否真的存在種子。”
王小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用力點了點頭，急切地抓住藺九鳳的袖口，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出這片美麗的死亡陷阱。
兩人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退去。
可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往回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穿過一片又一片蕨類植物叢生的窪地，越過一根又一根粗如虯龍的藤蔓，繞過一株又一株參天的古木。
然後，他們又走回了那片光雨灑落的區域。
頭頂，五彩斑斕的光雨依舊在無聲地飄灑。
腳下，墨綠的苔蘚依舊柔軟如毯。
四周，那些不知名的古木依舊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一切都沒有變，彷彿他們這盞茶工夫的行走，只是在原地打轉。
王小胖的臉色徹底變了。
藺九鳳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周圍的一切。
他修道至今，經歷過黑白山脈的蒼茫，經歷過絕地小鎮的詭異，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形——不是陣法，他感受不到任何陣法的能量波動。
不是空間扭曲，他對空間大道的感知雖然不如時間大道精深，但扭曲空間必然會產生細微的法則波動，而他甚麼也沒有感應到。
這片雨林就好像是在引導著他們的步伐，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手段，把他們又繞了回來。
藺九鳳再次嘗試離開。
這一次他不再依靠視覺和直覺判斷方向，而是將元神感知力全開，捕捉著周圍一切細微的能量波動，試圖找到一條仙氣濃度逐漸降低的路徑。
按常理來說，越是遠離這片光雨區域的核心，仙氣的濃度就越低，只要沿著濃度下降的方向走，就一定能走出去。
他一步步走著，每一步都仔細感知周圍仙氣濃度的變化，走他認為最有可能離開的方向。
又是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當他再次抬頭時，頭頂灑落的依舊是那五彩斑斕的光雨。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光雨更加密集，更加明亮，仙氣的濃度比他剛才盤坐修行的地方還要高出幾分。
藺九鳳停下了腳步。
他的眼眸中沒有驚慌，卻多了一層極其深沉的凝重。
“走不出去。”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像是在對王小胖說，又像是在自語：“不是陣法，不是空間扭曲，而是……”
他抬起頭，目光落向四周那些在光雨中搖曳的古木，心裡有了一個極其不妙的猜測。
這片雨林——或者這片雨林中的某個存在——正在用一種超出了他認知範圍的手段，將他和王小胖牢牢困在這裡。
不，不是困。
是留。
它想讓他們繼續吸收這些光雨仙氣，想讓更多的種子在他們體內生根發芽，想讓他們變成它茁壯成長的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