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天光刺破雲層,灑在雲山城的青石板路上,將整座城池從沉睡中喚醒。
那光並不刺目,溫潤得像一塊被仙泉浸潤過的玉石,帶著微微的暖意,穿過飛簷翹角的間隙,在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雲山山脈在晨光中愈發巍峨,山巔的雲山學府被雲霧繚繞,硃紅的廊柱與琉璃瓦頂在光暈中若隱若現,宛如天上宮闕。
藺九鳳推開房門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晨風裹挾著山間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還夾雜著城中早點鋪子裡飄出的煙火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十日閉關打坐帶來的凝滯感在這一刻被晨風吹散,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響,一股舒暢之意自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武神五重天的境界已經徹底穩固。
體內二十億條神魔之力如同蟄伏的巨龍,在他經脈之中緩緩流淌,每一絲力量都被道韻緊緊包裹,凝練到了極致。
他的肉身經過十日的打磨,愈發強悍,肌膚之下隱隱有金光流轉,那是神魔之體大成的徵兆。
“藺道友!藺道友!你可算出來了!”
王小胖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藺九鳳側頭看去,只見王小胖圓滾滾的身子一路小跑過來,胖乎乎的臉上滿是急切與興奮,額頭上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下泛著瑩瑩的光澤。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雖然料子不算名貴,卻洗得極為整潔,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絲絛,上面掛著一塊小小的玉佩,看起來倒也有幾分修道之人的模樣。
只是那張圓臉上怎麼也掩不住憨厚之氣,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著,精光四射。
“藺道友,今日就是雲山學府正式招收弟子的日子!咱們得快些動身,我方才下樓看了眼,街上早就人滿為患了,再晚些怕是要擠都擠不進去!”王小胖一面說,一面搓著胖乎乎的手掌,語氣中滿是迫不及待。
藺九鳳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如水。他回身關上房門,淡淡道:“不必慌張,既然定了時辰,自然不會因為我們晚到片刻就關門拒客。”
王小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藺道友說得是,是我太心急了。不過咱們還是快些走吧,我昨晚一夜沒睡好,就盼著這一天呢!”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木質的樓梯。
云溪客棧的大廳裡早已熱鬧起來,往日裡清幽雅緻的氣氛被今日的喧囂取代。
幾張木桌旁坐滿了用早點的客人,皆是一身修行裝束,三三兩兩地交談著,話語間不時冒出“山河龍巢”、“羅浮老師”、“招收規則”之類的字眼。
櫃檯後的掌櫃滿面紅光,顯然是今日生意興隆讓他喜上眉梢。
店小二端著茶壺在桌椅間穿梭,忙得腳不沾地,卻仍舊滿臉堆笑,殷勤備至。
藺九鳳與王小胖走出客棧大門,匯入街道上的人流之中。
眼前的景象,饒是藺九鳳心性沉穩,也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睛。
雲山城的主街寬闊無比,足以容納十多輛馬車並行,可此刻卻被修士們擠得滿滿當當。
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倒映著無數攢動的人影。
人流如一條巨大的河川,緩緩向著同一個方向湧動——那是雲山學府山門的方向。
有人御風而行,衣袂飄飄,從人群頭頂掠過,帶起一陣清越的風聲。
有人騎著靈獸,那靈獸體型龐大,四蹄踏著火焰,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的焦痕,周圍修士紛紛避讓。
也有人如藺九鳳一般步行,腳步穩健,神色從容。
但更多的是那些擠擠挨挨、一面走一面東張西望的年輕修士,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
各類聲音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首宏大的市井樂章。
馬蹄聲、腳步聲、衣袂破風聲、靈獸低沉的嘶吼聲,還有此起彼伏的交談聲,匯聚成一股喧囂的浪潮,在雲山城的上空激盪。
“讓一讓!讓一讓!”
“兄臺,你踩著我的袍子了!”
“抱歉抱歉,人太多了!”
“聽說這次來了十幾萬人,我的老天爺,這得收到甚麼時候去?”
“羅浮老師只收多少人來著?有確切訊息嗎?”
“誰也不知道,這次的規矩跟往年不一樣,一切都要等羅浮老師親自公佈。”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各樣的氣味。
有路邊早點鋪裡飄來的靈食香氣,那是以靈谷磨成粉、以靈泉水揉制、在靈火之上蒸熟的糕點,散發著清甜的米香。
有修士身上佩戴的丹藥散發的藥香,苦中帶甘,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還有道旁古木的草木清氣,以及晨露打溼泥土後蒸騰而起的那股溼潤清冽的氣息。
藺九鳳與王小胖混跡在人群當中,如同兩滴水珠匯入汪洋,十分不起眼。
王小胖一面費力地擠開人群,一面踮起腳尖向前張望。
他的個子本就不高,身材又圓滾滾的,在密集的人群中行動頗為不便,不時被人擠得踉踉蹌蹌。
可他卻毫不在意,一張胖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小眼睛裡閃爍著驚歎的光芒。
“藺道友,你看這人!”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中的震撼。
“我這幾天日日在外打探,以為已經把情況摸透了,可今日親眼所見,才知道我還是低估了!你看看這黑壓壓的一大片,從街頭到街尾,一眼望不到頭,少說也有十萬人!”
藺九鳳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王小胖繼續說道,胖乎乎的手指向人群中指指點點:“藺道友,你再看那些人——那邊那幾位,穿玄色錦袍、腰懸玉劍的,那是青雲宗的弟子,青雲宗雖說不是甚麼頂尖大派,但也有些底蘊,這次來的幾個弟子修為都不低。還有那邊,那幾個身披獸皮、身材魁梧的,是來自北地的煉體修士,走的是肉身成聖的路子。對了對了,你再看前面那撥人——”
他指向人群前方一處相對開闊的區域,那裡站著幾撥氣度明顯與眾不同的修士。他們身旁的護衛主動將人群隔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空地,周圍的散修們似乎也自覺地與他們保持著距離。
“那些人,才是這次山河龍巢秘地探險的熱門人選。”王小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藺九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第一撥人簇擁著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青年。
那青年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面容俊朗,劍眉入鬢,雙眸如星辰般明亮,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靈光。
他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通體銀白,上面刻滿了細密的道紋,隱隱有劍意流轉。
他舉止步伐從容,神態淡然,彷彿這十萬人潮與他毫無關係一般。
“那位是月華劍宗的少宗主,姓白,叫甚麼名字我忘了打聽,但據說他三歲時便能感悟劍意,七歲凝成劍心,十二歲時已能一劍劈開一座小山。”王小胖壓低聲音道。
“月華劍宗雖然是新興宗門,不算頂尖,但這位少宗主天賦異稟,修為已臻武神巔峰,距離真仙只有一步之遙。這次來雲山學府,據說是衝著羅浮老師去的,想要藉助雲山學府的資源,一舉突破真仙之境。”
藺九鳳目光在那位白少宗主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色不見絲毫波動。
他繼續往另一邊看去。
第二撥人則是一位身披赤紅戰甲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挑,比周圍許多男子都要高出一截,一頭火紅的長髮如烈焰般披散在肩上。
她的面容算不上絕美,卻有一種野性的英氣,濃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透出一股倔強。
她身上的戰甲並非凡品,通體由某種赤紅色的金屬鑄造,甲片之上刻滿了火焰道紋,隨著她的呼吸,那些道紋竟在微微閃爍,彷彿有真實的火焰在甲冑中流淌。
她沒有帶任何兵器,雙拳之上卻纏繞著兩團淡淡的赤色光芒,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板都會發出輕微的顫鳴。
“那是炎家的三小姐,炎烈兒。炎家是方圓十萬裡內有名的世家,祖上曾經出過一位證得道果的強者,雖然如今家道中落,但底蘊仍在。”王小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忌憚。
“這位炎三小姐走的是仙路與煉體並行的路子,據說她的《炎帝不滅體》已經修到了第六重,肉身強悍無比,尋常法器根本傷不了她分毫。修為嘛,應該也是武神巔峰,一手控火之術出神入化,在年輕一輩中罕有敵手。”
藺九鳳的目光在炎烈兒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
煉體之路的艱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女子能在這條路上走到如此地步,確實不易。
第三撥人則更加引人注目。
那是一對孿生兄弟,面容幾乎一模一樣,皆是長臉細眉、薄唇高鼻,看起來約莫二十歲的年紀。
他們並肩而立,皆是身披青色道袍,頭戴玉冠,手持拂塵,姿態端正得近乎刻板。
與其他人的喧鬧不同,他們一言不發,甚至連眼神都如出一轍——冷靜、內斂,彷彿兩柄尚未出鞘的利劍。
“那是林氏兄弟,林風和林雲,來自青山林氏。”王小胖湊到藺九鳳耳邊,壓低聲音道。
“林家世代修行神路,走的不是仙道正途,而是神庭香火之路。據說林家的祖宅之中供奉著一尊古老的神只,世世代代享受林家子孫的香火供奉,而林家子弟也因此能借用那尊神只的力量。這林家兄弟自幼便與那尊神只簽訂契約,元神之力遠超同階修士,在神路修行上天賦異稟。這次他們來雲山學府,恐怕也是衝著羅浮老師輔修神路的名頭來的。”
藺九鳳聽到“神路”二字,目光微微凝聚。
他想起十日前王小胖跟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神庭之路,主修心靈與元神,輔修肉體,修行到高深之處能夠點燃神火、成就神位。這是一條與仙路截然不同、卻又同樣主流的修行大道。
此刻他仔細打量著那對林家兄弟,感受著他們周身縈繞的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那不是仙力,也不是神魔之力,而是一種更加玄妙的能量波動,彷彿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垂落下來的神輝。
“確實有些門道。”藺九鳳心中暗暗點頭。
“還有那邊——”王小胖的手指向更遠處的一撥人。
藺九鳳抬眼望去,只見七八個身著統一黑色勁裝的修士簇擁著一位年輕公子。
那位公子面容蒼白,身形消瘦,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目光掃過之處,周圍的散修們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他身上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只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灰色絲絛,看起來極為樸素。
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威壓,卻讓周圍十丈之內無人敢輕易靠近。
“那是影殺門的傳人,姓甚麼不知道,外號叫‘影七’。影殺門是一個殺手組織,勢力遍佈周圍數十萬裡,雖然名聲不太好聽,但實力絕對不容小覷。”王小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生怕被對方聽見。
“影七是影殺門近年來最傑出的年輕殺手,據說死在他手上的修士不下百人,其中甚至有真仙境的強者。當然,那是他動用影殺門秘術的緣故,論真實修為,他大概也是武神巔峰。但殺手的戰鬥方式詭異莫測,防不勝防,這次山河龍巢之行,他恐怕是最危險的人物之一。”
藺九鳳將這些面孔一一收入眼底,目光平靜如深潭。
月華劍宗的白少宗主,劍意凜然,鋒芒畢露。
炎家的炎烈兒,火道煉體,英姿颯爽。
青山林氏的孿生兄弟,神路修行,底蘊深厚。
影殺門的影七,神秘莫測,殺機暗藏。
這些人,無一不是各自勢力範圍內的天之驕子,被無數人看好的山河龍巢前幾名。
他們周身的氣場確實不凡,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超出常人的自信與從容。
然而藺九鳳看著他們,心中卻毫無波瀾。
並非傲慢,也並非輕視,而是對自己實力的一種清醒認知。
此刻的他,武神五重天——這個境界在武神九重天的路途中只能算中游。
但修行之路從來不是簡單地以境界高低來論強弱。
他凝聚了神魔之軀,肉身之強悍,遠非這些同輩天驕能夠想象。
體內二十億條神魔之力如淵如海,每一絲都經過了道韻的淬鍊,凝練到了極致。
二十億條神魔之力,這是甚麼概念?
更何況,他的神魔之體已經大成,仙路修行也頗有涉獵。
《神魔煉體法》與《萬竅通明訣》兩大功法相輔相成,讓他的戰力遠超境界所限。
就算是面對尋常的真仙修士,他也敢硬碰硬地較量一番,即便不能取勝,也絕不至於落敗。
這些世家子弟、宗門天驕,確實天賦出眾、底蘊深厚,在同輩中算得上是頂尖人物。
但他們引以為傲的實力,在藺九鳳眼中,還遠遠構不成威脅。
他的對手,從來不是同輩。
他的目標,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追尋大道,突破極限,在這浩渺仙界之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王小胖還在絮絮叨叨地介紹著人群中的各方勢力,藺九鳳卻已收回了目光,神色依舊平淡如水。
“走吧。”他輕聲說道,腳步穩健地繼續向前走去。
王小胖一愣,隨即連忙跟了上去,嘴裡還在唸叨著:“藺道友,你不激動嗎?這麼多天驕齊聚,等會兒進了山河龍巢,那可是一場龍爭虎鬥啊!我都緊張得手心冒汗了!”
藺九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緊張無益,既然來了,盡力便是。”
王小胖看著藺九鳳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
這樣的人,確實有資格不把那些天驕放在眼裡。
想到這裡,王小胖心中對藺九鳳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他挺了挺圓滾滾的胸膛,跟著藺九鳳的步伐,繼續向前走去。
雲山學府的山門,坐落在雲山山脈的主峰之下。
當藺九鳳與王小胖隨著人潮來到此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座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山門。
兩根石柱拔地而起,每一根都有數十丈之高,粗如宮殿的樑柱,通體由某種青黑色的古老石料雕琢而成。
石柱之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道紋,那些道紋深深刻入石中,歷經無數歲月風雨的侵蝕,不但沒有絲毫磨損,反而愈發清晰深邃,隱隱有靈光沿著紋路流轉,彷彿暗夜中流淌的星河。
石柱的頂端,橫架著一塊巨大的石匾,匾上刻著四個筆勢雄渾的大字——雲山學府。
那四個字彷彿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天然生成的一般。
一筆一劃之間蘊含著磅礴的大道道韻,筆勢如龍蛇飛舞,氣勢如山河傾覆。
藺九鳳只看了一眼,便感覺一股磅礴的威壓撲面而來,彷彿那四個字背後站著的是一位修為深不可測的絕世大能,正以目光審視著每一個來到此地的人。
那是千年前留下這四個字的強者殘留的氣息。
千年歲月,文字不滅,氣息不減,此等修為,已非尋常修士所能想象。
山門之後,便是雲山學府的真正所在。
澄淨如洗的天穹之下,一座巨大無比的山脈如蟄伏的太古巨龍,橫亙在天地之間,巍峨龐大,氣勢磅礴。
山脈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盡頭。
無數山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與十日前在遠處眺望時不同,此刻近在咫尺,藺九鳳才真正感受到這座山脈的壓迫感——那不是來自修為上的威壓,而是純粹的大自然的恢宏氣勢。
每一座山峰都像是一位沉默的巨神,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見證了無數歲月的流轉。
山峰之上,古木參天,蒼勁挺拔。
那些古木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枝椏交錯,遮天蔽日,墨綠的枝葉在山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天地間最古老的絮語。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灑落下來,在地面上織出一片片光斑,隨風晃動,明明滅滅。
山腰之處,雲霧繚繞,將學府的樓閣掩映得若隱若現。
硃紅的廊柱、琉璃的瓦頂、飛翹的簷角,在雲霧中時而顯現、時而隱沒,如同畫卷中縹緲的仙宮。
偶有仙鶴從雲霧中掠過,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聲音在山峰之間迴盪,空靈悠遠。
山門之前,是一片極其開闊的廣場。
廣場的地面由整塊整塊的青白色巨石鋪就,每一塊石頭都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空的顏色。
廣場之大,足以容納數十萬人而不顯擁擠。
此刻,十萬修士匯聚在這片廣場之上,將整片區域擠得滿滿當當。
藺九鳳與王小胖選了一處相對靠後的位置站定。
他們的周圍,是同樣風塵僕僕、滿懷期待的散修們。
而在廣場前方最接近山門的地方,則是那些世家大族、宗派傳人的位置——月華劍宗的白少宗主、炎家的炎烈兒、林家的孿生兄弟、影殺門的影七,以及更多藺九鳳叫不出名字的天驕,皆在那裡齊聚。
廣場四周,雲山學府的弟子們持劍而立,維持著秩序。
他們皆是統一的裝扮——內著白色道袍,外罩青色紗衣,腰間繫著銀絲絛帶,懸掛著一塊刻有“雲山”二字的令牌。
那些弟子個個身姿挺拔,氣息沉穩,目光銳利而平靜,如同標槍一般釘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們的修為皆是不俗,最弱的也有武神二三重天的境界,其中幾位年長些的,氣息更是深不可測,恐怕已臻真仙之境。
只是維持秩序的弟子,便有這樣的實力,雲山學府的底蘊可見一斑。
王小胖站在人群中,一面踮腳張望,一面激動得滿臉通紅:“藺道友,你看那邊那位師兄,我前天在城裡見過他!他是雲山學府的核心弟子!還有那位,左邊那根石柱旁邊站著的那個,據說是上一屆招收的弟子中排名前十的人物,如今在學府內也是赫赫有名……”
藺九鳳靜靜傾聽著,目光從那些學府弟子身上掃過,心中對雲山學府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廣場之上,十萬修士匯聚,卻並不顯得混亂。
大家都自覺地保持著安靜,偶爾有人低聲交談,也是將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莊嚴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向那扇巨大的山門——等待著羅浮老師的降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清晨的陽光漸漸變得明亮起來,灑在廣場的青石地面上,蒸騰起一層淡淡的熱氣。
山風從峰間吹來,裹挾著草木的清香與山泉的清冽,拂過眾人的面龐,帶走了幾分等待的焦躁。
大約過了一刻鐘。
忽然間,一道清光自山巔的雲山學府中飛射而出,如一顆流星劃破天際,向著山門的方向疾馳而來。
那道光芒的速度快到極致,卻又靜得不可思議。
沒有破空之聲,沒有靈氣波動,彷彿只是一縷輕盈的光影,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空間的阻隔。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道清光吸引。
光芒落在山門之巔的石匾之上,化作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看起來極為年輕的男人。
他的面容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模樣,五官清俊,眉眼溫和,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風。
他的面板白皙如玉,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光澤,彷彿他的體內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純粹的仙靈之氣。
一頭黑髮用一根青色絲帶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隨風輕輕飄動。
他身著一件青色玄衣,袍袖寬大,衣袂翩然。
那玄衣的料子非絲非麻,泛著淡淡的靈光,質地柔軟而華貴,卻又並不張揚,反而透出一股儒雅出塵的氣質。
腰間繫著一條白玉腰帶,上面掛著一塊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羅”字,字跡清秀,與他周身的氣質一般無二。
他站在那裡,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周身的氣息溫和而內斂。
但十萬人注視著他,卻都感覺目光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無法移開。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不是修為上的壓迫,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靈魂深處的親和力。
此人,便是羅浮。
雲山學府近千年來最傑出的學子,也是最年輕的核——導師。
修行百年,便已修為直追老一輩強者,做到了仙路與神路合一,對舊路也有所涉獵,被譽為雲山學府下一任院長的最熱人選。
“諸位學子。”羅浮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聲音溫和而清朗,如同山間清泉流過玉石,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今日,是雲山學府本年度招收弟子的正日。羅浮不才,承蒙學府信任,負責此次招收事宜。”
他微微一頓,目光緩緩掃過廣場上的十萬人群,嘴角的笑容愈發溫和:“在場諸位,來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有世家大族的傳人,有小門小派的弟子,也有無門無派的散修。無論出身如何,既然來到此地,便是對雲山學府的認可,羅浮在此,先謝過諸位。”
他微微欠身,向十萬人行了一禮。
這一舉動,讓廣場上的氣氛頓時鬆弛了幾分。
不少修士臉上露出了笑容,顯然對這位羅浮老師的平易近人很是受用。
王小胖激動得拽住藺九鳳的袖子,壓低聲音道:“藺道友你聽到了嗎!羅浮老師對我說謝謝!他真是個好人啊!”
藺九鳳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山門之上的那道青色身影。
羅浮直起身,繼續說道:“關於此次招收的規則,想必諸位在來之前,已經透過各自的渠道有所耳聞。各方流傳的訊息,有些對,有些不對。今日,羅浮在此,將規則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
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豎起了耳朵。
羅浮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一道清光從他的掌心湧出,在虛空中快速凝聚、擴散,最終化作一幅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中,顯露出一片蒼茫壯闊的山河景象——群山連綿,密林幽深,仙氣氤氳,霞光萬道。
畫面之中的景象並非靜止,而是真實地在流動變幻,彷彿那光幕之後聯通著一個真實的世界。
“此地,名為山河龍巢。”羅浮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它是我雲山學府掌管了數萬年的一方秘地。關於它的來歷,外界眾說紛紜,有說是自然形成的靈脈匯聚之地,有說是某位上古大能的洞天福地,也有說是遠古王族的龍脈陰宅。這些傳聞,都對,也都不全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但諸位不需要知道它的來歷。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裡面,資源無限。”
光幕中的畫面隨之一變。古老的密林深處,一株硃紅色的靈芝正散發著氤氳的寶光;幽深的潭水之底,一塊碧藍的晶石正靜靜躺在泥沙之中,內部彷彿有星河在流轉;險峻的山崖之上,一卷泛黃的竹簡嵌在石縫之中,上面佈滿了古老的道紋……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羅浮微微一笑,手掌一翻,光幕消散。
“好了,說正事。”他的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彷彿在與老友閒聊一般:“此番進入山河龍巢,規矩只有一句話——”
他伸出右手食指,豎起在空中,一字一頓地說道:“沒有規矩。”
廣場上頓時騷動起來。
十萬人同時發出驚訝的低語,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遠處的潮水湧來,震得廣場上的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沒有規矩?”
“這是甚麼意思?”
“難道在裡面可以為所欲為?”
藺九鳳站在人群中,眉頭微微皺起,目光緊緊盯著羅浮。
羅浮任由眾人議論了片刻,才抬了抬手,示意安靜。
待廣場再次靜下來,他才繼續說道:“沒有規矩的意思就是——進入山河龍巢之後,你們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可以單打獨鬥,也可以拉幫結派。可以獨自探索,也可以結盟共進退。可以以實力說話,也可以憑藉智謀取勝。一切手段,皆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因為修行,本就沒有規矩。”
這句話如同一道雷霆,在每個人心中炸響。
“你強,你說的話就是規矩。你弱,規矩就是別人強加給你的枷鎖。這是修行的本質,也是山河龍巢的規則。”羅浮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此次招收,最終只看結果。你們帶出來多少資源,多少寶物,根據價值、根據戰績進行評估。每個人都有成績,每個人的成績都會被雲山學府的老師們看在眼裡。”
他抬手指向身後雲霧繚繞的群山,那裡是雲山學府的核心所在:“這一次,不止我在看。學府內的其他老師,也都在看。你們之中若有人不想拜入我的門下,想要拜其他老師,那就好好表現自己,讓他們看到你的價值。”
這句話一出,廣場上的氣氛又熱烈了幾分。
然而羅浮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還有一點,必須提前告知諸位。”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河龍巢之內,你們不是以肉身進入,而是以元神進入。”
廣場上驟然一靜。
然後,便是一片譁然。
“元神進入?”
“甚麼意思?我們的肉身不能進去?”
“這……這豈不是自斷一臂?”
王小胖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藺九鳳,胖臉上的肉都在微微顫抖:“藺……藺道友,你聽到了嗎?不是肉身進入!是元神!只進元神!”
藺九鳳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拋卻肉身,只以元神進入山河龍巢——這條規則對他的影響,比對任何人的影響都要大。
他最強大的底牌是甚麼?
是已經大成的神魔之體,是體內二十億條神魔之力,是那些被他煉入周身的絕地道紋。
這些都是肉身層面的力量,是他敢於與真仙硬撼的底氣所在。
可是現在,羅浮的一句話,將肉身排除在了山河龍巢之外。
沒有了神魔之體,沒有了二十億條神魔之力,單憑元神——他的元神雖然不弱,經過十日的打磨也有了長足的進步,但終究無法與肉身狀態下的戰力相提並論。
如果遇上那些走仙路、神路的武神巔峰修士,他的元神未必能佔得上風。
王小胖不滿道:“藺道友走的是舊路,主修肉體,可現在卻要拋卻肉身,元神進入其中,等同於自斷一臂,這不公平。”
藺九鳳的眉頭皺了一瞬,隨即便緩緩舒展了開來。
公平?
修行之路從來沒有公平二字。
更何況,他的元神雖然在肉身的映襯下顯得不那麼突出,但那也只是相對而言。
在武神境界之內,他的元神同樣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存在。
絕地小鎮的感悟,仙道道韻的淬鍊,都讓他的元神遠超同階。
再加上他的戰鬥經驗和道法領悟,在這山河龍巢之中,未必就不能立足。
而且——
藺九鳳的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同樣面露驚愕之色的修士們,心中暗暗有了計較。
這個規則,針對的可不是他一個人。
不論是走仙路也好,走神路也罷,甚至走所謂的“舊法”——遠古神魔煉體之道——在武神這個境界,差距本來就不大。
大家都很依賴肉身,肉身是承載修為、道法的基礎。拋卻了肉身,以元神狀態進入山河龍巢,對在場的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削弱。
那些原本信心滿滿的世家天驕、宗門傳人,此刻臉上也露出了錯愕和不安的神色。
月華劍宗的白少宗主,眉頭緊鎖,手按劍柄,似乎也在思考這個規則會對自己造成多大的影響。
炎家的炎烈兒,那張英氣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她的《炎帝不滅體》是煉體功法,肉身力量佔了戰力的六成以上。
沒了肉身,她的實力至少要打七折。
林家的孿生兄弟倒是相對鎮定,他們主修的是神路,元神之力本就遠超同階。這個規則對他們來說,或許反倒是一個優勢。
至於影殺門的影七,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的身形本來就若隱若現,彷彿隨時都會融入陰影之中。鬼知道他在想甚麼。
廣場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憤怒,有人焦慮,有人沉思,有人冷笑,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將原本安靜的氣氛攪得如同沸騰的油鍋。
“這不合理!我們準備了這麼久,強化肉身、煉製鎧甲,就是為了在山河龍巢裡爭得一席之地,結果現在告訴我們肉身進不去?”
“就是!這規則為甚麼不提前公佈?”
“若是早知道只進元神,我們何必花那麼多時間打磨肉身?”
羅浮站在山門之巔,神色平靜地聽著下方的喧囂。
他沒有開口制止,也沒有釋放威壓來鎮壓眾人的不滿。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彷彿在等待甚麼。
喧囂聲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
然後,漸漸平息了。
因為大家都意識到一件事——抱怨沒有用。
這裡是雲山學府的地盤。
羅浮是主持招收的核心導師。
規則是他定的,他有資格這麼定。
你大可以不滿,甚至可以拂袖而去,但結果只有一個:失去進入雲山學府的機會。
來這裡的十萬人,沒有一個是來發洩情緒的。他們是來拜師求學的,是來爭奪機緣的。
抱怨改變不了規則,但行動可以爭奪成績。
有人率先沉默,然後更多人沉默,最後廣場重新安靜下來。
羅浮這才微微頷首,臉上的笑容多了一分讚許:“很好,修行之人,首重心志。諸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整好心態,證明能走到這裡的,確實都不是庸碌之輩。”
他看著眾人,語氣溫和地補充道:“諸位不必擔心肉身,進入山河龍巢期間,你們的肉身將由雲山學府負責保管,會有專門的弟子和陣法守護,絕不會出現任何差池。這一點,我可以以雲山學府核心導師的身份,向諸位保證。”
這句話倒是讓不少人鬆了一口氣。
畢竟,對於修士而言,肉身是根本。
若是肉身在元神離體期間出了甚麼意外,那可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
“還有一件事。”羅浮豎起一根手指:“期限。此番山河龍巢試煉,為期半個月。半個月之後,無論你們獲得了多少寶物、處在甚麼位置,都必須立刻離開山河龍巢,元神歸位。若有滯留不去者,後果自負。”
說完這些,羅浮沒有再給眾人議論的時間。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按。
一道磅礴得近乎浩瀚的仙力從他的掌心湧出,化作肉眼可見的青光洪流,轟然撞向山門之內的虛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彷彿是天地間的一根弦被輕輕撥動。
然後,那一方虛空便碎裂了開來。
不是真正的碎裂,而是一種極其玄妙的塌縮與重塑。
山門之內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中,空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用力撕扯,然後猛然間向兩側張開,露出了一道極其龐大、高達數十丈的門戶。
那扇門戶的邊框由某種流動的光質構成,並非實質,卻在不斷地流轉變幻。
門的內部是一片無法看穿的七彩霞光,如同一汪被攪亂的池水,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
那是空間的力量——構築一方小世界、打通兩界壁壘的至高手段。
藺九鳳看著那扇虛空門戶,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震撼。
他雖然對空間大道有所感悟,甚至能以時間大道籠罩自身、加快修行速度,但像這樣以肉身之力撕開空間壁壘、強行構建一扇兩界通道的手段,他還遠遠做不到。
這需要對空間法則的深刻理解,更需要龐大到難以想象的仙力作為支撐。
羅浮露出的這一手,已經足以證明他的實力。
廣場上的修士們也被這一幕深深震撼了。
方才還在為規則不滿的人們,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虛空門戶。
羅浮收回右手,袍袖一揮,做了個“請”的手勢:“諸位,請吧。”
話音剛落,人群前排的那幾個天驕便率先動了。
月華劍宗的白少宗主第一個踏出步伐,月白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的銀白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他手中捏出一個劍訣,腳下生出一柄虛幻的劍影,託著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白虹,直直射入那扇虛空門戶之中,眨眼便消失在了七彩霞光之內。
炎烈兒緊隨其後。她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雙足猛地在地上一踏,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一頭火紅長髮在身後拉出一條烈焰般的軌跡,轉瞬便沒入了光門。
林家兄弟則是並肩而行,兩道身影如影隨形,一個眼神的交匯間便同時躍起,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神輝,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七彩霞光。
影殺門的影七消失得最是詭異。他站在原地的身影忽然一陣波盪,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皺,然後整個人便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淡黑煙,貼著地面鑽入了虛空門戶。
他們一動,其他人也再不願意等待。
廣場上頓時掀起了進入山河龍巢的浪潮。
有人盤膝坐下,雙目緊閉,元神自天靈蓋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芒直射門戶。
有人乾脆利落地躺倒在地,讓同伴護住自己的肉身,元神出竅後頭也不回地扎入光門。
還有人三五成群,互相約定進入之後如何聯絡匯合,然後齊刷刷地元神離體,列隊般掠入門中。
十萬人同時元神離體,那場面壯觀得難以形容。
一道道半透明的元神光芒從廣場的各個角落升起,有的呈人形,有的如光團,有的呈淡金色,有的泛著青白光芒。
它們在晨曦的照耀下,如同千萬只螢火蟲同時飛起,將整座廣場映照得如夢似幻。
無數道元神之光匯聚成一條浩蕩的光河,向著那扇虛空門戶湧去,川流不息。
藺九鳳與王小胖在人群后方一處相對清靜的位置站定。
這是一片陰涼地,背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前方是一塊半人高的天然青石,剛好能夠遮擋住大部分人的視線。
竹影婆娑,山風穿林,竹葉相互摩挲著發出沙沙的輕響,與遠處廣場上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在這裡吧。”藺九鳳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確認此處安全後,盤膝坐了下來。
地面的泥土鬆軟而溼潤,竹葉在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毯子,坐上去倒也不覺堅硬。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一個最放鬆、最穩固的狀態,然後雙手輕輕擱在膝上,十指微曲,結成一個定神的手訣。
王小胖在他身旁坐下,圓滾滾的身子費了不少勁才盤好腿,道袍的下襬被他壓在屁股下面,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腿。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緊張依舊沒有完全消散:“藺道友,等會兒進去了之後,咱們怎麼匯合?這十萬人一窩蜂地湧進去,我擔心會被衝散。”
藺九鳳沉吟片刻,道:“進了山河龍巢之後,你先不要亂動,在原地等我,我會盡快找到你。”
王小胖連忙點頭,隨即又把腦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藺道友,你怕不怕?沒了肉身,元神進入,萬一在裡面被人打散了……雖說羅浮老師說了可以提前散去元神被接引出來,可那滋味聽說也不好受啊,元神受傷,比肉身受傷更難恢復。”
藺九鳳看著王小胖那張寫滿了緊張與擔憂的胖臉,微微一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怕,山河龍巢只是雲山學府用來招收弟子的試煉場,本質上只是一個考核之地。既然是考核,就算有兇險,也在可控範圍之內。羅浮老師既然敢讓我們只進元神,就一定考慮過元神受損的問題。更何況,你忘了絕地小鎮那次了嗎?那裡的兇險,不比這山河龍巢弱。”
提到絕地小鎮,王小胖的臉上閃過一絲後怕,隨即又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說得也是,絕地小鎮那地方,才是真的詭異。比起那裡,這山河龍巢應該算安全多了。再說了,有藺道友你在,我甚麼都不怕!”
藺九鳳沒有再說話,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的心神在一瞬間沉入識海深處,在那裡,他的元神正靜靜端坐,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經過十日的閉關打磨,他的元神比之剛突破時凝練了許多,形態愈發清晰,五官與肉身別無二致,甚至連身上流轉的道紋都清晰可見。
“出。”
藺九鳳心中輕喝一聲,元神猛然睜開雙眼。
一道金光從他的天靈蓋衝出,在半空中迅速凝成一道人形。
那道人形約莫三尺來高,通體呈淡金色,五官清晰,衣袂翩然,依稀便是藺九鳳的模樣。
元神周身上下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光暈之中隱有點點星光閃爍,那是在絕地小鎮感悟的道韻所帶來的異象。
王小胖看到藺九鳳的元神,不由得讚歎了一聲:“藺道友,你的元神看起來好凝實啊!我見過的武神修士多了,可元神像你這麼凝實的,還真沒見過幾個!”
藺九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盤膝坐在地上的肉身。
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此刻雙目緊閉,面容平靜,周身的生機雖然內斂卻依舊充沛——神魔之體自帶強大的生命力,即使元神離體,肉身也能自行運轉氣血,保持活力。
他感受了一下元神狀態下的力量。
仙道修為基本完整保留,那些道法感悟、仙力運用,在元神狀態下同樣適用。時間大道、空間大道雖然有所削弱,但依舊能夠呼叫。
唯一失去的是來自肉身的加持——那二十億條神魔之力,那大成的神魔之體,那絕地道紋帶來的肉身增幅,這些此時此刻都無法動用了。
“比全盛狀態至少弱了五成。”藺九鳳心中暗自估量,隨即又釋然地搖了搖頭:“不過也無妨。武神境界之內,單憑元神,我依舊不懼任何人。更何況,這十萬修士中,絕大多數人的元神只會更弱。那些走煉體路子的武神,沒了肉身恐怕連三成實力都發揮不出來。這一增一減,我反倒佔了些便宜。”
王小胖的元神也衝了出來。
他的元神比藺九鳳矮了整整一截,形態倒是與他本人一樣圓滾滾的,看起來頗為滑稽。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元神雖然凝實程度不如藺九鳳,表面卻覆蓋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灰色光暈,那光暈之中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緩緩流轉,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氣息。
藺九鳳詫異地看了一眼王小胖元神表面的那層灰色光暈,心中微微一動。
這氣息他之前沒有注意過,似乎是某種古老傳承的殘留印記。
長生觀雖然落寞了幾百年,但畢竟曾經是一方大勢力,看來王小胖身上也有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耽擱。
藺九鳳的元神當先化作一道金光,王小胖緊隨其後,兩道光芒匯入廣場上空那條浩蕩的光河之中,與其他十萬道元神之光一起,向著那扇巨大的虛空門戶湧去。
距離虛空門戶越近,那種空間的撕裂感與重塑感就越發強烈。
藺九鳳只覺周圍的天地法則忽然變得混亂起來,空間不再是穩固的,而是像水波一樣不斷地盪漾、扭曲。
時間似乎也變得忽快忽慢,每一個呼吸的長短都捉摸不定。
這感覺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然後,他便穿過了那扇門戶。
天地瞬間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