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周海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這間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房子。
茶几上的相框裡,王晗笑得溫柔,陸誠摟著她的肩膀,看起來和任何一對恩愛夫妻沒有甚麼不同。
“把現場封了。”周海說,“任何人不許進入。”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大門。
走廊裡,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
電梯口的旁邊,有一扇窗戶。
岑瓚還站在那裡。
他抱著江呦呦,姿勢從始至終沒有變過。一手插兜,一手穩穩地託著孩子,身體微微側向視窗,夜風吹著他的衣角,翻動出細碎的聲響。
江呦呦的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均勻,像一隻在樹上找到了最安全枝椏的考拉。
聽到周海走過來的腳步後,岑瓚轉過身去。
周海在他身邊站定,雙手叉腰,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廊裡帶著涼意的空氣。
“岑警官,這次可多謝你提供的關鍵線索了。之前我們早就發現了陸誠的神情不對勁,懷疑他有問題。但苦於沒有證據,沒辦法把他帶走。不過,您是怎麼知道地如此精準的?”
既是感謝,又是一種屬於刑警的下意識的試探。
如此詳細的線索,本身就值得懷疑。
岑瓚笑道:“線人提供的。多的就不方便說了。”
周海盯著岑瓚的臉,帶著些許審問。
但並未發現有甚麼異常。
半晌後,周海嚴肅的臉上也突然扯出一個笑容來。
周海伸出手。
“多謝。”他說,這次是兩個字,比之前所有的道謝都短,但比之前所有的道謝都重。
岑瓚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頓了一秒,然後騰出右手握了上去。
兩隻手握在一起,晃了一下,分開。
周海走進電梯,轉身,按了一樓。
岑瓚還站在那扇窗戶前面,但他已經轉過了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江呦呦趴在他肩頭,小臉側過來,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像一隻困極了但又捨不得完全睡著的貓。
————
審訊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深色的金屬桌子,桌面上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
四面的牆壁刷成了淺灰色,靠近天花板的位罝嵌著一條細長的通風口,發出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正對著門口的牆面上方,一臺攝像頭亮著紅色的指示燈,像一隻永遠不會眨眼的、冰冷的眼睛,把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都忠實地記錄下來。
陸誠坐在桌子的一側。
腰板挺直,兩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對齊,像一個小學生等待老師的提問。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把襯衫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面的周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不太舒服的微笑。
周海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筆錄本,旁邊擱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把錄音裝置開啟,按照程式報了時間、地點、自己的姓名和職務,然後抬眼看著陸誠。
“陸誠,你的姓名、年齡、職業。”
這是程式。每一個進入這間屋子的人,都要先回答這個問題。
“陸誠,”他的聲音平穩,咬字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從容,“三十四歲,無業。”
周海在筆錄本上寫下這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裡格外清晰。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雙手交疊擱在桌上,看著陸誠。
“知道為甚麼把你帶到這裡來嗎?”
陸誠的微笑擴大了一點,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他期待已久的問題。
“知道。因為你都發現了。”
周海的手指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重新審視了一下對面的這個男人。
這種人最難審,也最危險。
“為甚麼?”周海問。
陸誠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光亮來得突然。他的整個人在那一瞬間都活了過來,身體前傾,雙手從桌面上抬起來,開始在空氣中比劃,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的熱度:
“因為我愛我的老婆!”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愛她,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為了她我辭去了高薪工作,年薪四十多萬,說辭就辭了!就是為了好好照顧她!你知道我老婆有多優秀嗎?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最能幹、最漂亮的女人,她的事業蒸蒸日上,她的老闆賞識她,她的同事尊敬她,而我呢?我每天朝九晚五,回到家連她的人都見不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在窄小的審訊室裡來回震盪。
“我愛她有錯嗎!我愛我自己的老婆,有錯嗎!”
周海等他吼完。
安靜了幾秒。審訊室裡只剩下通風口低沉的嗡鳴和陸誠粗重的喘息聲。
“你老婆確實很優秀。”周海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我們查過她在公司的表現,業績突出,領導和同事對她的評價都很高。她的事業發展得很好。”
陸誠使勁地點頭,眼眶裡滾出了淚水,但他在笑。
一種奇怪的、混合了驕傲和痛苦的笑。
“對,她就是那麼優秀。所以我不能讓她被那些人毀了。”
周海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那些人?”
“那些蒼蠅!”陸誠的聲音忽然尖銳了起來,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炸著毛,弓著背,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限,“那些圍在我老婆身邊的蒼蠅!不知廉恥的、整天圍著她轉的臭蟲!”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痙攣般地抓握著,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見的、只存在於他腦海中的“蒼蠅”一個一個捏碎。
“我老婆很優秀,優秀到所有人都想靠近她,都想分走她的注意力!那些男人。她的同事,她的客戶,她帶的那些實習生。憑甚麼?憑甚麼他們可以成天待在我老婆身邊?憑甚麼他們可以和她一起開會、一起吃飯、一起出差?而我,她的丈夫,只能在家裡等她施捨給我那一點點剩下的時間?”
周海的目光從陸誠扭曲的臉上移開,落在筆錄本上,快速地寫了幾行字。
“我們查過王晗的通話記錄、聊天記錄、郵件往來。”他放下筆,重新看向陸誠,“她和她的同事、她的客戶、她帶的實習生,所有的交流都是工作內容。沒有任何曖昧的言語,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
陸誠的笑容凝固了。
從驕傲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悲憤,從悲憤變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認為對方根本不配理解自己的笑容。
“你懂甚麼。”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不是冷靜,是一種更可怕的、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的表達方式,“你們這些人,你們懂甚麼?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你們看不到。他們藉故靠近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你們看不到。他們找各種藉口和她單獨相處的時候那種迫不及待的樣子,你們看不到。”
他往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發白,整張臉湊近周海,近到周海能看清他眼球上每一根炸開的血絲:
“你們不在現場,你們甚麼都不知道。”
周海沒有動。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後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燃燒著不正常火焰的眼睛。
“你也不在現場。”周海說。
陸誠愣了一下。
“你不在她的公司,不在她的會議室,不在她出差的城市。”周海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說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有問題,你從哪看到的?”
陸誠的嘴巴張開了。
沒有聲音。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甚麼東西。
這句話果然戳到了陸誠的痛處。
好半晌,他都沒有說出一個字。
周海在筆錄本上又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繼續發問:“永興屠宰場。”
周海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讀一份天氣預報,“那兩個男人,你把他們關在那裡。為甚麼?”
“因為他們該。”
周海看著他。
“為甚麼該?”周海問。
陸誠的笑容再次燦爛了起來。
“他們不該?”他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天真,“他們憑甚麼圍在我老婆身邊?憑甚麼?我老婆是我的,不是他們的。他們憑甚麼每天和她說話?憑甚麼每天和她見面?憑甚麼讓她花時間在他們身上?”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一臺失控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瘋狂地轉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響:
“我只是想讓他們離我老婆遠一點,我只是想保護我老婆不被他們騷擾。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周海的目光落在陸誠的臉上,在那張扭曲的、笑著的、流淚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審訊室裡凝固的空氣中:
“你這麼愛你老婆,為甚麼要殺了她?”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審訊室裡的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抽走了。
安靜。
絕對的、死一般的安靜。
通風口的嗡鳴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天花板上熒光燈管裡的電流聲嗡嗡地響著,連牆壁裡面水管裡的水流聲都隱隱約約地透了進來。
陸誠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像是失焦了,目光穿過周海的身體,落在周海身後那麵灰色的牆壁上,落在更遠更遠的某個地方。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著,乾裂的、結了血痂的嘴唇,在熒光燈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
然後他笑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因為我要讓我老婆只屬於我一個人。”
周海的手停在筆錄本上,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沒有落下去。
陸誠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看,她可以永遠在我身邊。永遠。”
在眾人看不見的角落裡,王晗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近乎癲狂的男人。
即便自己已經早已接受被“模範愛人”殺害的事實,可當她親眼看見陸誠說出這一切的時候,她還是無法相信。
最終,嘴角扯出了一抹苦笑。
怪她,怪她識人不清。
也好在,案子終於查清了。
————
第二天下午,岑瓚在辦公室的電腦上看到了那條新聞。
報道不長,但岑瓚看了很久。
他看到那些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一行一行地陳述著事實。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來。
岑瓚做了這麼多年刑警,他以為自己已經對任何事情都不會感到意外了。
他見過太多的人性底層的、黑暗的、腐爛的東西,多到他的胃已經學會了不翻湧,多到他的手已經學會了不顫抖,多到他的臉上已經長出了一副永遠不會被任何事情擊穿的、堅硬的面具。
但此刻,他坐在辦公椅上,看著螢幕上王晗那張黑白分明的工作照,看著照片裡那個笑得溫柔的女人,心裡有甚麼東西被堵住了。
岑瓚睜開眼,從椅背上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涼得有些發苦,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那股悶堵的感覺沒有被衝散,但也沒有加重。
他看了看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四點十分。
該去接江呦呦了。
一想到那個小傢伙,岑瓚臉上的沉重這才緩解了不少。
從市局到幼兒園的路他走過無數遍了,閉著眼睛都能開。出大門左轉,過兩個紅綠燈,第三個路口右轉,再過一個紅綠燈,然後是一條兩邊種滿梧桐樹的老街,老街走到頭就是幼兒園。
但這條路他從來沒有開得像今天這麼慢。
不是因為堵車。是因為他不想在那種狀態下去見江呦呦。
他不能在臉上帶著那層灰濛濛的東西的時候去接她。
幼兒園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來接孩子的家長。
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機,有的踮著腳尖往大門裡面張望。
岑瓚把車停好,穿過那條栽滿梧桐樹的人行道,走到幼兒園的鐵柵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