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行,您說。”
岑瓚把證件收起來,沒有立刻說案子的事。
他環顧了一圈工作室,目光從那幾幅塔羅牌畫上掃過,落在通往裡間的那扇門上。門是木質的,深色,半掩著,裡面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看不清具體有甚麼。
“我需要巡視一下整個工作室。”他說,語氣平淡,但不容商量。
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江呦呦。她的目光在小傢伙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她猶豫了一下。
不是那種心虛的猶豫,更像是在心裡快速權衡了一下甚麼。
然後她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
“可以。”
岑瓚抱著呦呦,朝那扇半掩的門走過去。
岑瓚推開那扇半掩的門,走進內間。
裡間的燈光比外面暗一些,暖黃色的光源藏在吊頂的燈槽裡,光線是散的,沒有主燈,照得整個房間像一個被黃昏籠罩的密閉盒子。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濃,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很舊很舊的地方滲出來的。
正對著門是一張深色木質的辦公桌,桌面上散落著好幾副塔羅牌。有的攤開著,牌面朝上,圖案各不相同。
星星、月亮、權杖、聖盃、倒吊的人、持劍的國王。
有的還散在一邊,沒有收起來,像是剛被人用過,隨手擱在那裡。牌與牌之間夾著幾支不同顏色的筆、一小塊沒擦乾淨的橡皮擦、半杯喝剩的水,水杯壁上還留著淡淡的唇印。
但桌子的正中央,擺著一個規規矩矩的陣型。
外圍是一圈背朝上蓋著的塔羅牌,整整齊齊地圍成一個半圓,像一扇微微張開的扇面。而在這個半圓的中心,有五張牌被抽了出來,正面朝上,一字排開。
岑瓚不懂塔羅牌。他看不出這些牌面代表甚麼意思。
他正要低頭仔細看看那些牌面上的圖案,餘光忽然掃到了房間的角落。
那是一個很難被注意到的位置。
在辦公桌的右側後方,兩扇窗之間的夾角處。
如果不是站在他現在這個角度,進門的時候根本看不到。那裡放著一張小供桌,黑檀木的,顏色深沉得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供桌不大,約莫只有半米寬,但上面的東西擺得很滿。
正中是一尊小小的神像,黑漆漆的,看不清材質,更看不清雕刻的是甚麼。
那神像的姿態很奇怪,不是常見的佛像或道像,更像是一個人盤腿坐著,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看甚麼,又像是在等甚麼。供桌前放著三隻小銅杯,杯裡盛著清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銅杯兩側各擺著一盞長明燈,燈芯是暗紅色的,火苗不大,但在沒有風的房間裡,那火苗偶爾會輕輕晃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它旁邊經過。
供桌的最左邊放著一隻白瓷小碟,碟子裡盛著幾顆紅彤彤的小果子,像是枸杞,又比枸杞大一些,顏色紅得不自然,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
最右邊放著一隻黑色的小碗,碗裡盛著半碗米,米粒上插著三根細香,香已經燃了大半,灰白色的菸灰彎著垂下來,還沒有斷。
供桌下方還鋪著一塊深紫色的絨布,絨布上壓著幾枚銅錢,銅錢上繫著紅繩,紅繩的一端垂到地面上,像是連著甚麼東西。
岑瓚的目光在這張供桌上停留了很久。
他懷裡的江呦呦也安靜了很久。
小傢伙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角落,小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凝重。她的小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像在嗅甚麼味道,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她湊到岑瓚耳邊,聲音輕得幾乎只有氣音,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岑叔叔,那個供桌擺得不對。正常的供桌,神像要在中間,燈要在前面,水要在燈前面。可她的水杯放在了燈和神像之間,水是陰性的,燈是陽性的,水壓著燈,就是把陽氣壓住了,陰氣就會往上走。”
她頓了頓,小手指向那幾根快要燃盡的細香。
“香插在米里,不是在香爐裡,米是五穀,能養魂,也能困魂。她不是用香在供養神像,是用米在養別的東西。”
她又看向那隻白瓷小碟裡紅得發亮的果子。
“那個果子叫‘陰杞’,是長在背陰處的一種野果子,很少見,養阿飄的人會用這個來供養,因為陰氣重的東西喜歡這個味道。”
岑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他沒有說話,等著小傢伙繼續。
江呦呦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供桌下方那塊深紫色的絨布上。她
盯著那幾枚銅錢和垂下來的紅繩看了好幾秒,然後輕輕“啊”了一聲,聲音很小,但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又有些不安的調子。
“這個是在養阿飄,”她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不是普通的養,是把它留在這裡,不讓它走。那個供桌就是一個‘窩’,燈是給它照路的,水是給它喝的,米是給它吃的,銅錢和紅繩是綁住它的腳,不讓它跑掉的。”
她抬起臉,看著岑瓚,小臉上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超出了她年齡的、鄭重的嚴肅。
“那個阿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來的,但現在是被人留在這裡的。”
岑瓚沉默了兩秒,目光從那尊漆黑的神像上收回來,落在那些朝上擺放的五張塔羅牌上。他想了想,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這裡有阿飄嗎?現在?”
江呦呦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很確定:“沒有。它的氣息在這裡,但是它不在。可能出去了,也可能被藏起來了。”
岑瓚沒有再問。他從兜裡掏出手機,對著桌面上那五張正面朝上的塔羅牌拍了幾張照片,又對著供桌拍了全景和細節,然後把手機收起來,抱著呦呦轉身走出了內間。
外間的燈光比裡面亮一些,他的眼睛適應了一下才看清。
那個灰紫色頭髮的姑娘已經不在桌子後面了。
她坐在會客區的小圓桌旁,姿態很放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捧著一杯水,正慢慢喝著。
聽到風鈴聲響。
是岑瓚從內間出來時帶動的。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把杯子放到桌上。
桌上已經擺好了三杯水。一杯在她自己面前,杯裡的水已經喝了一半。另外兩杯並排放在對面,一杯水多一些,一杯水少一些,像是特意為一大一小兩個人準備的。
岑瓚看了那兩杯水一眼,沒有坐。
他正要開口,姑娘先說話了。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那種懶洋洋的、不急不慢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岑警官,您知道內間桌子上的那五張塔羅牌是甚麼意思嗎?”
岑瓚把江呦呦在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站在圓桌對面,低頭看著她。
“你說。”
塔羅師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從桌子側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副新的塔羅牌,拆開塑封,抽掉封條,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她把牌在桌上攤開,成一字長蛇陣,深色的牌背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啞光。
她的手指懸在牌面上方,從左到右緩緩劃過,沒有碰任何一張。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她的指尖帶起極輕的風聲。
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張牌上,點了點,但並沒有把牌翻過來。
“第一張,寶劍騎士,逆位。”她說。
她的手指按著那張牌,抬眼看了一下岑瓚,然後才把牌翻了過來。牌面上是一個騎馬的人,手中的劍朝下,姿態傾斜。
正是寶劍騎士的逆位。
岑瓚挑了挑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裡剛剛在內間拍的那張照片。
那五張正面朝上的塔羅牌裡,第一張,就是這個圖案,這個角度,分毫不差。
塔羅師的指尖在那張牌上停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段已經背熟的文字:“代表衝突和對抗,有人被困住了,走不出去。”
她的手指再次懸到牌面上方,從左到右劃過,停在了另一張牌上。
“第二張,聖盃二,逆位。”她翻開牌。兩隻聖盃之間的獅子頭朝下,象徵平衡的赫爾墨斯杖歪斜著。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關係的破裂,信任的崩塌。原本應該在一起的兩個人,被甚麼東西強行分開了。”
她的手指沒有停頓,繼續在牌面上方滑動,像有一隻無形的眼睛在指引著她。
指尖停在了第三張牌上。
“第三張,正義,正位。”
她翻開牌。牌面上是一個端坐的女人,左手持天平,右手握劍,目光直視前方,不偏不倚。
她的手指在那張牌上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比之前鄭重了一些,“天平代表公平,劍代表裁決。這張牌的意思是,真相不會被永遠掩埋。
有人會來,把所有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那些被藏起來的、被否認的、被時間沖淡的,都會被翻出來,一件不落。”
她翻開第四張牌。牌面上是一個赤身的女人,單膝跪在池邊,一隻手中的水壺傾瀉出白色的液體,另一隻手中的水壺灑下金色的光點。
“第四張,星星,正位。”她的聲音輕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希望。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之後,終於看到了光。
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的光,是很溫柔的、遠遠的、但一直在那裡的光。她知道,有人在來的路上了。”
她的手指移到最後一張牌上,翻了過來。牌面上是一群從棺槨中站起的人,天使在他們頭頂吹著號角,天空中金色的光芒鋪灑而下。
“第五張,審判,正位。”她的指尖在牌面上輕輕點了點,“這不是世俗法庭的審判,是因果的審判。
所有被壓抑的、被隱瞞的、被傷害的,到了這一天,都會被喚醒,都會被聽見。沒有例外。”
她把五張牌用手指輕輕推齊,牌面朝上,一字排開。
正義的天平與利劍,星星的水壺與光,審判的號角與光芒,三張牌連在一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莊重的光澤。
“寶劍騎士逆位是困局,聖盃二逆位是分離,正義正位是昭雪,星星正位是希望,審判正位是終結。”
她把手收回來,交疊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看著岑瓚,“五張牌連在一起,意思很簡單。有一個被困住的人,已經等了很久,今天,終於等來了能替她做主的人。”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牌面上移開,落在岑瓚臉上。
“和我中午測的結果一模一樣,”她說,“不管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她的視線緩緩移動,落在了岑瓚懷裡的江呦呦身上。
那雙眼
睛裡沒有好奇,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篤定的、已經等待了很久的確認。灰紫色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她也不去撥,就那麼看著呦呦,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岑警官,我知道您一定會來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視線緩緩移動,落在了岑瓚懷裡的江呦呦身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好奇,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篤定的、已經等待了很久的確認。
灰紫色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她也不去撥,就那麼看著呦呦,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江呦呦趴在岑瓚肩膀上,小臉半藏在頸窩裡,但眼睛一直沒有從塔羅師身上移開。
她對上那道目光,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對方,小臉上多了些不解和好奇。
岑瓚感受到了那道視線的落點,抱著呦呦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他的目光在塔羅師臉上停留了幾秒,沒有從她臉上看出任何惡意,也沒有看出任何慌張。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只有一種他很少在嫌疑人身上看到的東西。
是……等待。
漫長的、篤定的、終於等到頭的等待。
他沒有說話,在圓桌旁坐了下來。
把呦呦放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