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是一面牆,掛著幾張塔羅牌的放大版畫。白姐用手指點了點畫面:“星星、月亮、權杖、聖盃。表面上是塔羅牌的圖案,但你們注意看畫框的擺放順序。”
岑瓚湊近看了一眼。四幅畫按順時針方向排列,畫框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按照後天八卦的方位掛的。”
白姐說,語氣篤定,“離卦在南,坎卦在北,震卦在東,兌卦在西。她這四幅畫掛的位置,正好對應四個正方向,中間留空,那就是太極位。”
趙城眨了眨眼,一臉茫然:“白姐,你怎麼連這個都懂?”
白姐白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點得意的笑:“一把年紀了,懂得肯定比你們多。我小時候住的那個老院子,鄰居家有個大爺就是看風水的,整天在他那個院子裡擺弄這些,我看都看會了。”
她又劃到下一張。窗臺上那排多肉植物的照片。
“你們看這個擺放,”白姐的手指在螢幕上移動,“一盆、兩盆、三盆……一共七盆,擺成一個弧形,弧口朝外。這不是隨便擺著好看的,這是‘聚氣’的擺法。弧形朝內是聚財,朝外是散氣,但她這個弧口朝外,不是散氣,是把外面的氣往屋裡引。”
陳明皺了皺眉:“引進來幹甚麼?”
白姐沒有直接回答,又劃到下一張。深藍色天鵝絨布幔的照片。
“布幔垂在房間的西北角和西南角,這兩個位置在風水上是‘鬼門’和‘人門’。用厚重的布幔垂下來,是為了藏風聚氣,不讓氣散出去。”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劃到了最關鍵的那一張——桌子。
照片是從多個角度拍的,桌面上黑色絨布、水晶球、塔羅牌、一碗透明石頭,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你們注意看這個桌面的佈局,”白姐把照片放大,用手指點著,“水晶球放在桌面的正中間,這是‘定心’。塔羅牌放在水晶球的左手邊,就是青龍位,青龍主吉,說明她把塔羅牌當作‘吉器’來用。那碗石頭放在右手邊,白虎位,白虎主煞,石頭屬土,土能鎮煞。”
她把手指移到了桌面的四個角上。
“四角各放了一顆黑曜石,黑曜石本身就有辟邪化煞的作用,四角都放,那就是在佈一個‘四象陣’,把整個桌子變成一個封閉的氣場。人坐在這裡,不管是問事還是算牌,都會被這個氣場影響。”
趙城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了一句:“白姐,你這哪是去探店啊,你這是去堪輿了吧?”
白姐笑了笑,把手機放下,端起那杯涼透了的拿鐵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我一開始也沒注意,”她說,“就是覺得那個屋子待著不太對勁。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心裡發緊,待久了有點悶。後來我仔細看了看這些擺件的方位,才反應過來。
這哪是甚麼塔羅牌工作室,這屋子裡的擺設,全都是在聚氣、養氣、藏氣。”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陳明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疑惑:“可是她不是塔羅師嗎?塔羅牌不是西方的東西嗎?怎麼還跟風水扯上關係了?”
趙城也跟著點頭:“對啊,又是塔羅牌又是風水,這不中西結合了嗎?”
白姐攤了攤手:“那我可不知道。反正東西都在那兒擺著,信不信由你們。”
岑瓚一直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那張桌面的照片上。
水晶球、塔羅牌、那碗石頭、四角的黑曜石,每一件東西的位置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聚氣、養氣、藏氣。
這不是一個算命的隨便擺著好看的,這是有人精心佈置過的。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辦公室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先別急著下結論。”他說,“等呦呦放學了,我帶她去看看。”
趙城愣了一下:“岑隊,你帶個小孩去看甚麼?”
岑瓚沒有解釋,只是說:“她眼睛尖,應該能發現我們忽略的細節。”
白姐看了岑瓚一眼,似乎想到了甚麼,沒有多問。
陳明和趙城對視了一下,雖然沒聽懂,但也沒有再追問。
岑瓚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江呦呦就該放學了。
在等待的時候,岑瓚坐在辦公室裡,手裡翻著關於沈若棠前未婚夫鄭毅的相關資料,腦子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五對,五個不同的女方,五個不同的家庭背景,唯一的共同點是,她們都找過同一個塔羅師。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推著甚麼?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而是覺得。
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
下午四點半,岑瓚準時出現在了幼兒園門口。
江呦呦揹著那個粉色的小書包,從門裡蹦蹦跳跳地跑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他,小臉立刻亮了,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花。
她鬆開老師的手,噠噠噠地跑過來,一頭扎進岑瓚懷裡,軟乎乎地喊了一聲:“岑叔叔!”
岑瓚蹲下來,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呦呦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然後抬起臉來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接呦呦呀?”
“帶你去吃牛肉麵。”岑瓚說。
江呦呦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小嘴彎成一道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是街角那家嗎?”
“嗯,街角那家。”
岑瓚沒有直接帶她去銀泰商城。他先把車開到了街角那家牛肉麵館,點了呦呦最喜歡的那款。
牛肉拉麵,多加一份牛肉,不要香菜,還有一份店裡獨一份的小菜和豆花。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湯底濃郁,牛肉切得薄薄的鋪在面上,蔥花翠綠,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江呦呦坐在他對面,小手裡捏著筷子,夾麵條的動作還不太利索,麵條滑溜溜地往下掉,濺了幾滴湯在桌上。
她“哎呀”了一聲,小眉頭皺起來,又倔強地重新夾。
江呦呦坐在他對面,小手裡捏著筷子,躍躍欲試地伸向碗裡的麵條。
可筷子不太聽她的話,麵條滑溜溜地從兩根筷子中間溜走,她夾了兩次都沒夾起來,急得小臉都皺起來了。
第三次好不容易夾住了一根,往嘴邊送的時候又滑掉了,濺了幾滴湯在桌上。
“哎呀——”她拖長了尾音,小眉頭擰成一團,又倔強地重新去夾。
即便面已經端到自己面前好半晌了,但是岑瓚一直都沒有動筷子。
而是一直不放心地看著江呦呦。
小傢伙平時會自己用筷子,但是夾麵條的難度畢竟還是有些大的。
聽到江呦呦的這聲“哎呀”,岑瓚立刻放下筷子,把自己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
他從她手裡輕輕抽走筷子,用自己的手握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幫她擺正位置,拇指按在筷子的交叉點上,食指和中指夾住上面的那根。
“這樣,”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重要的秘密,“兩根筷子要對齊,不能一上一下。手指不要攥太緊,輕輕夾住就行。”
他握著呦呦的手,帶著她慢慢地夾起一根麵條,穩穩地送到了她嘴邊。
“呦呦再試一試呢。”
江呦呦張開小嘴,啊嗚一口把麵條吃了進去,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好吃”,嘴角還掛著一點湯汁。
岑瓚抽了張紙巾,在她嘴角輕輕按了一下,把湯汁擦掉了,又把她面前的碗往中間推了推,免得她夠不著。
“慢點吃,別燙著。”
他說,目光還黏在她身上,自己那碗麵已經坨了也沒顧上。
江呦呦又夾了幾次,一次比一次穩,雖然還是會掉,但她已經學會了用另一隻小手在下面接著,掉了就撿起來塞進嘴裡,一點不浪費。
岑瓚看她吃了幾口,確認她不會燙到自己、也不會把碗打翻之後,才拿起自己的筷子,低頭吃那碗已經有點坨了的面。
他知道,每次唸咒都會消耗小傢伙的體力。上次找徐晨鈺的屍體,她唸完咒之後整個人蔫蔫的,在車上就睡著了。這次不知道會遇到甚麼,先讓她吃飽了再說。
江呦呦吃得小臉紅撲撲的,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倉鼠。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往前面一推,滿足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吃飽啦!”
岑瓚抽了張紙巾,幫她把嘴角的油漬擦乾淨,然後把兩張現金壓在碗底下,抱起她,結了賬,出了麵館。
車子開到銀泰商城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天色暗了下來,商場的燈光亮起來,把整棟樓照得通明。岑瓚把車停在地下車庫,抱著呦呦坐電梯上了B座12樓。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兩側的玻璃門裡面透出各種顏色的燈光,有的亮著有的已經關了。門牌上那張淡紫色的小貼紙在暖黃色的門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岑瓚按了門鈴。
門裡傳來一陣鈴鐺的響聲。
是那種掛在門上的風鈴,被人推門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依然是那個灰紫色頭髮的姑娘,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衛衣,耳朵上一排細小的銀質耳釘,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看到岑瓚,又低頭看了看他懷裡抱著的江呦呦,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了一下,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像是要讓他們進去。
但岑瓚還沒來得及邁步,懷裡的江呦呦忽然皺了皺鼻子。
不是那種撒嬌的皺法,也不是聞到了甚麼怪味道的皺法,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東西時的表情。
她的小臉繃了起來,眉頭微微蹙著,眼睛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湊到岑瓚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只有他能聽見。
“岑叔叔,這裡陰氣很重。”
岑瓚的步子頓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出來。他抱著呦呦走了進去,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屋裡的每一個角落。
牆上那幾幅塔羅牌畫、深藍色的天鵝絨布幔、窗臺上的多肉植物、桌上那個水晶球和那碗透明的石頭。
白姐拍的照片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親眼看到這些東西擺在眼前,感覺還是不一樣。
江呦呦在他懷裡安靜了片刻,眼睛從牆上移到桌上,從桌上移到布幔上,又從布幔上移到了天花板的四個角上。她看得很仔細,小腦袋微微轉動著,像一隻警覺的小貓在打量一個陌生的房間。
然後她湊到岑瓚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只有氣音:“岑叔叔,這個房間的‘氣’不對。西北角壓得太沉,東南角又空得太虛,這是有人故意布的局,把陽氣往外趕,把陰氣往裡聚。”
她頓了頓,小鼻子輕輕抽動了一下,像是在聞甚麼只有她能聞到的味道。
“而且這裡的阿飄不是偶爾路過的,是一直住在這裡的。它的氣息已經和這個房間纏在一起了,分不開了。”
岑瓚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面上沒有表情,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扇半掩的裡間門。
那姑娘已經走到了桌子後面,轉過身來,灰紫色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她也不去撥,就那麼隨意地垂著。
她的目光落在岑瓚身上,又看了看他懷裡的江呦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甚麼表情。
“您好,”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有預約嗎?”
岑瓚把江呦呦換到另一隻手臂上,從外套內兜裡掏出證件,亮了一下。
“市局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一個案子需要你配合一下。”
姑娘的目光在證件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了岑瓚臉上。
她的表情沒甚麼變化,沒有緊張,沒有慌張,甚至沒有意外,就像有人敲門進來告訴她外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