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羅師說她這個物件‘惦記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家底’。她一開始沒當回事,後來無意中聽到男方跟朋友打電話,說甚麼‘娶了她少奮鬥二十年’,這才反應過來。”
岑瓚安靜地聽完,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沉默了兩秒。
“三個都見了同一個塔羅師?”
“都說是朋友介紹的,但具體是誰介紹的說不太清,就說‘朋友的朋友’。”陳明頓了頓,補了一句,“小姑娘嘛,對這些東西本來就感興趣,一說算姻緣,就去了。”
岑瓚點了點頭,沒有急著下結論。他轉頭看了一眼趙城那邊,趙城剛結束通話電話,正在低頭往電腦裡敲字。
“趙城那邊呢?”岑瓚問。
陳明也看了趙城一眼:“他剛問完一個,也是小姑娘,也是遇到了塔羅師指點,才發現自己物件是個海王。同時撩好幾個,朋友圈分組都分得明明白白的。”
“還有一個呢?”
岑瓚記得資料上是五對。
“還有一個正在打。”
陳明朝趙城那邊努了努嘴。
“就是剛才那個罵人的大姐,不是小姑娘,是女方的媽。這個還沒說跟塔羅師有沒有關係,趙城正在問。”
話音剛落,趙城那邊又傳來聲音。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結束通話鍵,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對岑瓚和陳明攤了攤手。
“這個也跟塔羅師有關。”趙城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小姑娘自己說的,她同事帶她去找過一個塔羅師,算完回來就覺得物件不對勁,後來發現對方是海王。”
岑瓚站在辦公室中間,手裡還拿著那沓從婚慶店帶回來的資料,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出了褶皺。
他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頁。分手原因那一欄寫著“女方提出,稱對方人品有問題”。
五對。五個女方。全都見過同一個塔羅師。
他抬起頭,看向陳明和趙城,聲音不大,但很穩:“那個塔羅師,叫甚麼?在哪兒?”
陳明低頭翻了翻自己面前那張密密麻麻記滿了字的紙,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把紙往岑瓚那邊推了推:“叫洛星河,星河燦爛的那個星河。網名就叫‘洛星河Tarot’,在銀泰商城那邊有一間工作室,這是聯絡方式。”
他頓了一下,又從桌上拿起手機,翻出一張截圖:“我順手搜了一下,大眾點評上能搜到她的店,評分挺高的。”
岑瓚接過陳明的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頁面是淡紫色的,頭像是一張塔羅牌的背面圖案——星星、月亮、交錯的金色線條。店名寫著“星河塔羅工作室”,地址在銀泰商城B座12樓,營業時間是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
他往下翻了翻評價。
好評佔了絕大多數,長長短短的,語氣都很真誠。
有人說“洛洛老師真的特別準,感情方面一針見血”,有人說“之前算過一次,說我和當時的男朋友不合適,我沒信,後來果然分手了”,還有人說“朋友推薦來的,問完豁然開朗,感謝洛洛老師”。
“特別準”“一針見血”“感情方面很厲害”。
類似的字眼反覆出現。岑瓚又翻了幾頁,差評幾乎沒有,偶爾有一條兩條說“等的時間太久”或者“價格偏貴”,但沒有人質疑她的能力。
他把手機還給陳明,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白姐從自己的工位上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支筆,臉上帶著一種中年女人特有的、對新鮮事物躍躍欲試的好奇:“塔羅師?算感情的?在銀泰那邊?”
她放下筆,轉了轉椅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興致:“下午讓我去看看吧。我閨女正好談了一個男朋友,我早就想打聽打聽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要真有這麼靈的話,順便問問她那個男朋友怎麼樣。”
趙城笑了一聲:“白姐,你還信這個?”
“怎麼不信?”白姐白了他一眼,“人家小姑娘都說準,那肯定有準的道理。再說了,去看看又不吃虧。”
陳明也跟著起鬨:“白姐去試試唄,反正咱們也得了解一下這個人到底是甚麼情況。白姐去了,正好幫我們探探路。”
岑瓚沒有反對。他看了白姐一眼,點了點頭:“行,那下午辛苦白姐跑一趟。注意安全,別暴露身份。”
白姐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小鏡子照了照自己:“放心,我這歲數,一看就是替閨女操心婚事的媽,誰也不會多想。”
辦公室裡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下午兩點,白姐一個人去了銀泰商城。
B座12樓,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地毯是深灰色的,吸走了腳步聲,兩側的玻璃門裡面大多是美容院、攝影工作室之類的小店,門頭上閃著各色的燈。
門牌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淡紫色貼紙,印著星星和月亮的圖案,下面一行小字:“星河塔羅工作室”。
白姐按了門鈴,裡面傳來一聲清脆的“來啦——”,然後是一陣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聲。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頭髮染成灰紫色,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衛衣,袖子長到指根,只露出幾根塗著深色指甲油的手指。
耳朵上一排細小的銀質耳釘,在走廊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整個人看起來不像白姐想象中的“算命先生”,倒像是哪個文創市集裡擺攤的手作店主。
“您好,是預約了嗎?”
姑娘歪了歪頭,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怎麼在意的調子。
白姐笑了笑,語氣自然地切換成了操心閨女婚事的中年母親模式:“沒有預約,是朋友介紹來的,說您這兒算感情算得特別準。我閨女談了個男朋友,我這心裡一直不踏實,就想來問問。”
姑娘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
工作室不大,但佈置得很用心。
燈光是暖黃色的,牆上掛著幾張塔羅牌的放大版畫,深藍色的天鵝絨布幔從天花板垂下來,把房間隔成了兩個區域。
窗臺上擺著幾盆多肉植物,還有一尊小小的香薰燈,正往外飄著淡淡的薰衣草味。一張深色木桌擺在房間中央,桌上鋪著黑色的絨布,上面整齊地放著幾副塔羅牌、一個水晶球、一小碗不知道是甚麼的透明石頭。
姑娘在桌後坐下,白姐在她對面坐下來。
“說說情況吧。”姑娘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幾根戴著細銀戒指的手指輕輕交扣在一起,目光平靜地看著白姐。
白姐把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又過了一遍。
閨女多大、做甚麼工作、男朋友是朋友介紹的、條件怎麼樣、兩個人談了多久了。姑娘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灰紫色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她也不去撥,就那麼隨意地垂著。
等白姐說完了,姑娘又問了一句:“生日呢?兩個人的都要,年月日就行。”
白姐報了兩個生日。
姑娘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塔羅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默算著甚麼。然後她抬起眼皮,看了白姐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種確認之後的平靜。
“現在的時間不對。”她說,語氣和剛才一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算出來的會不準,我需要等一個時間。您先回去吧,等有了訊息,我會告訴您的。”
白姐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不是抽牌,不是解讀,甚至沒有讓她洗牌,而是直接讓她回去。
“那……大概要等多久?”白姐試探著問。
姑娘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時間到了我會聯絡您。您留個聯絡方式就行。”
白姐看了她兩秒,沒再追問,拿起桌上的筆寫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
姑娘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放到桌上的一隻小木盒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像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
白姐站起來,道了聲謝,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環顧了一圈工作室,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拉家常:“你這裡裝修挺好的,挺有氛圍的,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姑娘抬起頭,灰紫色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她沒去撥,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說不上熱情,但也挑不出毛病:“當然可以,您隨便看。”
白姐便沒有急著走,揹著手在工作室裡轉了起來。
她先從門口那面牆看起。牆上掛著幾張塔羅牌的放大版畫,星星、月亮、權杖、聖盃,金色的線條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畫框是實木的,深棕色,擦得很乾淨,一點灰都沒有。
窗臺上的多肉植物排成一排,陶盆是手工燒製的,顏色不一,但擺在一起意外地和諧。香薰燈還在往外飄著淡淡的薰衣草味,白姐湊近看了一眼。
不是便宜貨,玻璃燈罩厚實通透,底座是磨砂金屬的。
她又繞到另一面牆。深藍色的天鵝絨布幔從天花板垂下來,垂感很好,面料厚實,不像網上幾十塊錢那種。白姐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滑潤。
桌子的位置、水晶球的位置、塔羅牌的擺放、那碗透明石頭的方位。
白姐一樣一樣地看過去,不動聲色地在心裡記著。
“可以拍照嗎?”她轉過身,對姑娘笑了笑,“我閨女沒來,我拍幾張照片回去給她看看,讓她知道我在哪兒算的,省得她說我瞎折騰。”
姑娘正低頭整理桌上的塔羅牌,聽到這話抬起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當然可以。您到時候要是覺得我算得準,可以拍照發到網上幫我宣傳一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直白和精明:“第一次來的話,給個五星好評,價格上會有優惠。”
白姐笑著應了一聲,掏出手機,對著工作室裡各個角落拍了起來。
她先拍了門口的招牌。
淡紫色的貼紙,星星月亮的圖案,電話號碼和店名都拍了進去。
然後拍了牆上那幾張塔羅牌畫,一張一張地拍,角度不算刁鑽,但每張都把畫框的位置和周圍牆面的距離帶上了。
窗臺上的多肉也拍了幾張,從不同方向拍的,能看出每一盆的擺放間距。
桌子那一片她拍得最仔細。黑色絨布的桌面、水晶球的位置、塔羅牌的疊放順序、那碗透明石頭的擺放方位。
她繞著桌子走了大半圈,拍了五六張,從不同角度把桌面上的物件分佈都記錄了下來。
姑娘全程沒有干涉她,甚至沒有多看幾眼。她拍她的,姑娘忙自己的,把桌上那副塔羅牌收好,又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副,拆開塑封,一張一張地檢查牌面,動作不緊不慢的。
拍完最後一張,白姐把手機收起來,轉頭對姑娘說:“那我就不打擾了,等您訊息。”
姑娘“嗯”了一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檢查手裡的牌。
白姐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比屋裡涼了不少。她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了,又是一聲清脆的“嗒”。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白姐站在電梯口等電梯,腦子裡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快速過了一遍。
她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越緊。
白姐回到局裡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杯從銀泰商城樓下買的拿鐵。
咖啡已經涼了,她也沒顧上喝。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坐下,掏出手機,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你們先看看我拍的照片。”
趙城和陳明湊了過來,岑瓚也放下手裡的筆,把椅子往白姐那邊挪了挪。
白姐翻開手機相簿,第一張是工作室門口的照片。淡紫色的貼紙,星星月亮的圖案,店名和電話號碼拍得清清楚楚。
“門頭沒甚麼特別的,”白姐劃到下一張,“你們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