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瓚把卷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內容不多,十年前的那份詢問筆錄只有薄薄幾頁,沈明遠夫婦的、鄭毅的、沈若棠幾個朋友的,問話都很簡短,沒有甚麼實質性的內容。
現場勘查記錄更簡單。
沈若棠的出租屋裡沒有打鬥痕跡,物品擺放整齊,衣物和日用品也都在,唯獨人不見了。
協查通報發出去之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
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他坐直身體,開啟電腦,在搜尋欄裡敲下了“良辰吉日婚慶”幾個字。
網頁彈出來不少結果。
官網做得挺漂亮,首頁滾動播放著各種婚禮現場的照片,燈光、鮮花、佈景,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公司介紹裡寫著“成立於2008年,本市最早的婚慶公司之一”,旗下有“婚戀介紹、婚禮策劃、婚紗攝影”等多項業務,在城東有總店,在城西、城南各有一家分店。
岑瓚又翻了翻網上的評價。好評不少,說紅娘專業、介紹的物件靠譜、婚禮辦得滿意。
差評也有幾條,大多是抱怨收費高、服務態度不好之類的。
但實際上看下來,不過是男方的要求太高,實在是無理取鬧了。
沒有甚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又搜了搜“良辰吉日騙婚”“良辰吉日糾紛”之類的關鍵詞,沒有搜到甚麼有用的資訊。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一家經營了十幾年的婚慶公司,有正規的註冊資訊,有像模像樣的官網,有不多不少的好評差評,就像這座城市裡千千萬萬個普通商家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岑瓚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有鬆下來。
他把網頁關掉,坐在椅子上想了片刻。
沒過多久,便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
白姐從工位上抬起頭:“岑隊,要出去?”
“嗯,去趟良辰吉日。”
他把外套穿上向外走去。
要去的不是城東的總店,而是昨天下午接呦呦時路過的分店。
直覺告訴他,有問題。
————
岑瓚把車停在街角,步行了幾步,來到那家良辰吉日分店門口。
門頭和他昨天路過時看到的一樣,紅彤彤的裝飾,玻璃門上貼著“牽手良緣,成就佳偶”的字樣。門口的舞獅道具已經撤了,只剩兩個空蕩蕩的花籃,緞帶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這會兒剛開門不久,店裡還沒有客人,櫥窗裡的婚紗樣品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他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一個年輕的女店員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臉上立刻掛上了標準的職業笑容,熱情地迎了上來:“先生您好!歡迎光臨良辰吉日!是想了解一下婚慶服務,還是想看看我們的婚戀介紹業務呢?我們最近正好有活動——”
岑瓚沒有接話,從外套內兜裡掏出證件,亮了一下。
“市局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一個案子需要了解一下情況,麻煩你們配合一下。”
女店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的目光在岑瓚臉上和證件之間來回跳了兩下,然後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小了下去:“那、那您稍等一下,我叫我們店長過來。”
她轉身快步往裡走,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探進半個身子低聲說了幾句甚麼。
不一會兒,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頭髮梳成低馬尾,妝容精緻,臉上帶著一種職場女性特有的幹練和從容。但岑瓚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您好,我是這家店的分店長,姓方。”她在岑瓚面前站定,笑容得體,但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的?”
岑瓚把證件收起來,語氣平淡:“方店長,我想了解一下你們店裡最近的情況,尤其是婚戀介紹這一塊。有沒有甚麼異常的事情發生?”
方店長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側了側身,朝裡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要不您這邊坐,我們慢慢說?”
岑瓚點了點頭,跟著她走到靠窗的一張小圓桌旁坐下。方店長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坐得很直,背脊繃得像一根弦。
“最近……”她開口了,斟酌了一下措辭,“最近吧,我感覺店裡確實是出了點狀況。”
“甚麼狀況?”
方店長抿了抿嘴唇:“說好一對黃一對。有的談了大半年了,眼看著就要定日子了,突然就散了。有的是女方突然反悔,有的是女方父母怎麼都不同意了,反正就是……莫名其妙就黃了。”
岑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都是誰提的?”
“都是女方提的。”方店長嘆了口氣,“分手是女方提的,取消訂婚也是女方提的。我們也問過原因,女方就是一味地生氣,說對方是渣男,說對方人品有問題,說處不下去了。可再細問,具體甚麼事,她們又說不清楚,就是一口咬定‘他就是不行’。”
她抬起頭看著岑瓚,眼神裡帶著一種真切的困惑。
“一個兩個還行,可這都好幾對了,都這麼說,我心裡也奇怪著呢。那些男的我們也接觸過,條件都不錯,待人接物也正常,怎麼到了女方嘴裡就全成渣男了?可人家女方不願意了,我們也不能硬撮合啊。”
“有幾對?”
“最近兩個月,四五對吧。”方店長搖了搖頭,“最奇怪的是,這些客戶不是同一個紅娘跟的,也不是同一個顧問經手的。有的紅娘經驗豐富,有的還是新人,但結果都一樣!
黃了。
我們覆盤了好幾遍,也找不出甚麼共同點。
就是……特別的莫名其妙。”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無奈。
“實在是沒辦法了,昨天才叫了師父來舞獅,去去晦氣。您昨天要是路過,應該能看見。”
岑瓚點了點頭。他確實看見了。
“那些男方,”他開口問道,“你們後來還有聯絡嗎?”
方店長想了想:“有些還有,有些沒有了。分都分了,人家也不一定願意再跟我們打交道。”
“他們的聯絡方式,還有女方的,麻煩店長您都整理一份給我。”岑瓚說。
方店長點了點頭:“這沒問題。”
岑瓚看著她,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把剛拿起來的外套又放回了椅背上,語氣平淡但不容商量:“方店長,麻煩你現在整理一下,我就在這裡等。實在是麻煩了,案子不等人。”
方店長愣了一下,臉上是職業式的笑容,她站起身來說:“好,您稍等,我去調一下系統裡的記錄。都是最近的幾對,用不了多少時間的。”
她轉身往裡走,高跟鞋踩在地磚上,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帶著一種被人盯著做事時特有的急促。
岑瓚坐在靠窗的小圓桌旁,安靜地等著。
店裡的員工倒是給他倒了杯水,還拿著資料冊想要給他介紹物件。
岑瓚擺了擺手,說自己沒這個打算。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陽光從玻璃門外透進來,在淺色的地磚上鋪了一片暖黃色的光。風鈴偶爾被門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很輕。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方店長拿著一沓列印好的A4紙走了出來。紙張邊緣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微微卷著。
“岑警官,這是最近兩個月分手或取消訂婚的客戶名單,”她把紙張放在桌上,按順序排好,“一共五對。女方的聯絡方式和男方的聯絡方式都在上面,有些男方我們後來沒聯絡上,所以電話可能不準,但當時留的就是這個。”
岑瓚接過那沓紙,一頁一頁地翻看。每一頁上都印著兩個人的基本資訊。
姓名、年齡、職業、聯絡方式、交往時長、分手原因。
分手原因那一欄,五份資料上寫的幾乎一模一樣:“女方提出,稱對方人品有問題。”
他看完之後把資料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兜裡,然後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行,有需要我再聯絡你。”他說。
方店長跟在他身後,送到門口。就在岑瓚伸手推門的時候,她忽然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殷勤,和剛才那個緊張兮兮的店長判若兩人:
“岑警官,您要是有需要,或者您身邊的同事朋友有需要,都可以來我們店裡看看。”
她笑了笑,笑容得體而自然,“我們店裡的紅娘以及婚慶服務都是一流的,在本地做了十幾年了,口碑您可以去打聽。最近的這些異常情況,您也看到了,我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肯定不會影響我們的服務質量。您別被嚇到了。”
岑瓚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然後他推門出去,風鈴在身後叮叮噹噹響了幾聲。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街角的早餐鋪還冒著熱氣。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櫥窗裡那件白色的婚紗,在晨光中安安靜靜地立著。
全是女方主動。全說對方是渣男。但誰也說不清到底渣在哪。
岑瓚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急著發動,而是靠在座椅上,把那沓資料從兜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五對,不同的年齡、不同的職業、不同的紅娘,分手原因卻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把資料收好,發動了車子。
婚慶店沒有問題。
紅娘沒有問題。
男方看起來也沒有問題。
可女方全都在說同樣的話。
這比有問題更讓人頭疼。
岑瓚在車裡把那沓資料拍了照,發到積案組的群裡,附了一句話:“五對分手的客戶,男女雙方聯絡方式都在上面。你們先電話瞭解一下情況,我馬上回來。”
訊息發出去沒多久,趙城就回了條語音:“收到,我和陳明分著打。”
岑瓚收起手機,發動車子往局裡趕。路上不堵,二十多分鐘就到了。
他推開積案組辦公室的門,還沒走進去,就聽見趙城那邊傳來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嗓門大得隔著半個辦公室都能聽見。
“我跟你說,那個婚慶店一點都不靠譜!把我閨女害慘了!介紹的甚麼人啊,幸虧我多了個心眼,託人打聽了一下。
那人因為嫖娼被拘留過!瓢蟲!你說說,這種人也配介紹給我閨女?要不是我認識人,我閨女可就慘了!”
趙城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在電腦上打字記錄,一邊連聲應著:“嗯……嗯……您說的情況我都記下來了……好的好的,麻煩您了。”
岑瓚沒有打擾正在記錄的趙城。
他繞過他的工位,走到陳明那邊。
陳明正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筆,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記了幾個名字和幾行資訊。
看到岑瓚走過來,他坐直了身子,把筆放下。
“岑隊,我這邊聯絡的都是女方,二十多歲,小姑娘。”陳明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沒甚麼防備心,我問甚麼她們就說甚麼,挺配合的。”
“都說了甚麼?”
陳明拿起那張紙,用手指點著上面的記錄:“我聯絡了三個,三個都提到了同一個人。
一個塔羅師。”
岑瓚的眉頭微微一動。
“第一個小姑娘說,她是朋友介紹去找那個塔羅師算的。”
塔羅師說她現在的結婚物件有問題,具體甚麼問題沒明說,但建議她‘仔細考察一下’。她回去一查,發現那個男的和前女友藕斷絲連,一直沒斷乾淨。”
陳明翻到下一行。
“第二個也是,塔羅師說她物件‘心術不正’,她留了個心眼,翻了翻男方的社交賬號,發現他在網上頻繁騷擾別的女生,聊天記錄都不避人的。”
“第三個更有意思。”
陳明把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