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的拿走了他全部的積蓄,然後就消失了。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忙著事業,沒再考慮個人問題。本來想著隨便找個閤眼緣的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沒想到遇見了若棠。”
“他說若棠不一樣。”沈明遠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說若棠有涵養,有氣質,和他以前接觸的那些人都不一樣。說他是真心想和若棠過一輩子。”
林婉清輕輕嘆了口氣:“我們聽了以後還挺心疼他的。覺得這孩子不容易,被傷過,還能這麼真誠地對待感情,難得。”
“所以我們當時覺得,若棠遇上他,是若棠的福氣。”沈明遠說,“兩個人都有過不好的經歷,湊在一起,正好互相取暖。”
岑瓚聽著,面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在心裡把“被騙過一次婚”這幾個字多停留了幾秒。
岑瓚把這些資訊都記了下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停,又抬起頭問了一句:“沈先生,您還記得是哪家婚慶公司嗎?”
沈明遠想了想:“記得,叫‘良辰吉日’,在城東那邊。當時婚慶公司給若棠介紹了好幾個,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名片若棠還留過一張,我回去找找,應該能找到。”
岑瓚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良辰吉日”四個字。
筆尖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今天下午剛見過。
不就是接呦呦的時候,路過的那家舞獅的婚慶公司嗎?
當時他還站在路邊,陪著呦呦看了好一會兒熱鬧,兩個店員在身後嘀咕說最近生意不好,說好一對黃一對。
那家店的門頭他記得清清楚楚,紅彤彤的裝飾,玻璃門上貼著“牽手良緣,成就佳偶”的字樣。
原來叫良辰吉日。
不過下午路過的那家,門面不算大,在街角的位置,更像是分店或者連鎖的門面。沈明遠說的是城東那家,應該是總店。
岑瓚在心裡把這根線牽上了,沒有在老人面前多說甚麼,只是在“良辰吉日”四個字下面重重劃了一道線,決定等會兒去仔細查一查這家婚慶公司的底細。
沈明遠繼續往下說:“兩個人談了大概不到半年,就訂了婚。鄭毅主動提的彩禮,五十萬,直接打到若棠卡上了。若棠跟我們說,這錢她自己存著,等結婚以後用來買房、裝修,當新家庭的啟動金。我們覺得也有道理,就沒多過問。”
“訂婚之後大概一個多月吧,”沈明遠的聲音沉了下去,“鄭毅突然一個人跑到家裡來了。不是平時那種客客氣氣的樣子,臉漲得通紅,進門就說,說我們和若棠一起騙他。”
“我們當時都懵了。”林婉清抬起頭,眼眶又紅了,“我說,鄭毅你這話甚麼意思?若棠怎麼了?他說,若棠不見了,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著,肯定是拿了錢跑了。我說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我們也在找。他不信。”
沈明遠的手又攥緊了,指節泛白。
“後來他就開始鬧。帶人去我單位,帶人去她媽單位,站在大門口喊,說沈家騙婚,拿了彩禮不認賬,讓我們還錢。我單位的領導找我談話,問我怎麼回事,我說不清楚,我也找不到女兒。領導沒說甚麼,但那段時間,我都不敢去食堂吃飯。”
他說得很平靜,但岑瓚聽得出那種平靜底下的東西。
不是不痛了,是痛得太久,已經學會了不喊出來。
“我們也報了警。”林婉清說,“派出所的同志幫忙查了,說若棠的身份證沒有使用記錄,銀行卡也沒有動過,手機一直關機。他們問了鄭毅一些情況,也問了周圍的鄰居、若棠的朋友,都沒有線索。後來就……就不了了之了。”
岑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甚麼。
“鄭毅那邊一直沒消停。”沈明遠繼續說,“他咬定了是我們合謀騙錢,說我們肯定知道若棠在哪。我們解釋了多少遍都不聽。後來我們實在受不了了。
單位裡天天被人指指點點,鄰居也在背後議論,老伴那段時間血壓高得下不來,住了半個月的院。”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把錢還了。五十萬,一分不少。東拼西湊的,還跟親戚借了八萬。”
林婉清輕輕補了一句:“若棠拿走的那筆錢,我們從來沒見過。”
岑瓚沉默了片刻,在心裡把這些資訊過了一遍。
婚慶公司介紹,鄭毅條件不錯,大六歲,自稱年輕時被騙過婚,所以一直沒結婚。對若棠和老人極好,好到讓人挑不出毛病。若棠當時剛被前男友騙了感情,去婚慶公司是被同事拉去的,相親有賭氣成分。
父母一開始不知道她去相親,見到鄭毅後覺得人不錯,沒有反對。鄭毅的出現正好填補了那個空檔。訂婚一個月後失蹤,身份證、銀行卡全部停用,鄭毅的第一反應不是找人,而是鬧著要回彩禮。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又問了幾個問題:“沈若棠失蹤之前,有沒有甚麼反常的表現?比如情緒不對、跟甚麼人起過沖突、或者說過甚麼奇怪的話?”
兩位老人對視了一眼,都搖了搖頭。林婉清說:“沒有。那段時間她還經常跟我們影片,說準備結婚的事,選婚紗、看房子,挺開心的。”
“她和鄭毅的關係怎麼樣?有沒有跟你們抱怨過甚麼?”
沈明遠想了想,說:“沒有。她沒跟我們說過鄭毅不好。我們也沒多問,覺得年輕人的事,他們自己處得來就行。”
岑瓚點了點頭,把這些問題暫時放下,又問了一些基本情況。
沈若棠的工作單位、社交圈子、平時的活動軌跡等等。
兩位老人一一回答了,有些說得清楚,有些也是模模糊糊的。
聊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岑瓚把該問的都問了,合上筆記本,看著兩位老人,語氣認真而沉穩:“沈先生,林阿姨,你們說的這些情況我都記下來了。這個案子我會盡快跟進,有進展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他頓了頓,又說:“你們先回去安心等著,別太著急。十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我會盡力查。”
沈明遠站起身,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岑瓚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握得很用力,像是在抓住一根浮木,指節泛白,微微發抖。
“岑警官,拜託你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沉甸甸的。
林婉清也站起來,對著岑瓚微微鞠了一躬,沒有說甚麼,只是紅著眼眶,嘴唇微微顫著,想說甚麼,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岑瓚把他們送到了辦公室門口。就在兩位老人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甚麼,又開口叫住了他們。
“沈先生,等一下。”
沈明遠回過頭,眼裡帶著一絲疑惑。
岑瓚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放得很輕:“你們家裡,還有沒有沈若棠生前經常使用或者佩戴的物件?比如首飾、髮卡、或者她常用的隨身物品?方便的話,拿來一樣給我。”
岑瓚想起了之前江呦呦找屍體的事,便順便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兩位老人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是不解,但也沒有多問。
林婉清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有的……她的東西我們都還留著,房間也原樣沒動過。回去找一樣,給您送來。”
岑瓚沒有解釋太多,只是點了點頭:“好,麻煩您了。”
安玲從工位上站起來,主動走上前,輕聲說:“沈先生,林阿姨,我送你們下樓吧。”
林婉清道了聲謝,伸手挽住了丈夫的胳膊。安玲走在前面按電梯,步子放得很慢,等著兩位老人跟上來。
岑瓚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沈明遠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沉,肩膀微微前傾,像是被甚麼東西壓著。林婉清攙著他的胳膊,兩個人的身體捱得很近,幾乎貼在一起,像兩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老樹,枝葉都禿了,但根還纏著。
安玲側了側身,先走進電梯,伸手擋住門,等兩位老人進去了,才鬆開手。電梯門緩緩合上,把三個人的身影收進了那道窄窄的門縫裡。
岑瓚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第一行寫下了三個字——沈若棠。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剛剛記錄下來的那幾頁字看了好一會兒。
好半晌後,他才伸手揉了揉眉心。
10年前失蹤,身份證和銀行卡全部停用,人就像蒸發了一樣。
要麼是主動消失,藏得很深。
要麼,就是已經沒辦法再用那些東西了。
還有一件事讓他覺得不太對。
一個做建材生意的男人,自稱年輕時被騙過一次婚,然後時隔多年再次遭遇“騙婚”。
一次是運氣不好,兩次是甚麼?
岑瓚說不上來,但總覺得這裡面有甚麼東西,不太對勁。
過了一會,白姐拿著一個資料夾走了過來。
“岑隊,我找到了。”
白姐把資料夾放到他桌上,順勢在他對面坐下,“沈若棠失蹤案的電子卷宗,編號我已經記下來了。另外,我順手查了一下鄭毅的資料,有點意思。”
岑瓚接過資料夾翻開。
白姐在旁邊接著說:“鄭毅,建材生意,名下有兩家公司,註冊資金都不小。最近幾年的生意確實不錯,前兩年還接受過一家本地媒體的採訪,大概是那種‘從建築小工到自己當老闆’的勵志路子。”
她頓了頓,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列印好的網頁截圖,上面是一篇配圖的人物專訪,標題寫著“從工地到大廈——一位建材人的奮鬥之路”。
“採訪裡他感謝了不少人,”白姐的手指在截圖上點了點,“尤其是他的發小,說對方心細,自己大膽,這麼多年來配合得十分默契。一直跟著他打拼的兄弟們也挨個提了,倒是挺講義氣的樣子。”
岑瓚的目光在採訪稿上掃了一遍,問:“已婚?”
“已婚。”白姐點了點頭,“資料上顯示他有配偶,但整個採訪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提過自己的妻子。主持人問到了,他才說了幾句兒子。說孩子還小,在家裡主要由老人幫忙帶,他平時忙生意顧不上,覺得虧欠孩子。”
她說完,看著岑瓚,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岑瓚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篇採訪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從鄭毅的言語來看,是個人都會覺得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岑瓚把資料夾合上,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十年前的事,通話記錄、銀行流水這些,當時查過嗎?”他問。
白姐搖了搖頭:“卷宗裡沒有體現。十年前的基層派出所,對這種沒有明顯犯罪痕跡的失蹤案,多半是登記入庫、釋出協查,不會主動去調通話記錄和流水。
除非家屬強烈要求,或者有明顯的異常指向。”
岑瓚沉默了片刻。
十年前,沈若棠的父母報了警,但鄭毅一口咬定是騙婚,派出所大概也覺得這就是一起婚戀糾紛,一個成年人拿了彩禮自己跑了,構不成刑事案件。
卷宗那麼薄,說明當時就沒怎麼查。
“現在想調十年前的記錄,也調不到了。”
白姐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無奈,“運營商和銀行的資料儲存期限沒那麼長。”
岑瓚點了點頭,這個他當然知道。
時間是最狠的銷燬者。
十年過去,通話記錄沒了,轉賬流水沒了,監控錄影更不可能還在。
“但不代表甚麼都查不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鄭毅這個人,當年的婚戀狀態、他和沈若棠交往的時間線、那家婚慶公司的背景。
這些是紙面上的東西,跑不了。
另外,他那個發小,叫甚麼叫甚麼,做甚麼的,也查一下。”
白姐應了一聲,起身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