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的叫趙鐵軍,城北分局刑偵大隊的中隊長,四十出頭,方臉膛,眉毛濃黑,看起來像個幹粗活的,實際上整個城北分局破獲的大案要案有一半是他經手的。他接到李闖的訊息時正在隊里加班,手裡還端著一碗泡麵,看完訊息面也沒吃,把碗往桌上一擱,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副駕駛上坐著他的搭檔孫毅,年紀輕一些,三十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但手已經伸進了手套箱,在檢查手電和對講機。
後座還坐著兩個民警,一個叫劉建國,一個叫陳浩。四個人,一輛灰色的商務車,混在夜晚的車流裡,毫不起眼。
跟在商務車後面的是一輛白色的全順麵包車,開車的是分局技術隊的老趙,後座上坐著兩個技術員和一個法醫,後備箱裡堆著勘查箱、破拆工具和取證裝置。
再後面,隔著大約兩百米的距離,還跟著一輛急救車。這是趙鐵軍特意交代的。
不確定裡面的人是甚麼狀況,急救車必須同步到位,不能等人救出來了再打電話叫。
三輛車,三種分工。救援、勘查、急救,同步推進,一秒都不耽誤。
“永興屠宰場。”趙鐵軍單手握著方向盤,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廢棄的那一側,進門右拐,最裡面的冷凍庫。兩個活人。”
他說“活人”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特意加重了一點。
沒有人說話。
孫毅把手電從手套箱裡拿出來,檢查了一下電池,又塞了回去。劉建國在後座默默地解開了槍套的搭扣,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車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浩沒有說話,只是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
車裡的空氣有些悶。
永興屠宰場在城北的邊緣,再往外走幾公里就是國道,國道兩邊是大片的農田和幾個零星的村莊。屠宰場建了有十幾年了,最紅火的時候一天要殺上百頭豬,附近的村民能聞到那股血腥味從早飄到晚。
後來因為環境整治和搬遷,屠宰場搬到了更遠的郊區,老廠房就廢棄了。主廠區還有人在用,做了些簡單的修繕,改成了一處冷庫出租,但廢棄的那一側就徹底荒了下來,鐵門上了鎖,窗玻璃碎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商務車在離屠宰場還有兩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趙鐵軍熄了火,關掉車燈,車廂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走著過去。”他說。
四個人推開車門下了車,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泥土、鐵鏽和某種淡淡的腐臭味的氣息。遠處能看到屠宰場主廠區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偶爾有車輛進出,那是正常經營的冷庫。
廢棄的那一側在最裡面,沒有燈。
趙鐵軍走在最前面,腳步又快又輕。他穿了一雙軟底的作訓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偶爾踩到幾片枯葉才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孫毅跟在他身後,右手已經握住了手電筒的筒身,拇指搭在開關上,但沒有開啟。劉建國和陳浩一左一右地跟在後面,四個人在夜色中排成了一條鬆散的縱列。
院子的大門是一扇生鏽的鐵柵欄門,掛著一把拳頭大的鐵鎖,鎖已經鏽死了,但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不算小。趙鐵軍側身試了試,勉強能擠過去。他第一個擠了進去,然後是孫毅,然後是劉建國和陳浩。
院子裡的草確實長得很高,最高的地方沒過了膝蓋。四個人在草叢中穿行,腳下時不時踩到一些軟塌塌的東西,不知道是爛掉的紙箱還是別的甚麼。
趙鐵軍的手電始終沒有開啟。
他靠的是遠處冷庫區透過來的那一點點微弱的燈光,還有頭頂上被雲層遮了大半的月光。光線不夠亮,但足夠他看清地面上的輪廓和腳下的路。
廢棄廠房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顯現出來。
那是一棟兩層的水泥建築,外牆刷的白色塗料已經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幾塊也佈滿了裂紋,在手電沒開啟的情況下看起來像是幾隻黑洞洞的眼睛。
進門右拐。
李闖發來的訊息裡寫得很清楚。
趙鐵軍找到了那個門洞。原本應該有門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圈歪歪扭扭的門框,木門早就不見了蹤影,地上散落著幾塊碎木板,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油漆痕跡。
他側身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一間一間的屋子,以前應該是屠宰車間或者分割車間。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再是外面那種混合的腐臭味,而是一種更刺鼻的、帶著鐵鏽氣息的血腥味,經年累月地滲進了水泥地面和牆壁裡,怎麼都散不掉。
走廊很長,盡頭淹沒在黑暗中。
趙鐵軍站住了。
他豎起一隻手,身後的三個人立刻停了下來,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響。
他在聽。
走廊的盡頭,有人在哭。
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人在極力壓抑自己但還是控制不住地從喉嚨裡溢位來的嗚咽聲。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兩個,一個低沉一些,一個尖銳一些,混在一起,被走廊的迴音扭曲了方向,聽起來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
趙鐵軍側耳分辨了一下,確定了聲音的大致方位。
走廊盡頭,右手邊。
他邁步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更輕,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尖,像一隻貓在黑暗中移動。
身後的三個人以同樣的節奏跟著他。
走廊不長,大約三十來步就走到了盡頭。右手邊確實有一扇門,和走廊裡其他門不一樣的是,這扇門是金屬的,銀灰色的鐵皮門,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門縫和門框之間塞著幾團破布,像是為了防止冷氣漏出去。
門把手被人用一根鐵管別住了,鐵管的兩端插在門框兩側的牆裡,焊死了。
冷凍庫的門。
趙鐵軍伸手摸了摸那扇鐵門,觸手冰涼,指尖甚至能感覺到金屬表面那一層極薄的、快要凝結成水的溼氣。門縫裡透出來的溫度低得驚人,和走廊裡悶熱的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裡面的哭聲在趙鐵軍的手碰到門的一瞬間停了。
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趙鐵軍知道里面的人在害怕。他們不知道門外是誰,是來救他們的人,還是那個把他們關在這裡的人回來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嘴唇幾乎貼上了鐵門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聲音壓到了最低,低到只有緊貼著門板的人才能聽到:
“我們是警察。來救你們的。別害怕。”
裡面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出男女的聲音從門縫裡透了出來,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像是在夢裡才會出現的顫抖:“真……真的嗎?”
趙鐵軍:“當然是真的了。不要害怕,我們現在就救你們出去。”
趙鐵軍繼續開口,想透過交談讓受害者放鬆下來。
他壓低聲音問:“裡面幾個人?”
“兩個。”這回回答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比剛才那個沙啞的聲音沉穩一些,但也在發抖。
“我們……我們已經在這裡關了三天了。”
趙鐵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三天。
在這間廢棄的冷凍庫裡關了三天。
冷凍庫雖然廢棄了,不再主動製冷,但建築結構還保留著,厚厚的保溫層讓裡面的溫度始終保持在比外面低得多的水平。現在雖然還沒到冬天,但夜裡的溫度也就十幾度,冷凍庫裡恐怕只有個位數。
三個人在這種溫度下待三天,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禦寒的衣物。
趙鐵軍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有沒有人受傷?”
“我們……我們都受了傷。周遠比較嚴重,他一直在發燒,昨天晚上開始說胡話了。我……我也……”
兩名技術員提著破拆工具上來。
一個拿著液壓鉗,一個拿著撬棍。他們沒有廢話,只掃了一眼那根焊死的鐵管就找到了下手的位置。鐵管雖然是焊死的,但焊點已經在經年累月的鏽蝕中變得脆弱,液壓鉗張開咬住鐵管的一端,手柄被緩緩壓下。
金屬發出沉悶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裡面的兩個人顯然聽到了這個聲音。趙鐵軍聽到門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往角落裡縮,又像是有人在用盡全力往門的方向爬。然後是一個壓抑到極致的聲音,隔著鐵門傳出來,帶著哭腔,帶著三天來第一次聽到希望時那種巨大的、無法控制的情緒震盪:
“你們……你們真的來了……”
咯吱——咯吱——咔!
鐵管從焊點處斷裂,彈出去,在走廊對面的牆上砸出一聲巨響。技術員換了個角度,液壓鉗再次咬上去,這一次更快,咔的一聲脆響,另一端的焊點也崩開了,鐵管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彈了兩下,滾出去半米遠。
技術員伸手去拉門,門軸鏽得厲害,第一下沒拉動。劉建國從後面跟上來,兩個人一起用力,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厲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地向兩邊分開了。
門開的瞬間,冷氣像一堵被推倒的牆,裹挾著一股濃烈的、令人胃部劇烈收縮的氣味,從裡面轟然湧出。
手電的光在同一時間全部亮了起來。
三束光柱從三個方向同時打進了冷凍庫裡。
急救醫生搶在了最前面。
兩個人的動作幾乎同步。一個彎腰穿過門洞,另一個拎著醫療箱緊隨其後,擔架被陳浩從後面遞上來,在門檻上頓了一下,然後平穩地滑了進去。他們的目光沒有在冷凍庫裡做任何多餘的停留,直接鎖定了角落裡蜷縮著的兩個人影,直線衝過去,比任何人的反應都快了零點幾秒。
這是他們訓練過無數次的本能。門開了,人就在裡面,每一秒都可能是生與死的分界線。
技術員緊隨其後。勘查箱被放在門內側的地面上,咔嗒一聲開啟,兩個技術員同時戴上手套,一個蹲下來開始檢查門鎖和焊點,另一個抬起手電開始掃描整個冷凍庫的空間結構,目光從牆壁掃到地面,從地面掃到天花板,腦子裡已經開始構建勘查的路徑。
法醫提著銀色的箱子第三個進去,蹲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開始準備固定和提取檢材的工具。
趙鐵軍和孫毅最後進去。他們的任務是控制現場、確認安全、在救援和勘查進行的同時與受害者進行初步溝通。
從門開到所有人各就各位,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沒有慌亂,沒有重疊。
冷凍庫不大,大約十來平米,三面是銀灰色的金屬牆板,地面是水泥的,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角落裡堆著幾個發黴的紙箱和幾卷廢棄的塑膠薄膜,牆上的溫控器面板碎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電線和幾個鏽蝕的接線柱。
兩個人蜷縮在最裡面的角落裡。
但當手電的光落在他們身上的時候,趙鐵軍的呼吸停了一瞬。
宋遲靠牆坐著,身上的襯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白色的布料被灰塵、汗漬和乾涸的血跡染成了一種髒汙的灰褐色,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暗紅色,從肩膀蔓延到腰際,像是被人反覆抽打過。襯衫的袖子從肘部以下被撕掉了,裸露出來的小臂上佈滿了交錯的血痕,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著透明的組織液,在冷庫裡凍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裹在傷口上,像一層透明的、殘忍的盔甲。
他的手腕上有兩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腫得老高,像是被甚麼東西綁了很久,繩子勒進了皮肉裡,勒得手背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十個手指頭的指甲縫裡全是暗紅色的乾涸血跡,不知道是抓撓甚麼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