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瓚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到了門口,陸誠掏出鑰匙開了門。
房門開啟的那一瞬間,一股更濃郁、更強烈的氣味從屋裡湧了出來,像一堵無形的牆,直直地撞在江呦呦臉上。
走進門後,陸誠用一種近乎癲狂的期待和急切問周海:“周警官,您剛剛說的,可能知道我老婆線索的那個男同事是誰啊?甚麼時候趕過來?”
這話一出,岑瓚和周海同時皺了皺眉。
剛剛在來的路上,周海可沒說對方是“男”同事。他只說有同事提供了線索,從未提過性別。陸誠是怎麼知道的?
不過周海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不動聲色地開口:“等會兒就趕過來了。我們先坐下來,你再和我說一說你妻子平時有甚麼習慣。”
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往客廳方向走,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陸誠跟著他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他開始說妻子喜歡吃甚麼、喜歡逛甚麼地方、下班後喜歡做甚麼,說得很詳細,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多、不夠細,就會被人懷疑似的。
周海聽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屋子。
客廳不大,收拾得倒還算整潔,茶几上擺著幾本雜誌,電視櫃上放著幾個相框,都是陸誠和妻子的合照。照片裡的女人笑得溫柔,陸誠摟著她的肩膀,看起來和任何一對恩愛夫妻沒甚麼兩樣。
“方便我們在屋子裡看一看嗎?”周海忽然開口,語氣隨意,“等一會兒那位同事來了之後我們再談線索的事。”
“那位同事”三個字成功吸引了陸誠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立刻點頭:“可以,隨便看。”
周海對另外兩個民警使了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一個走向臥室,一個走向衛生間,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例行公事,隨手翻翻櫃子、看看窗戶,偶爾問一句“這房間平時誰住”之類的閒話。
陸誠的目光一直追著他們,但從頭到尾都沒有跟過去。他在等“那位同事”。
周海繼續和陸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問他們夫妻平時感情怎麼樣,最近有沒有吵過架,最後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問得隨意,答得也隨意,像是在完成一項不太重要的例行詢問。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去衛生間和臥室的兩個民警分別走了出來,裝作不經意的樣子,一前一後走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灶臺擦得鋥亮,水槽裡沒有一隻髒碗,調料瓶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消毒櫃旁邊是一臺雙開門冰箱,銀灰色的門板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其中一個民警伸手拉開了冰箱冷藏室的門。
燈亮起來的瞬間,冷藏室裡的東西一覽無餘。
好幾袋凍得硬邦邦的餃子,整整齊齊地碼在中間一層,塑膠袋裡能看到餃子褶子還很清楚,像是剛包好沒多久就被放進了冰箱。旁邊還有幾個保鮮盒,盒子裡裝著粉紅色的凍肉,已經被壓成了緊實的肉泥,看不出原本是甚麼部位。最下層還有幾包用保鮮袋裝著的碎肉,凍得結了一層白霜。
兩個民警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其中一個掏出手機,快速拍了幾張照片,把冷藏室裡的東西從不同角度固定了下來。另一個低頭編輯了一條訊息,發給了法醫:冰箱裡有大量餃子和凍肉,沒煮熟的,需要過來取樣。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若無其事地關上了冰箱門。
兩人從廚房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和進去時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波瀾。
其中一個走到周海旁邊,彎下腰,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甚麼。周海面無表情地聽著,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和陸誠說話,語氣沒有一絲變化。
陸誠還坐在沙發上,兩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時不時地往門口瞟一眼,等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同事”。
客廳裡,冰箱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海沒有看冰箱,他在看陸誠。
陸誠的嘴角繃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顫了一瞬就恢復了原狀。
他眼角的肌肉跳了跳,連帶著整張臉的線條都僵硬了片刻,像一副精雕細刻的面具突然裂開了一道縫,又從縫裡滲出了一點甚麼。
但只是一瞬。
他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揚,恢復了之前那副被冤枉的委屈表情,繼續說起妻子的事情。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平穩,像是在用更多的聲音掩蓋那一瞬間的沉默。
“她平時下班喜歡去超市逛逛,買點水果甚麼的……”他說著,兩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走廊裡。
江呦呦趴在岑瓚肩頭,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才在屋子裡那股味道突然湧上來,她連躲都來不及,胃裡翻江倒海地往上頂,乾嘔了好幾下,眼淚都嗆了出來。岑瓚二話不說抱著她衝了出來,順手帶上了身後的防盜門。
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樓下偶爾傳來一聲汽車駛過的聲響,被厚厚的牆壁過濾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尾音。
小傢伙的呼吸漸漸平了下來,小臉還是白的,嘴唇也沒甚麼血色,但她沒有再嘔了。她靠在岑瓚肩頭,閉著眼睛,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
江呦呦忽然睜開了眼。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岑瓚身旁那片空無一人的空氣上。聲控燈正好滅了,走廊暗下來,只剩下樓梯間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的一點幽幽的綠光,映在她的小臉上。
一個半透明的影子站在走廊的角落裡。灰白色的輪廓在幽幽的綠光中若隱若現。
她的五官清晰,能看清眉眼的輪廓,能看清嘴唇的弧度,能看清那雙眼睛裡的光。長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苟,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從樓道窗戶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外套,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胸針,襯衫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從上到下透著一種職場女性特有的幹練和精緻。
她站得不靠牆,不挨門,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垂在身前,指尖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是王晗。
江呦呦看著她,小臉繃得緊緊的。她沒有害怕,只是認真地、專注地看著那個灰白色的影子,像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說很重要的話。
王晗開口了。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我死了以後,公司有個同事打電話找我。他接了。”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整理好的工作報告,“他把那個同事約到了一個偏僻的屠宰場,關起來了。”
江呦呦的小手攥了攥岑瓚的衣領。
“還有一個人,”王晗繼續說,“是我以前帶過的實習生。他本來要去外地了,聽說我失蹤,來找陸誠問情況。也被關起來了。”
她的語調沒有任何波瀾,幹練,冷靜,像是一個職場高管在彙報專案的風險點。沒有哭腔,沒有顫抖,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震驚已經過去了,眼淚也流乾了。現在的她,只想把事情說清楚。
江呦呦看著她,小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心痛,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認真的、鄭重的嚴肅。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記住了”,然後把臉重新埋回了岑瓚的頸窩裡,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
岑瓚一手託著她,一手拿著手機,低頭看著螢幕上的微信對話方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岑瓚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江呦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沒有問,一手穩穩地託著她,另一隻手在螢幕上快速打字。微信訊息很短,只有幾行字。
還有兩個活人,關在屠宰場。一個是她同事,一個是她帶的實習生。馬上救人。
他按下了傳送鍵。
螢幕暗了下去,走廊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安全出口那一點幽幽的綠光,照著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起的影子。
“我知道人被關在哪裡。”王晗的聲音忽然變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必須說清楚的地名,“在城北的永興屠宰場,廢棄的那一側。進了大門往右拐,最裡面那間冷凍庫。”
她說得很具體,像在報一個地址。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江呦呦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記住了”,然後把臉重新埋回了岑瓚的頸窩裡,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
岑瓚一手託著她,一手拿著手機,低頭看著螢幕上的微信對話方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他沒有問,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江呦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然後他快速打字,一行一行地把那個地址敲進去。
城北永興屠宰場,廢棄一側,進門右拐,最裡面冷凍庫。兩個活人。
他按下了傳送鍵。
客廳裡。
周海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岑瓚發來的訊息。他點開,目光掃過去,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陸誠還在說,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意:“她最後一次出門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風衣,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有點涼……”
周海一隻手插在兜裡,拇指在螢幕上快速劃過,把那幾行字掃進了眼睛裡。
城北永興屠宰場,廢棄一側,進門右拐,最裡面冷凍庫。兩個活人。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在陸誠說完那句話之後配合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認真傾聽。但他的拇指已經不動聲色地在螢幕上打了幾個字,發給了另一個號碼。
兩路人。
一路去屠宰場,一路留在這裡。
發完,他把手機塞回兜裡,抬起頭看著陸誠,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表示理解和同情的弧度。
“陸先生,你說她出門的時候穿了米白色風衣,這個細節你之前和我們提過嗎?”周海的語氣帶著一種閒聊般的隨意,“我印象裡你好像沒說過這個。”
陸誠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看就會完全漏掉。他的眼珠快速地往右上角轉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編造。
“可能……之前太著急了,忘了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這幾天我腦子一直很亂,很多事情都記不太清了。”
周海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陸誠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
那雙手很安靜。
一個妻子失蹤數日、剛才還在鏡頭前痛哭流涕的男人,在說到妻子最後出門的穿著時,手指沒有攥緊,沒有顫抖,甚至沒有下意識地摩挲指節。
太安靜了。
周海把目光收回來,轉頭看向站在廚房門口的一個年輕民警,朝他使了個眼色。
年輕民警叫李闖,今年剛調到周海手下,人機靈,話不多,一個眼神就能明白意思。他看到周海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了廚房,背影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
但他的手已經伸進了夾克內兜,摸到了手機。
廚房的窗戶外面是一條窄巷子,路燈照不到,黑漆漆的。李闖站在窗戶邊,背對著客廳的方向,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發給了城北分局的一個老搭檔。
永興屠宰場,廢棄冷凍庫,兩個人質,可能有生命危險。先別聲張,到了給我信。
傳送。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手心裡,螢幕朝下,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啟水龍頭洗了洗手,擦乾,轉身走回了客廳。
另一邊。
兩輛沒有開警燈、沒有鳴警笛的便車,在夜色中穿過了半個城市,駛上了通往城北的快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