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父子相見
近了。
更近了。
山腳下,那些被邪神腐蝕的石碑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而在山腰處,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盤膝而坐,他那寬闊的後背頂著整座孤山,也頂著上方那片漆黑如墨的罪孽天穹。
葉戰。
那已經不能被稱為一個人。
他的肉身已經和山岩化為一體,雙腿深深扎入大地,雙臂向上託舉,彷彿在舉著這片天地。他的面板上佈滿了交錯的暗紅色溝壑,每一道溝壑裡都在流淌著帶有聖性的鮮血。
鮮血滴落,在大地之底化作鎮壓邪神的鐵索。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他就是這樣以身為印,鎮壓著下方的罪孽之主。
“父親……”
葉傲天跪倒在堅硬的岩石上,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荒原上格外響亮。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只有喉嚨裡傳來的陣陣嗚咽。
曾經,這個男人是他的天,是他心目中頂天立地的英雄。
可現在,這個英雄卻像是一截枯木,一尊隨時可能崩碎的石雕。
“葉戰大哥,我回來了。”
蘇墨走到那尊“石雕”跟前,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
他萬沒有想到真實狀態下,葉戰鎮封罪孽之主竟然如此慘烈。
可惡!
蘇墨雙眸怒火翻湧。
陸蒼、火天那些個雜碎,還是折磨的太輕了……
石雕微微動了一下。
卡吧、卡吧……
乾燥的面板皴裂開來,掉落了一層厚厚的石屑。
那個低垂著的腦袋,費勁地、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啊。
渾濁、空洞,卻在看到葉傲天的瞬間,爆發出了一抹足以照亮整片秘境的光。
“傲……傲天……”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兩塊破舊的風箱在摩擦。
那是葉戰的聲音。
葉戰那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他那早已因為神魂枯竭而無法做出表情的臉,此刻竟然扭曲出了一絲笑意。
“真的是……傲天……”
他託舉著大山的雙臂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震顫,引發了整座孤山的轟鳴。
山體深處,罪孽之主似乎感覺到了封印的鬆動,發出一聲令人神魂戰慄的咆哮,試圖趁機衝破防線。
“滾回去!”
蘇墨冷哼一聲,雙足猛地一跺地。
“鎮!”
人魂圓滿的力量如火山噴發般透過雙足灌入大地。
原本劇烈晃動的孤山瞬間穩如泰山,那一根根虛弱的血色鐵索在蘇墨力量的加持下,綻放出奪目的暗紅光澤,硬生生將底部的魔氣壓了下去。
“蘇墨……好兄弟……”
葉戰看著蘇墨,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更多的是驚駭,
“你……你竟然真的成聖了……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有暗紅色的血塊從嘴裡噴出。
“父親!你別說話了!別說話了!”
葉傲天連滾帶爬地衝到葉戰腳下,他想伸手抱住父親,卻發現葉戰的手臂已經和山石融為一體,甚至沒有一處完好的面板。
“傲天……長高了……瘦了……”
葉戰那隻勉強還能活動的右手,帶著厚厚的石繭和乾涸的血跡,顫顫巍巍地落在了葉傲天的頭頂。
那手掌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但在葉傲天感受來,卻比任何炭火都要溫暖。
“對不起……父親沒能護住你……”
葉戰的眼角滑下一滴血淚。
他從葉傲天那孱弱的身軀,破碎的神魂便已推斷出他先前的遭遇。
“不……我不怪您!我真的不怪您!”
葉傲天泣不成聲,他抓著父親那隻枯瘦的手,用力地貼在自己臉上,
“是蘇聖救了我!蘇聖把那些雜碎全殺了!火家、張家、山家……還有那個陸蒼,蘇聖讓他跪在鎮星關懺悔!”
葉戰愣了一下,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他看向蘇墨,蘇墨便將這些人勾結域外邪神,迫害葉傲天的事說了出來。
“好……好!殺得好!”
葉戰突然放聲大笑,雖然笑聲伴隨著鮮血,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兄弟,謝謝你!”
蘇墨搖了搖頭,走到葉戰身邊站下,大道弒神槍出現在他的手中,長槍吞吐的鋒芒將周圍的空間割裂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紋。
“你鎮壓了它五百年,今天換我來。管它甚麼罪孽,一槍捅穿了事!”
蘇墨的聲音極冷,眼底透著一股狠勁。
“……捅不穿的。”
葉戰苦笑著,他的半截身體還嵌在岩石裡,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蘇墨,它不是妖,也不是魔。它是這世間貪婪、殘暴、嫉妒……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
它沒有形體,甚至沒有心臟。你這一槍下去,能震碎它的意志,卻殺不死它的本源。”
“殺不死?”
蘇墨眉心緊鎖,手中的長槍猛地一震,槍尖溢位的聖火將一縷靠近的黑霧瞬間氣化。
“那便一槍接一槍,殺到它散,殺到它滅!”
“沒用的。”葉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滿是凝重,“只要這世間還有惡念,它就能無限重生。”
氣氛瞬間凝固。
連周遭那呼嘯的罡風都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是海潮一樣在大地之上蔓延。
“如果……我有辦法呢?”
一個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葉傲天搖晃著站了起來,他那枯瘦的身體在狂風中像是一片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他看著那噴薄而出的黑霧,眼神中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死寂。
“傲天,退後!”葉戰厲聲呵斥。
“讓我來。”
葉傲天沒動,他迎著那股令人作嘔的罪孽氣息,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
“在那座罪孽神宮裡,我的靈魂被那些畜生折磨了百年……不,在那個時間流速被扭曲的祭壇裡,我感覺自己像活了千歲。
他們剝離我的皮,抽走我的髓,用邪神的毒火日夜烹煉。”
他慘然一笑,指著自己的心口。
“現在的我,靈魂早就被煉成了最骯髒、也最堅韌的容器。罪孽之主沒有形體?那便用我的魂,給它做個牢籠。”
“不行!”
“閉嘴!”
蘇墨和葉戰幾乎是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