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哥，收下肚子，你擋著我攝像頭了。”
“哎，你輕點。我收腹了。”
“咔嚓。”
取景器裡的人像被定格，鏡頭悄悄收進車裡。
這是一臺老舊的黑色桑塔納，內飾樸素。車裡坐著一胖一瘦兩個人，其中一人正在看剛拍的照片。
“蔡哥，我就說了剛才那人是張佳樂。喏，你看這小辮子，和去年百花那邊的通稿上一樣。”這人興奮地說。
“你拍這個幹甚麼？”被他稱為蔡哥的人搖搖頭，“咱們是電子競技週刊的記者，又不是甚麼八卦小報的。”
“蔡哥，你這是多久沒響應週刊的新號召了。咱們記者現在允許開通各種自媒體平臺，經營自己的賬號。咱們倆發點選手不為人知的日常，肯定能漲粉。”對方信誓旦旦地說。
漲粉，這話說得人眉頭一皺。
“三吉，你剛來記者站不久，這方面的事你不明白。我們電子競技週刊最權威的還是榮耀相關的報道。”全名為蔡舫的蔡哥苦口婆心地說。
他叫的三吉其實是個外號，對方全名王吉喆，但來了記者站一天就被所有人喊成了三吉。
“那蔡哥你不還是跟我來了。”王吉喆得意一笑，“張佳樂復出的訊息果然是真的，可惜剛才沒拍到正臉，蔡哥你快開車追上去。”
“算了吧。”蔡舫搖頭，“我可不幹這事，平時我還得進霸圖的大門呢。”
兩人抬頭，望向霸圖的標誌，都被這個巨型的大字所震懾。
蔡舫不樂意動。
這時，一個男人叼著煙從霸圖俱樂部裡面走了出來，步子不算大，自有一股閒散灑脫的氣勢。
“這人是誰？”王吉喆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人問。
他的職業素養告訴他，這人背後有故事。
“不認識。”對霸圖更熟悉的蔡舫搖了搖頭，“工作人員吧？這樓裡面幾百號人呢。”
“我想追上去看看。”王吉喆說。
“你連素人都不放過？”蔡舫大驚。
“職業習慣，職業習慣。”王吉喆笑，沒說這習慣哪裡來的。
王吉喆沒追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但好在沒幾分鐘這人自己溜達回來了，手裡多了條煙。頓時，不管是王吉喆還是蔡舫都對這人失去了興趣。
合著只是出門買菸啊。
這一天過去，倆人看見了不少工作人員進進出出，看見了林敬言去超市，看見了張新傑開車出門，但都沒甚麼值得報道的。
“滿意了吧，三吉。我這去申請霸圖的正式採訪。你別瞎折騰了。”蔡舫對王吉喆說。
“蔡哥你回記者站休息吧。我再蹲蹲張佳樂。既然知道他在，這事就肯定能成。”王吉喆撫摸著自己的相機，像是在摸甚麼寶貝一樣。
“哎——你別瞎搞啊。”蔡舫攔了一句，不由得擦了擦額頭的汗。人到中年，這個夏天對他來說並不好受。
“放心吧。我就拍個照發網上。”王吉喆笑，“這幫職業選手你最清楚。一個酗酒濫交出軌的都沒有，唯一一個找女朋友的還他媽直接變已婚，天知道聯盟主席哪兒找的這麼一幫人。”
蔡舫白了對方一眼。他總懷疑對方就職電子競技週刊前是在八卦小報工作的。
“咱們榮耀圈從建立之初就十分看重風氣，從金主席管事那會兒就這樣。”蔡舫老氣橫秋地說，“咱們霸圖這邊的韓隊，就是十分講規矩的人。嘉世的葉秋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連是不是個人都說不清楚。這麼多年下來，風氣自然是不錯。”
“所以我得報道張佳樂復出這事，這圈子也就這點訊息了。”王吉喆十分不屑，“要是我在H市記者站，別管他是葉秋葉冬，早就被我扒出祖宗三代了。”
“你說話注意點……”蔡舫拿這人沒轍。
他們這裡和娛樂圈不一樣，行事風格也不一樣。他就怕自己不在，王吉喆能搞出個大新聞，到時候把Q市記者站搞得人人喊打。
因著這份擔憂，他陪著王吉喆蹲到了晚上九點鐘，還真蹲到了張佳樂出門買東西：正臉照，清晰大圖。
為此還在店裡鬧出了點風波，但這都是小節。
之後王吉喆就發到了自己的微博上，又迅速透過自己的手段到各大論壇引流，一氣呵成，瞧這手段絕對不是第一次。蔡舫看得心驚膽顫。
偏偏一時間，這訊息風頭無兩。
然後倆人就被遠在B市的電子競技週刊主編批評了。
說他們應該找點和榮耀更相關的新聞。
說假期了，沒事幹的話報道點網遊也行。別偷拍人家選手。
說這次就算了。
蔡舫摸了摸自己略微發福的肚子，他倒是無所謂，訊息不是他發的，他作為王吉喆的前輩也就算受掛落也無所謂。但他嗅出了主編的潛在臺詞。
火，所以可以算了。
蔡舫還在一品三味時，這天他卻接到了一通來自霸圖經理的邀請。
“採訪全新的霸圖戰隊嗎？”蔡舫立刻站了起來，“感興趣，當然感興趣。”
兩人約定了時間，說好在霸圖俱樂部相見。但蔡舫這回動了個心眼——他沒帶王吉喆。
和霸圖的關係當然要由他個人來維持。
那小子愛在外面拍就在外面拍唄。
蔡舫作為更有資歷的週刊記者，是有資格做霸圖的隨隊記者的。只有隨隊記者，才能最近距離拍攝到選手的一點一滴。而成為隨隊記者，就要從普通採訪做起。因此蔡舫對這次採訪十分心動。
他這回開著自己的桑塔納到霸圖，就直接開到了內部停車場。來迎接他的也是霸圖的經理和幾名工作人員。
“蔡記者。”經理笑著迎上來。
“您好您好。”蔡舫和對方熱情地握了握手。
“我們老闆聽說了您，特意讓我邀請您來霸圖。”經理說。
蔡舫被這句話砸得一懵，他現在這麼有名了嗎？連霸圖老闆都認識他了。他還以為只有王吉喆這種人會被記住。
“這可真是……我今天能有幸見到老闆嗎？”蔡舫急忙問。
“我們老闆今天不在。”經理說，“不過他有委託我問您一些問題。”
蔡舫立刻笑得像花一樣。
兩人換了個位置說話。經理帶著他去了經理辦公室，又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請問霸圖戰隊……”蔡舫有些沒耐住性子。
“哦，他們還得等一陣才來。”經理隨口說道，“我想先問些問題。”
“您說。”蔡舫笑著點頭。
“上次報道我們選手的人，就是貴方的記者吧。”經理微微一笑。
蔡舫像是被一盆冷水潑下來，這才意識到對方來者不善。
“是我們記者站的一名小記者，不太懂事。”蔡舫咬著牙說。
“事實上我們看了他的報道，本來想邀請他一起過來的，但還是覺得蔡記者您的報道風格更符合我們霸圖的追求。真誠真實，實事求是。”經理笑道。
好高一頂高帽，蔡舫還不得不接了這頂帽子。
“是，我也很高興霸圖喜歡我的風格。看來我們雙方很一致。”蔡舫清了清嗓子道。
“那就好。出於對戰隊的考慮，我們不太希望有類似的報道再出現。您也知道，我們要考慮到選手的隱私。榮耀選手和藝人還是不一樣的。”經理說。
“那是那是。”蔡舫乾笑道，“有甚麼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幫忙。”
“那就麻煩了。正好，我們的選手應該也到了會議室，蔡記者可以和他們溝通一下。”經理喝了口茶，蔡舫自動就站起了身。
蔡舫倒是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約束記者站的記者，換霸圖這邊的採訪機會。
對他來說，不是壞事。
蔡舫在會議室果然見到了霸圖最頂尖的四個人。韓文清、張新傑，這對知名的正副隊長。他們之前有過幾面之緣，都和他打了聲招呼。林敬言，這還是初次近距離接觸。張佳樂，這位被跟拍過的人還一臉無知，朝他友善一笑。
蔡舫很快端正心態，拿出錄音筆和紙筆，和這四位聊了起來。
霸圖這份大禮，他收下了。
至於另一邊，他也用不著多做甚麼，今天這份報道一出，霸圖最大的流量就都在他身上了。
不管是甚麼社交媒體，哪怕再火，在這個年代都比不上傳統紙媒的權威性。
他的一紙報道能頂三吉發三百條帖子。
蔡舫拿起筆，微笑著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不知道門口有人走過了會議室的大門。
“都交代給他了？”葉修問經理。
“嗯。這人也是記者站的老記者了，風格我們熟，這回肯定不是他乾的。是另一名記者發的。”經理說著電子競技週刊的情報。
電子競技週刊是一款全國性的週刊，主推的就是榮耀職業聯賽。為此，週刊在各地都建立了記者站，每個站內都各設一到兩名記者，用來追蹤報道資訊。
霸圖這邊的記者站在上個賽季走了一位老記者，也是霸圖的隨隊記者，為此這方面一直有所空缺。直到最近才聽說蔡舫轉為記者站主管，又增補了一名新人。
這些訊息平時並不會轉到老闆案頭，只有需要時才被找了出來。
“不過還是讓大夥注意點。防人之心不可無。”葉修說，“我看不如把晨跑活動停了吧。”
經理沉默了一秒。
“你看，每次都要出門，還要經過外面的街道，被拍到是小事，嚇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葉修補充。
經理這才開了口，說：“其實，韓隊之前有拜託我在室內健身房增加器械。”
葉修沉默了一秒。
“咱們還有健身房？”葉修問。
“有，您估計沒注意過。”經理說。
雙方都陷入了沉默。
“是我沒注意。”葉修嘆氣，“大意了啊。”
在地形熟練度上輸給韓文清了。
葉修不得不咳嗽一聲，正色說：“不過我確實是認真的，這記者要是老在外面晃，太影響選手生活了。”
經理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選手。”葉修奇怪地看了一眼回去。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問題。他是葉秋這個事情不能直接曝光，但好在記者也不會往這個方向去想。
他在嘉世一直避開了H市記者站的曹廣成。這會兒既然知道了Q市記者站的人，那就好防備了。被拍到其實不是問題，重點是不要讓人起疑心。
葉修在這方面有多年的戰鬥經驗。
“這幾天是不是讓韓隊他們少出門？”經理問。
“沒必要。”葉修想了想說，“他們幾個又不是出門犯法，不必躲躲藏藏的。看見有人拍就注意點，及時告訴俱樂部。”
“也是。”經理也是這個敞亮的態度。
論起來，以前也有人拍到過張新傑快走，也有人拍到過其他選手出街，但都只是普通的談資。
“我看我這邊也先別放訊息了，你們一放估計門口就該蹲人了。”葉修思索著說，“這事你們和公關部再商量一下。”
經理點頭。
誰都知道這事風險很大。只要葉修復出，就得應對霸圖粉和嘉世粉的狂風暴雨。
葉修盤算了一下，這事他們是被那個姓王的記者給坑了，不過好在他也順手算計了回去。
找個人一直壓著唄。
新鮮的電子競技週刊出爐那天，霸圖戰隊的採訪登上了頭條。
作為老牌職業戰隊，霸圖一向走的是低調的傳統路線，很少輕易炒作，但最近的輿論風向卻多次捲起浪潮，這顯然是來自最近的轉會報道。
“‘林敬言選手，請問你為甚麼會選擇霸圖？’”葉修拿著報紙念道。
餐桌上的林敬言不由得放下了筷子。
“‘首先，我非常榮幸收到霸圖的邀約，這次邀請是由我在霸圖的熟人’……”葉修唸到這裡補充了一句，“熟人，我。”
林敬言無奈地朝葉修伸手，討要報紙。
“幹嘛？不給你。”葉修搖頭。
另一邊張佳樂也伸手，說：“給我看看，你這要念到甚麼時候才能唸到我？”
“排隊。還沒到你呢。”葉修搖頭，也不念了，一個人專心拿著報紙看了起來。
韓文清沒去伸手，只是拿著手機開口說：“有電子版。”
這才提醒了其他幾人。
張新傑不引人注目地搖了搖頭，低頭吃飯，只是略微加快了節奏。
幾個人都低頭看了起來。
報道寫得很長，幾乎是涵蓋了霸圖的各個方面。林敬言和張佳樂的加入是一方面，韓文清與張新傑的目標是另一方面，霸圖的新啟航才是重點。
興欣網咖，魏琛和孫哲平兩個人也在看這份報紙，陳果則是在催著他們講重點。
“這段話是不是在說霸圖的核心有變化？韓文清不打了？”魏琛疑惑地問。
“你說的不對，我覺得這個意思是核心會根據情況轉移，因為他們那隊裡全是能獨當一面的。”孫哲平斬釘截鐵地說。
“你這就是純誇自己人了。”魏琛搖頭，“我覺得你說的也不完全對，你還得考慮那個奸商。”
“奸商？”陳果在旁邊疑惑。
“奸商葉修。”魏琛老神在在地說，“他復出的話，韓文清肯定也不好意思一個人當核心吧？”
不好意思和韓文清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格外古怪，陳果沒控制住表情，高高地挑起了眉。
義斬那邊，樓冠寧幾人一人拿著一份電子競技週刊。
鍾葉離看著上面的照片，說：“真好啊。咱們幾個要是也有上頭版頭條的一天就好了。”
“你要是投點贊助費就能。”文客北笑。
“別鬧，我正看人家葉老闆的佈局呢。”樓冠寧無奈地說。
“哪裡有葉老闆的採訪？我怎麼沒看見？”鄒雲海疑惑。
“我看的是意圖。”樓冠寧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你看這段張新傑的採訪裡提到過，‘這次轉會是俱樂部全力支援的結果’。我問你們，給你們一筆錢，你們有多大魄力去砸張佳樂和林敬言？”
“我肯定只敢砸一個，能給咱們弄回來一位大神我就賺了。”文客北露出一副美滋滋的表情。
“對吧。但人家就是敢請人，還真請成了。”樓冠寧說。
“那也不對，咱們這裡要是霸圖，我也敢給你請大牌。”鍾葉離說，“除了葉秋我不敢請，別人誰都行。”
幾個人笑了下。
報紙輕輕翻頁。
嘉世戰隊裡，肖時欽凝重地看了一遍報道，又看了下左右，孫翔在吃桃，蘇沐橙在吃梨。倆人不說話，只是同步地嘎吱嘎吱啃著。
肖時欽無語，不由得嘆了口氣，把報紙塞給了蘇沐橙，把最末尾的位置指給她看。
葉修此時也看到了尾聲。這則報道還原度不錯，確實是一期不錯的深度採訪。
“‘我們四個人並不是戰隊全部，我們隊中還有很多優秀的選手這次並沒有參與到這次採訪’……”採訪的最後，張新傑對著記者說。
“這是在說小白他們，還有我？”葉修笑了下。
張新傑吃完了飯，點了點頭：“對。我想給你的復出留一些空間。”
葉修笑：“聯盟裡那些知道真相的傢伙要想很久了。”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知道他在霸圖的其實有不少，但都是不會對外說的聰明人。這幫人，看來要提前準備了。
提前嚇唬他們一下也不錯。
葉修想了想，忽然對桌上的另外四個人提議道：“咱們組織一個內部賽怎麼樣？正好看看大家在一起的配合。”
“內部賽？”韓文清微微拱起眉心，“你參與嗎？”
“參與啊。當然參與。”葉修說，“我也想看看我和你們配合起來到底怎麼樣。每次都是全明星賽，沒勁。”
桌上響起這麼一陣噓聲。這句“沒勁”無論是對誰，在座的人都有理由不爽。
韓文清張新傑沒和葉修組過隊，每次都是以宿敵姿態與葉修分列兩邊。張佳樂和林敬言倒是和葉修當過臨時隊友。
“休假的人自願參與吧。”葉修一邊說一邊完善著思路，“人數不夠就讓訓練營上。”
“老闆，沒點彩頭嗎？”張佳樂開玩笑問。
“去你的，贏了就算獎勵了。”葉修沒好氣地說，“你拿冠軍還是為了別的嗎？”
“你妹！”張佳樂嫻熟地罵了回去。
“哦對，忘了你沒冠軍了。”葉修笑著把報紙卷在手裡，敲了敲手心。報紙露在外面的一圈剛好展示著霸圖四人的合照。
“切，沒勁。”張佳樂用葉修的話堵了回去，“不理你。我去給小白他們發訊息，看看他們來不來參與。”
“不用。”林敬言從容地說，“我已經在隊群裡發過了。”
幾人的手機果然同時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