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3
憐微尋了個無人的位置,抬頭看向天空,一道人影出現在了憐微的身前,他白髮及腰,狹長的眼眸盯著她,帶著極強的壓迫感,“009,讓你做的事情,你怎麼還沒做?”
憐微低眉順目道:“快了。”
規則冷冷道:“你經歷完下一個,就剩最後一個世界了,別再給我生事。”
“我哪能?”憐微道。
規則道:“你跟魔神走得那麼近,要做甚麼?”
憐微解釋道:“為了,出其不備。”
規則斜也了她一眼,顯然不行:“009,你要是不想回來,想繼續流放,你就繼續陽奉陰違。”
憐微委屈道:“父親,你怎麼能這麼不信任我?”
規則一甩袖子,消失在了她的眼前,而不遠處的濃蔭處,舟行淺將一切盡收眼底,剛剛那一道虛影,是她的父親?是他父親讓她別靠近他的嗎?
憐微在原地幻化成了光影,即將要消失時,舟行淺走了出去,與上次不同的是,憐微看見了他。
憐微眼睛微微睜大。
舟行淺看見憐微朝他伸出了手,還未來得及觸碰到他,當即消失在了原地。
舟行淺的手放了下來,他在憐微消失的原地待了許久,從黃昏待到夜晚,又至天明,他思索了許久,終於明白了這一切全非憐微本意。
甚麼又是,最後一個世界?
憐微是隻剩最後一個世界,就能徹底回來了嗎?舟行淺眸光投向虛空的某點,逐漸黯淡。
他想清楚了。
舟行淺在憐微再一次到來時,對憐微道:“你走吧。”
憐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望進了他沉沉的眼眸。
舟行淺道:“不要再來找我了。”
憐微的身子細細顫抖著,隨後沉聲道:“好。”
也好。
舟行淺靜靜在等她說完這句話,隨後從她的面前走了過去,掀起了一道風,憐微轉頭看去,舟行淺的身形有幾分單薄,渾身氣質寂寥。
憐微不知道舟行淺怎麼了。
她只知道舟行淺要同她分道揚鑣。
在舟行淺走後一陣子。
規則再次出現在了憐微的眼前,他周身冷冽,望了一眼舟行淺離去的方向,又將視線挪在憐微身上,他開口質問:“你就是這樣殺的?”
憐微沉默了。
“我不想殺他。”
規則眯起眼睛打量著憐微,憐微直視他,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想。”
二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就在憐微以為又要同規則吵起來時,規則忽然道:“你既然不想殺,就不用你動手。”
憐微不明白規則的意思。
“你去看著。”規則冷聲道。
話音剛落,規則就施法在她的身上設下了一個透明的法罩,對她說,“現在將你的任務降級,你只要待在這個罩子裡,不出手,你就算透過這個任務,可以回去天行間準備下一個世界。”
憐微沉默著。
規則隨手一揮,憐微就到了舟行淺的身邊。
與往日不同,魔族叛黨製造出了一種可以汲取魔神力量的魔器,她看見舟行淺被百般截殺,身上落了不少傷口,魔器揮出的力量劃破了舟行淺的手臂,舟行淺手臂上血肉翻湧,遠遠不斷的黑氣散出,有幾縷直接被魔器給吸收。
他的臉色登時蒼白了一瞬。
舟行淺為了躲這魔器,逃入了密林,隱匿了氣息,憐微跟了過去,看見舟行淺躲在一處巖壁後,捂著手臂,垂著腦袋,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舟行淺看不見憐微,憐微亦說不了話,哪怕她就在他身旁,隔著一層罩子,她甚至無法觸碰他。
濃郁的魔氣溢散開,舟行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顯露出來,他無力地跪在地上,身上沾染了血汙,耳邊傳來叛黨的聲音,舟行淺拖著疲倦的身子,朝前走去。
方撥開濃密的枝葉,一道寒光朝他閃來,他竟是又遇上了埋伏的叛黨。
可舟行淺的力氣,只能堪堪避過叛黨,他看著叛黨手中能汲取他力量的法器,雖然平日他不將這些宵小之輩看在眼中,但如今重傷的他,一點細小的動靜都足矣將他擊潰。
他再也支撐不下,兩眼發黑,直直朝前面倒了下去。
憐微已經忘記規則跟她說甚麼了,她再也忍不了,銀劍一出,她抹了叛黨的喉嚨。
舟行淺倒下的那一刻,他的眼中出現了一道身影,他唇瓣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憐微。
憐微沒有接到舟行淺,她看著他倒在地上,手指蜷縮著,沒有任何動作,下一刻,天雷滾滾,一道電光落在了憐微的身上,她看著翻湧的雲層,彷彿看見了規則的怒意。
一股鐵鏽味從喉間溢位,憐微站得筆直,冷冷地望向雲層。
“你又將我的話忘了嗎?009!你不該救他,更不該因為他殺人!”
天邊傳來一道飽含怒意的聲音,痛心疾首又帶著一絲失望。
憐微不平道:“他不該遭受這一切!”
她救過不少人,這次,她也想救救他。
規則道:“他是魔神!”
憐微道:“他是舟行淺。”
雲層翻湧得更加厲害,規則道:“你的任務是殺死他,不是救他,你非要與我對著幹嗎,009。”
“如果一切都隨你的心而來,這世界豈不亂套了。”
規則怕她亂來,在她身上下了禁制,他是萬萬沒想到她頂著禁制還敢胡做非為,流放了這麼多世界,簡直一點長進也沒有。
規則越想越氣,又是一道天雷劈在了憐微身上,憐微的身體晃動了一下,險些站不穩,銀劍筆直地插入腳下土地,她長時間的忍耐在此刻爆發了。
“你不允許我承認他,不讓我誇他,我偏要說……”
憐微看向天空,嗤了一聲,說出的話帶著濃濃的挑釁:“舟行淺就是帥。”
一陣天雷重重劈在了她的身上,她連劍都扶不住了,猛地栽倒在地上,她哈哈笑著,話語中滿是對舟行淺的誇讚:“來啊,接著來啊,我就說,我就說!我特別喜歡舟行淺,我根本不捨得他死,哈哈哈哈。”
緊接著,好幾道天雷又落了下來,疼痛席捲五臟六腑,彷彿連筋骨都要盡斷,她吃痛著,還是緊咬牙關,似乎是氣急了,她朝天邊怒吼道:“憑甚麼,憑甚麼我要束縛自己,憑甚麼我要謹言慎行,不能順從本心,你說的,我都做了,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就因為我是天道嗎?”
“一次次地磨去我的爪牙,打斷我的脊骨,就為了讓我聽話嗎。”憐微冷笑著,“你逼我逼得還不夠嗎?”
她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規則。”
天雷沒有落下,翻滾的雲層有片刻停歇,規則的聲音帶著滔滔不絕的怒意:“我讓你殺了魔神改過自新,你便是這樣殺的嗎,就你這樣,還怎麼接手2號世界,繼續滾去三千世界。”
他繼續說:“你怎麼不像你前幾個哥哥一樣省心,身為天道,哪有放縱的道理!”
“是啊,我不省心。”憐微說:“你不怕,我在三千世界繼續為所欲為嗎?”
規則說:“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流放間你做了甚麼我都不管,但你在這裡若是不殺了他……”
“你在威脅我嗎?”憐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最不怕別人威脅,這天道,我不做了!”
規則被氣得夠嗆,不可置通道:“你竟然為了他……為了他,連天道都不做?”
放棄自己生來的職責,實在是荒謬至極。
憐微道:“天道並非甚麼香餑餑。”
她忽地想起來,最開始時,她以為規則只是一個嚴厲的,像父親一樣的存在。會對其他天道破口大罵,可一直沒有罵過她,會因為她功課優秀而獎勵她,會寵溺地叫她九兒。
他只會在生氣時喊她009。
然而他太過苛刻,甚至追求完美。
在她毀了一個世界後,他真的動了殺意,要徹底抹去她,也是他一直逼她,說是讓她改過自新。
再一道雷劈在她身上,這次的雷更重了些,與前面幾次全然不同,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劈成兩半,憐微瞪大了眼睛,渾身都在距離顫抖,她能感覺到,規則再次動了殺意。
這次,沒有其他天道。
不……她還不能死。
不能……
憐微妥協了:“我會殺了他的。”
“父親。”
天邊翻湧的雲層停歇了,規則的聲音傳來,“早聽話多好我看你表現。”
他一說完,雲層就恢復了原樣,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憐微在地上忍著身體差點被劈開似的劇痛,一步一步地往前爬,爬到了舟行淺面前,舟行淺緊閉著雙眼,面上毫無血色,憐瑾將他抱入自己的懷中,手指輕輕摩擦著他的臉,企圖抹去他臉上的髒汙。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無聲地笑著,“如果有天,我真殺了你……”
她話才剛說一半,懷中的人緩緩睜開了雙眼,露出幽深的瞳眸,不知有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她在心中將話補齊
——你會不會怨我。
意識到自己在憐微的懷中,舟行淺先是一頓,略微有些不自然,他的視線緩緩落在憐微臉上,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嗅了嗅,他輕聲道:“你受傷了。”
憐微不以為意:“你不也受傷了嗎?”
舟行淺傷得無法動彈,聞言陷入了沉默,似乎回憶起了甚麼,眼睫輕顫,帶起淡淡的悲意,嘴角卻是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他們想剝奪我的力量,不過痴心妄想。”
“你前段時間同我分道揚鑣,沒多久就變得如此慘。”憐微輕嘲。
舟行淺啞然,過了一會兒,他吶吶道:“防不勝防。”
憐微沒有說話。
舟行淺轉了話題,他開口道:“你剛剛說,有一日要殺我?”
憐微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現在就可以殺我。”
憐微:“開甚麼玩笑?”
“殺你……”她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略微調侃道:“也要挑個良辰吉日才是。”
舟行淺聽了,忽地笑了起來,笑聲低磁悅耳,笑容牽扯到了傷口,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憐微低頭看他:“笑甚麼?”
舟行淺道:“只是覺得好笑,別人的良辰吉日用來成親,怎的到了我,就要來等死。”
憐微問他:“為何要我殺你?”
“我不想活了而已。”舟行淺面色如常,語氣輕描淡寫,彷彿方才莫名的悲傷不復存在。
原本憐微應該勸他好好活下來,可經歷了這些事,她身心也染上了疲憊,無法再勸阻別人。
憐微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可以陪你一起。”
“不需要,我們打一場吧,輸的那人,死。”舟行淺瞳孔驟縮,整個人在細細地發抖,好一會兒才恢復平靜。
憐微不知道想到了甚麼,點頭道:“好。”
他抬眼望著她,沒有接她的話頭,反倒說了一句很突兀的話,“我是魔神,讓你很失望吧。”
“沒有很失望。”憐微忽地嘆了一口氣,“只是有時候會想,若你不是魔神就好了。”
這樣,她就不用殺他了。
憐微心口發澀,她心想,怎麼會有人不想活,那人還是魔神,舟行淺不過是為了讓她好受些罷了。
雖然這只是規則隨手落下的考驗,他和她未免都太過不幸。
是啊,舟行淺心想,如果自己不是魔神就好了,哪怕只是個魔族的首領也好,甚至是一個小魔,一個雜魔也好。
這樣的話,他們是不是可以好好在一起。
舟行淺說:“我無法選擇,你也無法選擇,對嗎?”
憐微隱隱覺得舟行淺察覺到了甚麼。
舟行淺闔上了眼睛:“那麼,說好了,挑良辰吉日,選個好地方,我來赴約。”
他說完,睜開了眼眸,瞳眸還是一如既往的幽深,只不過眸底深處,似乎有光在盪漾。
“嗯。”憐微道,“我們打一場,輸的那人……”她沒說出那個字,忽地緘口不言。
在這之前,她會找到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