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2
“父親,你就讓我去嘛,讓我去嘛。”009雙手合十,“拜託拜託。”
規則眼神淡漠:“不行。”
009擠出了一滴鱷魚眼淚,“父親,我知道錯了,我下一個世界絕對不再胡作非為。”
聽到這句話,規則緩緩看向她,如冰泉般的眸底方才起了一絲波瀾,他眼中透出犀利的光澤,譏諷道:“犯錯還想回2號世界?009,就是太慣著你了。”
009沉默下來。
規則冷冷道:“給我滾去禁閉。”
009面無表情轉身,心裡罵道,死規則。
她走路特別用力,若不是邊上沒有任何東西,怕是會被她發洩地踹上一腳,走到拐角處時,遠處傳來了規則的聲音,“你下個世界別再犯錯,就讓你回去。”
009用手扒著邊緣,眉毛動了動,雀躍道:“真的?”
規則道:“真的。”
009下一個世界當真任何錯都沒有犯,格外遵規守紀,她終於回到了修真界,她第一時間就來到了竹屋,竹屋空無一人,當年的男孩早就沒有了蹤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竹屋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憐微聳動著鼻尖,突然有點想哭。
也是,不知道過了多久,男孩可能已經另謀出路了。
沒有人會一直等她。
憐微甚至不敢往更壞的方面想,她選擇了逃避,憐微在修真界沒有待多久,很快回到了天行間,去了下一個世界。
後面又跟規則吵了一架。
不得已再次回到修真界成立五宗盟,規則說這個世界的任務就是代替神器的位置,殺了魔神。
魔神魔神,她連魔神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按照她所見過的修真界,魔神得長三頭六臂、凶神惡煞、呲牙咧嘴才是。
憐微先在修真界展露頭角,在眾人的擁護下,她成立五宗盟,天天處理一堆事務處理得腦子都快炸了——她不喜歡。
五宗盟並沒有多餘的舉動,對於規則吩咐的事情,她才不想那麼快去做,能拖就拖,關於魔神,憐微更沒有去了解過。
她想著,反正總會見到,見到再殺就行。
三頭六臂能不出奇嗎?
憐微更想找到男孩的下落,那日散完心沒多久後,憐微再次回到了竹屋,企圖找出一絲蛛絲馬跡。
舟行淺從棺中走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當年的竹屋。
不過,憐微現在在五宗盟,雖說會找他,但應該,不會回到這裡來了吧。
舟行淺帶著幽冥凰,想再來竹屋看一眼,幽冥凰還很小隻,好奇地朝某個地方蹦躂前去。
“誒,怎麼有一隻小雞仔?”不遠處傳來一道女聲,“還會噴火。”
舟行淺走過去。
恰巧憐微抬眼朝他看了過來。
舟行淺登時僵住了,他的瞳孔放大,周圍一片寂靜,眼中唯餘面前那一道白色的身影。
舟行淺心道,早知穿上修士的衣袍過來。
他有點不敢讓憐微看到自己這般模樣——他眼神會不會太兇了,臉色不會太沒血氣,額間的印記會不會太過鮮豔?他極少出現在眾人面前,憐微會認出他就是魔神嗎?
如果認出來了,她會像其他修士一樣排斥嗎?
憐微不會排斥魔族,畢竟當時拉他跑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他可能是魔族。
事實證明,憐微沒有認出來。
憐微只是好奇地問這隻鳳凰。
他慶幸之餘,又有些失落,但他的臉上沒有表現任何情緒,他對上憐微的視線,輕輕笑了下,“撿的。你要嗎?我送你。”
憐微心動了,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真的?”
雞仔一樣的幽冥凰呆萌地看著他們兩個人,輕輕地鳴叫了幾聲,憐微愛心氾濫,搭上了它的頭,撫摸了幾下。
舟行淺的心好像被羽毛輕輕撩撥了一下,道:“千真萬確。”
憐微臉上露出糾結的神色,過了一會兒,憐微垂下了眼睫:“還是算了。”她沒有時間。
舟行淺沉默著。
憐微又問:“你現在去了何處?”
“我去了魔域,當了……冥族的首領。”舟行淺選擇了隱瞞。
“不錯啊瑾昭,混得挺好的。”憐微道,“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舟行淺的心咯噔了一下。
憐微生怕他誤會,連忙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如果不方便的話,就算啦。”憐微抱歉地笑了笑。
舟行淺再次沉默,片刻後,他說,“好。”
舟行淺帶憐微去了魔域,路上,憐微想起了甚麼:“你知道魔神嗎?”
舟行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憐微也頗為苦惱,在魔族前提魔神好像不是很好。
舟行淺雖不知道憐微問魔神做甚麼,但他喉頭滾動了兩下,在心中醞釀著,他想告訴她,他就是魔神。
還未說出口。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一個女子吸引了憐微的注意,女子一襲暗紫色衣裳,靠在樹旁,她腳邊跪著一個男子,男子大喊道:“姬大公主,你就饒了我這次吧。”他兩眼汪汪,可謂一點骨氣都沒有。
憐微一驚,從未見過如此委曲求全的魔族。
姬伏哼了一聲:“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你吧。”
銀月眉開眼笑地爬了起來。
姬伏看見了憐微他們,一腳踹向了銀月,銀月登時一臉嚴肅,姬伏拽著銀月走了過來,目光鎖在了舟行淺身上,仰慕道:“大人!居然能在這裡看見你,有甚麼需要我為你做的嗎?”
憐微:“……”
旁邊的銀月更是星星眼泛濫,“大人!”
二人圍在了舟行淺旁邊,那神情恨不得馬上為舟行淺肝膽塗地,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誒,這是大人的朋友嗎?”姬伏道。
憐微感受到了魔族詭異的熱情。
姬伏方才高高在上的模樣不復存在,同銀月一樣,眼中滿是狂熱,姬伏對憐微一會兒噓寒一會兒問暖,問要不要去銀月家喝個茶。
“為甚麼不去勒族”銀月下意識問。
姬伏瞪他:“你也不看看我勒族皇室都是一群甚麼東西?我都離開幾個月了。”
銀月神情一僵,面對姬伏不善的神色,哭爹喊娘,險些又跪下來。
憐微他們到了銀月的家,在銀月的家門口,似乎站著幾個冥族的人,他們來者不善,用赤裸的眼神盯著走在前面的銀月,銀月的步履並未停止,如同砍瓜切菜般,隨手將幾人丟了出去,末了還無比嫌棄地拍了拍手。
憐微目瞪口呆。
“原來,他這麼強的嗎?”憐微訝然道。
“當然。”姬伏的眉眼彎成了月牙,頗為驕傲道,“他可是冥族排行前幾的高手。”
她姬伏,要找就找高手,高手之中,實力太低的她看不上,長得太醜的她看不上,性格太兇殘的她看不上,心思太歹毒的她更看不上。
同族的她看著膈應。
銀月就是最好的選擇。
銀月終於在姬伏的誇讚中迷失了自我,已經開始想入非非,連動作都軟了下來。
姬伏的眼刀刮上他,銀月心中一寒,扯著姬伏的袖子晃了晃,求生欲極強道:“姬大公主最厲害了,我哪比得上你一根手指頭。”
姬伏滿意地點了點頭。
憐微又道:“剛剛那幾個人……”
姬伏道:“是來挑戰他的,冥族好戰。”
憐微沉默,好戰到跑到家門口來挑戰,也是風格獨特,她不禁看向了舟行淺,舟行淺察覺到憐微在想甚麼,立即擺了擺手,“我同他們不一樣。”
姬伏一頓,立馬替舟行淺掩飾道:“對對對,首領大人威風赫赫。”
銀月接了下去:“戰無不勝。”
二人異口同聲:“自然是沒有人敢作死來挑戰他的。”
憐微信了。
姬伏對銀月說:“你要努力成為將軍,聽見沒,這樣就沒人敢來找你了。”她哼了一聲,“我要嫁,也只嫁冥族的將軍。”
銀月:“好好好,姬大公主,等我當了將軍,第一件事,就是娶你。”他胸有成竹,彷彿當將軍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姬伏終於露出了屬於女兒家的羞澀,她看著銀月,眸底散發著光彩,銀月也看著他,二人都有些期待。
憐微發現冥族還真是有意思,若是有機會,她還想了解魔族其他族,她瞥了一眼舟行淺,發現舟行淺一直默默地注視著她,她朝舟行淺笑了笑。
世間萬物都在此刻歸於沉寂,舟行淺的眸底倒映出她的笑顏,似乎也只有她的笑顏。
-
憐微還是要走。
舟行淺告訴她,若是想見他,可以到竹屋找他。
自憐微走後,他一直想著憐微。
他有時,會偷偷去五宗盟看看。
可他再也沒見到憐微的影子,五宗盟愈發強盛,成了不少人趨之若鶩的存在。
可盟主神龍見首不見尾。
舟行淺走在僻靜的小道上,抬頭望向天空,心中突然冒出了一絲怨念,為甚麼,為甚麼她每次都揮揮衣袖離開,不肯留下任何訊息。
每次給他希望,又讓他失望。
想著想著,舟行淺突然扯了扯嘴角,透著幾分譏屑,自己好像沒有資格管。他不是她的誰。
叛黨想取代魔神的行為更加瘋狂,他們一直在研究著甚麼,面對仙門的埋伏,舟行淺安寧的日子並無多少。
幽冥凰也一天一天長大。
憐微再找上了他,舟行淺不想搭理憐微。
她總是揮一揮衣袖離開,沒有留下任何訊息,憑甚麼覺得,他堂堂魔神,會一直等她,一直同她親近,呵。
她摸了摸幽冥凰 ,逗弄了兩下,感慨道:“已經長這麼大了呀。”
舟行淺沒有說話。
憐微又道:“應該會飛了,你說,它可不可以當坐騎?”
舟行淺還是沒有說話。
憐微嘆了一口氣,再次道:“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舟行淺靜靜地看著憐微輕撫幽冥凰,額前的碎髮垂落,遮住了眸中的情緒,他整個人位於明暗交界處,嗓音艱澀道:“你確實很久沒回來了。”
憐微垂下眼睫,情緒低落不少。
舟行淺心口一緊,於是道:“沒有關係的。”
憐微看向他:“再等等,再過一陣子,我就能徹底留在這裡了。”
舟行淺捕捉到了她話裡的某樣資訊,狀若不經意道:“你不是這裡的人?”話一問出口,他又後悔了。
憐微摸著幽冥凰的手一頓,她沒有想到舟行淺會問這個問題,也是,她行蹤不定,心思敏捷的人自然能察覺出來,她的話卡在了喉嚨中,半響才輕笑道:“我來看看這個世界。”
原本做好了憐微不回答的準備,舟行淺一怔。
他早就察覺了,憐微來自更高層的世界,他對她瞭解太少,每次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去,可他連挽回的話都說不出口。
舟行淺避重就輕,問道:“你是順帶著來看我的嗎?”
憐微詫異道:“怎麼會,我是專門來看你的。”
“真的?”舟行淺一怔,忽而笑了起來,他笑起來時眉眼的陰戾淺了幾分。
憐微慎重道:“真的。”
她直視著他,琉璃似的眼眸彷彿摻著幾分情意,看得舟行淺心神震盪。
說完後,憐微略微不自在,觸電似的將視線挪開,將目光投向別處。
舟行淺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笑著笑著,眼角洇出了水痕,而此時,憐微望著連綿起伏的山脈,眼神放空,不知在思索著甚麼。
他指了指鳳凰說:“想不想坐坐它?”
他的話將憐微的思緒拉了回來,憐微瞥了一眼咋呼呼的幽冥凰,笑了一聲,她好奇地打量它,心中忽然冒出了一絲疑慮,“你說它長得怎麼與尋常的鳳凰不同?”
舟行淺腦子嗡地一聲作響,心提到了嗓子眼,“因為……它……”
憐微自己尋了理由:“鳳凰的種類多,這種的我確實沒見過。”
舟行淺鬆了口氣。
憐微卻又盯著他的臉看,舟行淺剛松下去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他的身體微微發抖,視線不敢偏移。
憐微眼睛睜大:“你眉心的印記,不得不說,還挺好看的。”
舟行淺不自然道:“是我畫上去的。”
憐微興奮道:“那你也幫我畫一個。”
憐微撩起幕籬的紗,朝舟行淺露出了清晰的面容,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贅肉,線條流利得彷彿巧奪天工的造物,眼睫撲閃著,正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舟行淺看得入了神。
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後,他身子一頓,從袖中拿出了一支硃筆。
憐微嫌幕籬麻煩,直接取掉了,舟行淺撫上了憐微的臉,似乎連指尖都變得灼熱起來。
他一筆一筆認真勾勒著,畫了個同自己相似的印記。
憐微很是開心,便拉著舟行淺一同到湖水旁,左照照,右照照,不像憐微的喜悅浮於表面,舟行淺看著湖水倒映出她的影子,喉間一緊,他的眸光暗了暗。
那道印記,像是由他鐫刻的,屬於他特有的標記,真想,讓她永遠待在自己身邊,成為自己的私有物。
可他看到憐微帶著笑意的眉眼,心想,他不能。璀璨的明珠應當照亮世人,而不是拘於自己身邊。
可何況,自己也有命定的結局,不是嗎?或許前幾次他的記憶模糊,但自從他選擇保留了記憶,便知道自己無法逃脫被封的宿命。
他們之間的聯絡就像她眉間硃筆所化的印記,輕輕一抹,便不復存在。
憐微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們接下來做甚麼?”
舟行淺回過神來。
“你不急著走嗎?”他聽到自己開口。
憐微道:“不著急。”
舟行淺笑了笑,輕聲道:“那你想坐小鳳凰嗎?”
憐微:“想!”
舟行淺朝幽冥凰招了招手,幽冥凰飛到他的面前,乖巧地垂下了腦袋,舟行淺率先站了上去,朝憐微伸出了手,憐微搭著他的手借力站了上去,順勢坐下。
待舟行淺也坐下時,憐微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有些近,舟行淺胸腔裡的心一下一下跳著,平緩而有力。不知為何,憐微的心尖突然籠上了一層熱氣,緩緩往臉上蔓延。
他們乘著幽冥凰飛至高空,輾轉不少地方。舟行淺指著山河湖海,同憐微介紹——她說她來看看這個世界,那麼他便帶她認識這裡的每一處景觀。
憐微很認真地聽著,她的眼睛睜大,似乎要將每一處景觀刻入眼底深處。
她很喜歡這些瑰麗的美景,以至於,眼中劃過了一絲留戀——這是她將來要掌管的世界啊。真好。
他們落在一個山石處歇息,憐微笑著問他:“想看星星嗎?”
舟行淺心道,星星就在他的身旁。
好似,觸手可及。
舟行淺沒有當著憐微的面說出來,他點了點頭,因為星星會在晚上出現,如果他說要看的話,憐微就能留到晚上了。
夜晚,是難得的好天氣,天邊繁星閃爍,憐微的眸中折射著碎光,就這麼朝他看了過來。
舟行淺一時屏住了呼吸。
憐微道:“對著星星許願,可能會應驗哦。”
舟行淺本是不信的,可觸及她的眼神,雙手合十道:“那我祝憐微,所願皆成。”
“笨蛋,要在心中默唸。”憐微樂不可支。
他怎麼她說啥都信。
星星不能許願,流星才可以。
舟行淺的願望太多了,他希望他能擺脫不死不滅的詛咒,希望能擺脫魔神之身……他想憐微心中有他,想憐微能多陪他一會兒,想一直和憐微在一起。
可最後,他還是在心中重複了一遍:“希望憐微所願皆成。”
二人躺在草坪上。
舟行淺注視著她,忽然問道:“你打算甚麼時候走?”
憐微頓了一下,輕聲道:“我也不知道。”
舟行淺的喉結滾動,眼中翻湧著一絲壓抑的情緒,他很想讓她別走,讓她留下來,可……舟行淺只是道:“你甚麼時候來,我都不知道。”
憐微想了想,她讓舟行淺伸出手來。
舟行淺照做。
憐微在他手心上寫字,寫完後,她笑著說:“如果我要來的話,我會告訴你。”規則說不能聯絡這裡的任何人,她偷偷地留下了簡單的聯絡紋。
舟行淺看著手上的紋路出了神,半響,輕輕地笑了起來。
是連眉眼都無法掩飾的愉悅。
過了幾天,憐微走了。
舟行淺走過遼闊的平原,走過深山的幽林,走過壯麗的冰川,他又走過了很多地方——他想帶憐微去更多地方看看,當魔族各族首領傳來訊息時,他正看著手裡的紋路發呆,神情柔和,不知想到了甚麼,他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可聽到魔族同仙門又起爭端時,他的笑容頓時彌於無形,眉眼變得沉戾肅殺。
舟行淺又陷入了廝殺中,殺戮使他血液裡的興奮因子在跳動,血脈噴張,可是,他的心卻感到了厭倦,尤其是叛黨還跟瘋狗似地攀咬上來,他不僅要提防仙門,還要提防魔族一些人。
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有次,他擰斷了一個叛黨的脖頸,從叛黨的口中噴出黏膩的鮮血,鮮血濺到了他的臉上,手心的紋路亮了一下。
憐微說,再過一個時辰,她會來找他。
舟行淺立馬回到了魔族的營地沐浴,他將渾身的血汙洗淨,換上了嶄新的衣袍,朝他們約定的地方趕去。
密林前,憐微站在不遠處,朝他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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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次相約,舟行淺於某次再次看到了憐微,相處不過幾日,憐微又說她要走了。
與往日不同,多日的情緒壓抑,舟行淺心中升起了一絲不甘,他的心中妄想將她拘在此地,心中的慾念翻滾著,似乎這樣才是正常的。
他沒有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他跟了上去。
舟行淺看見憐微尋了個無人的角落,她抬眼望向天空,一道光照在了她身上。
枝葉繁茂的大樹後,舟行淺的身形被完全地遮掩住,他身上魔息翻滾,猛地朝憐微襲去,可是他沒有碰到憐微,憐微的身體化作了一片片光,從這個世界中消散。
舟行淺收斂了魔息,他垂下眼睫,靜靜地注視了虛空良久,過了一會兒,他走到她消散的地方,抬起了手,似乎想抓住她遺留的氣息。
他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就算是魔神,也沒有留住她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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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微終於知道了,眼前的獸類,不是種類奇特的鳳凰,而是幽冥凰,是仙門口中,魔神座下的守護獸。
她聲音緩慢,直勾勾著盯著他,聲音肯定道:“你是魔神。”
魔神不是三頭六臂的怪物,是她認識的朋友,是她一回來,就想要見到的人,憐微怎麼可以接受?
她的內心掀起巨大波瀾,久久不能平復。
魔族任何人都可以,為何,他偏偏是魔神呢?
憐微痛苦道:“為甚麼騙我你是冥族首領?你為甚麼不肯跟我說實話?”如果她早點知道,她不會放任下去,更不會同意規則的話。
舟行淺黑沉的眸中帶著一絲嘲弄,“我早跟你說過了,我是舟行淺,舟行淺這個名諱,從來都沒有變過。”
世人不會稱呼他的名諱,亦不在意他的名諱,因此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總是魔神魔神地叫著。
他告訴過她……
他的名字。
說明甚麼,說明憐微根本沒有在意過。
而他知道她成立了五宗盟,知道她不少東西,五宗盟……五宗盟雖然目前還未對自己造成任何傷害,但終有一日,也會對付自己,不是嗎?
這麼多的相處時光,還是抵不過魔神二字,舟行淺譏嘲地笑了。
“因為,我相信你啊。”憐微的眼眶微微泛紅,“你也知道我待在這裡的時間不是很久,所以沒有辦法瞭解得很全面,可你甚至都無法做到跟我坦白。”
舟行淺不知是被憐微語氣中暗含的指責給激怒了,還是因為他本就在理智的邊緣,他冷聲道:“坦白?我要如何與你坦白?讓你來殺我嗎?憐微,你好像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憐微腦子嗡了一下,舟行淺的話輕易易舉地打破了她的心壘。
她想起了自己前一個崩塌的世界,又想起舟行淺帶著他輾轉的每一處景觀,心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可我,真的努力地想看清這個世界。”
憐微低下了頭。
舟行淺還在繼續:“你根本不知道,我很享受這一切,我就是為了殺戮而生,我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我喜歡被人追捧,看不慣的人,我全都殺——”
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耳邊迴盪著憐微說的那句,我努力地想看清這個世界。
他的心尖顫動。
視野中,憐微在啜泣,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
舟行淺的眸光變得晦澀,像是一下子就不會動了,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卻始終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踟躇片刻,他走向了憐微。
“我本想著魔族也好,魔神也罷,我都要親自接觸,但事實證明,他說得沒錯。”憐微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她目光凜冽,緩緩道:“魔神本就是孽。”
她道:“我放棄。”
或許規則說得對,魔神本就不能與之相處。
舟行淺瞳孔一顫。
銀光一閃,憐微的銀劍第一次指向了他,他的步伐停住了,像是呆在了原地,他自嘲道:“本該如此。”
話雖這麼說著,他卻遲遲沒有動手。
憐微拿著劍的手一頓,倏地將劍收了回來,她從舟行淺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再見面時,你我便是敵人,我不會手下留情。”
舟行淺的手指微動,似乎想拉住她,卻只是垂下了眼,任由她越走越遠。
憐微成立的五宗盟開始對付魔神,憐微本人只要一看見舟行淺,便將劍尖指向他。
直到有一天,憐微劍挑舟行淺,舟行淺躲避不及,從身上掉下了法器,是一把精緻小巧的匕首,舟行淺沒有注意到,因為魔族有人在傳喚他,舟行淺冷冷掃了憐微一眼,轉身離去。
憐微沒有跟上去,她俯身撿起了地面上的匕首,靜靜打量了一會兒,眼中劃過一絲震驚,她記得這是她送給阿淺的法器,阿淺……難道是,舟行淺。
憐微回憶起她和阿淺待在一起的時光,心中籠上了一層自責,她想起了她對舟行淺說的話,她說魔神就是孽,可身為魔神的他,肯去救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他真的十惡不赦嗎?
憐微垂下了眼睛,感到了愧疚。
憐微當即要去找舟行淺,找了好久都找不到舟行淺的影子。
又過了幾天,憐微終於在一個關口遇見了舟行淺。
舟行淺掀起眼皮,語帶譏屑道:“怎麼,又是來殺我的嗎?”
憐微衝動地抱住他,“對不起 。”
舟行淺冷笑道:“尊貴的盟主,不用跟我道歉,我感到很噁心。”他輕輕一推,憐微毫無防備,被他掃在了地上。
憐微一言不發,她眼睫顫動。
舟行淺僵在了原地,他瞳孔放大,似乎馬上就要來攙扶憐微,但思及方才他說的話語,他手一頓,拂袖而去。
憐微曲著腿,將腦袋悶了進去。她有些喪氣。
也是,是她要對付舟行淺的,怎麼好意思傷害過他後就轉頭來求他原諒。
他不過對她說了一句重話,她卻對他百般截殺。
過了一會兒,憐微聽到了些許動靜,舟行淺折了回來,緩緩蹲在她的身邊,他輕輕將憐微的臉抬了起來,要看她哭了沒有。
憐微只是錯愕地看著他。
他說,“我可以原諒你,只要……”
憐微:“只要甚麼?”
舟行淺低頭吻住了憐微的唇,憐微的大腦彷彿煙花炸開,一下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失神地看著舟行淺,任由他將這個吻加深。
過了一會兒,舟行淺抽離了出來,他緊緊地抱著憐微,彷彿要將憐微融進骨血之中,憐微被抱得險些喘不過氣,她輕拍著舟行淺,“好了好了。”
舟行淺才放開了她。
憐微問:“原諒我了嗎?”
舟行淺:“原諒了。”
聽見了舟行淺的回覆,憐微的臉上多了些許笑意,“那你是不是應該也向我道歉?”
舟行淺低頭認錯:“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些重話。”
“我讓你道歉,你就道歉啊?”
憐微想起舟行淺隨身帶在身上的匕首,已經剛剛那個吻,突然福至心靈,問舟行淺:“你是不是喜歡我?”
舟行淺沒有說話,半響過後,他看了憐微一眼,復而垂下了眼,不知內心經歷著怎樣的掙扎。
過了一會兒,他道:
“喜歡。”
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