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1章 往事1

2026-05-15 作者:惜我尤良

往事1

記憶的初端,她為剛來這修真界的009。

009得規則大赦,前來看看自己將來要掌管的世界,規則讓她先來熟悉熟悉,待一陣子。

規則為防止她又生甚麼事端,在她身上弄了個禁咒——背後罵他會被雷劈,說錯話會被雷劈,忤逆他也會被劈。

他不放心009。

009覺得他就是在束縛自己,當天就跟他吵了一架,然後憤然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她不僅罵他,忤逆他,還不端正自己的言行,果然被天打五雷轟,轟得渾身狼狽,內傷嚴重。

但她總歸是個天道,死不了。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時,規則落在了她身前,高高在上地睥睨她,“009,還敢嗎?”

009不得已求饒,她爬了起來,頂著張灰土土的臉,可憐兮兮道:“父親,九兒知錯了。”

她垂下眼睫,掩藏住眼中一閃而過的算計,“父親,你看我受傷如此嚴重,甚麼法力都使不出來,在這修真界,我可要怎麼存活,萬一折在途中……”

規則才搭理她:“你不說錯話不被劈,能有甚麼事?”

009擠出了鱷魚眼淚,“這萬一有甚麼變故呢?”

規則道:“你也死不了。”

009心裡要冒煙了。

“父親……”

規則看了她幾眼,鬆了口:“你可以使用天道意志。”所有關於天道的東西,在任何一個世界中威力巨大無比,天道們不管是歷練還是做甚麼事,都不能擅自使用。

得到了規則的肯許,009心裡哈哈地笑了起來。

有了天道意志,就有了一張底牌。

009並不知道天道意志有觸發的條件。

得了便宜賣乖的009在規則面前忸怩道:“謝謝父親,你忙去吧。”

規則:“……”

他眯起眼睛,“你該不會要揹著我幹甚麼壞事吧?”

“哎呦,哪能啊父親大人。”009差點要嘔出一口血給規則看,整個人扶風弱柳,“我現在走路都費盡。”

“在未徹底掌管世界,你最好別在眾人面前露臉。”規則冷哼一聲,隨即消失在了009面前。

009馬上變臉,她頂著渾身的疼意,暗罵道:“死規則。”

“轟隆”一聲,一道巨雷落在了009身上,電流爬過全身,最後竄向尾椎骨,009噗呲一聲直接栽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她的鼻尖動了動,似乎聞到了髮絲的燒焦味。

009不敢再罵了。

過了許久,009站了起來,她用著僅存的微薄法力給自己收拾了一下,也挺人模狗樣,然後頂著嚴重的內傷,朝修真界走去。

009拿著從遺落神域帶來的材料碎片,給自己造了把劍,然後將剩餘的邊角料隨手一丟,丟到某個秘境裡去了。

她難得聽規則的話,記得不能輕易露臉,於是給自己整了個幕籬,但很快她就把規則的話當屁放了。

她自己一個人又沒人看她,不帶。

規則現在也沒看她,不帶。

她想了一下,若是有人問她叫甚麼,她應該回答甚麼,有了,她眼前一亮,就叫憐微吧。

不同於以往安排好的身份,憐微孤身一人,實在不知道要做些甚麼,只好到處閒逛,遊歷世間,反正規則安排的任務,她現在不急。

憐微本想去人間看個花燈,也不管這時候有沒有花燈,結果她途中迷了路,走到了不知名的山谷,她的凡間之旅只好作罷。

憐微想著,若要讓眾人信服,總得做出些甚麼成績吧,於是她抱著這樣的心思,繼續到處瞎逛,她走到了一片廢墟。

憐微正打算離開時,不經意一瞥,她瞥見了廢墟中坐著一個男孩,男孩模樣漂亮,孤零零地在那發著呆,看上去有幾分陰鬱。

憐微帶上了幕籬,走向男孩。

男孩告訴她,這個村莊叫南家村,是他滅了村子。

憐微本來不信,但看著男孩的神情不似做假,她開始恍惚起來了,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搭在了配劍上,卻又遲遲沒有抽出劍。

男孩盯著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毫無神采,宛若枯井一般,問了一句:“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憐微看著他,好似被洞察了心思。

憐微才不如他的意,她將搭在劍上的手鬆開,朝他笑了笑:“不是。”

男孩呆了呆。

憐微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她道:“走,姐姐帶你去買衣服。”她想著,有她在,男孩也掀不起甚麼風浪。

男孩真的乖乖地跟她走了。

憐微帶著男孩無頭蒼蠅似的亂竄,男孩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走了半天,找不到一處衣坊,憐微望著極其陌生的地方,轉頭看向男孩,疑惑道:“誒,是這裡嗎?”

男孩:“……”

“剛剛在那個分岔口,不是應該朝右走嗎?”

憐微恍然大悟:“你不提醒我。”

男孩的臉色泛紅,不知道是不是被氣的,“你這麼自信,我以為你知道!”

憐微也不跟男孩計較:“是是是,都賴我。”

折騰了一番,憐微終於帶男孩到了衣坊,她挑了件襯男孩的衣裳,要付錢的時候,她沉默了,她剛來沒多久,身上一分錢都沒有,甚至連這個世界的貨幣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憐微又將衣裳放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男孩,心想,要不然給他變一件出來算了,思及自己現在半點法力都沒有,憐微放棄了。

男孩:“……”

男孩自己付了銀兩。

不管是不是被氣的,比起男孩一開始蒼白陰鬱的模樣,現在確實多了幾分活人氣。憐微訕訕地朝他笑了笑,然後望著天空,企圖掩飾甚麼。

憐微掃了掃草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好了,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男孩鴉羽般的睫毛扇了扇,他似乎只聽懂了回家這兩個字,直白道:“我沒有家。”

憐微一頓。

“你沒有家,我沒有媽,哎。”憐微滿面愁容,“我家有九個兄弟姐妹,還有一個不是人的父親,有家不能回,有淚不能流。”

男孩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等等。”憐微捂住了男孩的嘴,偷偷摸摸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天邊一道驚雷閃過,憐微瞳孔放大,她及時鬆開了男孩的嘴,霹靂啪啦電流竄過了她的全身,她隱約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不由得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她早晚會被規則給害死。

不知過了多久。

憐微睜開了眼睛,視野中,男孩坐在一旁,他眼神放空,不知在思索著甚麼,憐微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男孩注意到她醒了,開口問:“喂,我們現在要去哪?”

“沒禮貌,要叫姐姐。”憐微沒事人一樣,全然看不出不久前剛被雷劈。

男孩緘口不言。

憐微看著他老氣橫秋的模樣,忽地來了興致。

她背對著他,貌似扯到了傷口,不由得“嘶”了一聲,男孩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盯著她,不知道她在搗鼓些甚麼。

過了一會兒,憐微神神秘秘道:“你過來。”

他走了過去。

憐微將一朵花別在了他的頭上,左看看右看看,欣慰地笑了:“這才是你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男孩平靜的表情發生了皸裂,面容變得格外陰沉,他看向憐微的眼神夾著一絲怒意,幾乎喊了出來:“你做甚麼?”

憐微的表情一頓,“怎麼了?”

男孩將花摘了下來,摔在了地上。

憐微整個人像是成了一個雕像,動都不會動了,過了一會兒,她走到了一塊石頭旁,坐了下去,垂頭喪氣道:“誒,我根本不會帶小孩,特別是男孩。”

男孩氣急了:“我根本不需要你帶!”

憐微又是一頓,過了一會兒,她道:“沒錯。”她從石頭上起來,轉頭就走,“看來我不應該嘗試和你相處,我們還是各——我們分開吧。”

指不定離了她,他會過得更好。

雖然這小孩挺古怪的,不過看他的言行,應該幹不了多大的壞事。

憐微轉頭就要走,她想著,再去多看看這個世界,雖然她不認得路,但多轉轉,她就不信找不到凡世的路。

方才邁出去半步,袖子就被人扯住了,憐微低頭一看,男孩眼中騰起的怒意已然不復存在,唯留一雙幽深的瞳眸,他緊緊地盯著她,似乎妥了協,“不分開。”

他垂下眼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緒,神情看上去有幾分可憐,“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好不容易有人陪我……”他渾身散發出孤獨寂寥的氣息。

憐微的視線落在他鴉羽般的長睫上,劃過他高聳的鼻樑,片刻後,憐微說:“好。”

憐微打算帶男孩尋個落腳的地方,二人還未走多遠,遇到了一群修士,修士手中不知道拿著甚麼法器,引修士朝二人直奔而來。

憐微:“等等,這是要幹嘛?”

憐微趕忙把幕籬的紗撩了下去。

男孩眼中無波:“要來抓我們。”

憐微:“……”她現在一點法力也使不出來了。

憐微跟修士掰扯了一番,隨後拉著男孩就跑,她憐微就算沒了法力,好歹是個天道,躲過這群修士,也就灑灑水的事。

憐微幕籬的白紗在空中飄揚,衣袍被風捲起,整個人彷彿要乘風遠去的仙,她卻緊緊拉著男孩的手,轉頭朝他笑了一下。

憐微能感覺到男孩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待徹底看不見修士,憐微停了下來,她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男孩神色發怔,眸底清晰地透著她的影子。

憐微道:“喂,回神了,逃跑都能發呆。”

男孩靜默了一瞬,忽地問:“為甚麼拉著我跑?”

他看了她一眼,只覺得眼前的人真是古怪極了,明明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卻連一群修士都對付不了,明明沒有任何法力,連銀兩都拿不出來,卻又格外自信,連他的底細都不知道,卻敢招惹他。

可她被如此駭人的雷劈下,外表卻毫髮無傷,恢復迅速,像沒事人一樣,男孩不禁想,若是自己被那雷劈下,能否像她一樣毫髮無傷——他不能,那股雷劈下來時,他在旁邊,骨子裡都感到顫慄。

若是劈在他身上,怕是會形神俱滅。

男孩注視著憐微,“我打得過他們。”

憐微表情頓了一下,匪夷所思地看他,“你打得過你不早說,累死我了。”

男孩:“……”

憐微開始教育他,教育完後,她將幕籬的紗撩了上去,微微彎腰湊近,輕聲問他:“為何滅了南家村?”

男孩心道,你管我為何滅,我想滅就滅。

觸及她澄澈的眼眸,男孩沉默著。

他眼睫垂了下來,掩住了眸中的情緒,“他們將我拐來,關在屋子非打即罵,用東西砸我的頭。”

秀才死後,屋子被霸佔,他沒了去處,到處遊蕩時,被人打暈。

“我趁著他們不在跑了,結果全村的人傾巢而出,又將我抓了回去,他們又將我關著,換來一頓更重的打罵,我都快死了,他們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他本來是沒有任何能力的,快瀕死後,他覺得有甚麼東西在身體裡甦醒了,他渾身很冷,是一種鑽透骨髓的冷,耳邊似乎傳來了遠古的低吟,腦海中有一個影子頻閃著出現。

他看到了一個宏偉華麗的宮殿,看到了詭異的血陣,看到了一口漆黑的棺材,棺門緊關著,他卻能看見棺材裡人影若隱若現。

頭很痛很痛,極大的惡意和怨念湧入了他的心中,他只能感覺到心中暴起的殺意,他的身子一點一點僵硬,魂魄似乎要從身體中抽出,朝某處飄去,隨著他的魂魄漸漸抽離,棺材中的虛影愈發凝實。

他快死了……

可是,他還不想死!

他的腦海閃過同秀才相處的畫面,雖然他受了許多折磨,可那一點溫暖,就足矣在他心尖駐留,足矣靠這點記憶堅持下去。

他的手指動了動,碰到了地面,他憑自己的意志活了下來,血陣停止了運轉,棺裡的虛影消失了,可是他卻莫名得到了一股力量。

一股強大的力量,宛如洶湧翻滾的黑色長河。

他殺了眼前的兩人。

滅了全村後,黑河卻歸於平靜。

憐微朝他鼓起了掌,那眼神似乎在告訴他:殺得對。

防止再被雷劈,憐微閉起了嘴。

男孩呆住了,他沉默地看著她,看了良久。

憐微帶著男孩尋了一處地方,她擼起長袖準備大幹一場,砍了不少竹子,男孩費解地盯著她,她抹了抹不存在的汗水,“我們自力更生,搭建屬於我們的家。”

男孩怔了一下:“家?”

他看著憐微忙來忙去,整個人開始變得恍惚起來,默唸道:家。

結果——

憐微忙了半天不知道在忙些甚麼,過了一會兒,她徹底忙不動了,往地上就是一躺,“還是算了吧,我們找個破廟住去吧,好歹是現成的。”

男孩盯著眼前散亂的竹子,陷入了沉默。

他真是無語笑了。

男孩走上前去,撿起了散落一地的竹子,細細思索著,片刻後,一個竹屋的模樣漸漸顯露了出來,憐微原本在地上躺得好好的,見到後瞪大了眼睛,她立馬翻了起來,“來來來,我來幫你。”

二人折騰了三天三夜後,竹屋終於告成了。

憐微留下了感動的淚水:“這居然是我做出來的。”

真正的功臣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憐微特別高興,朝男孩飛奔而來,她抱起了男孩,轉了一圈,在她過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了,沒有阻攔。

憐微帶著他走到了一片湖泊旁,開心地讓他叫自己女俠,他們在湖泊中垂釣,隨後躺在草坪上互換了自己的名字,聽到她說到她的名字時,他盯著她的側臉出神。

憐惜弱小嗎?

他也是渺渺眾生中的一員。

聽到了他的字,她便瑾昭瑾昭地喚著他。

舟行淺沒有應她,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憐微總是釣魚總是釣不起來,她絲毫不覺得是自己技術問題,於是嘆氣道,我運氣真是越來越不好了。

她心道,都怪規則。

舟行淺釣到了魚,他們將魚串起來烤著吃,舟行淺沒有吃過烤的魚,他看著她盛滿笑意的雙眼,啃了一口,忽地覺得原來烤的魚如此香脆美味,

他們在山上一起相處了一段時間。

舟行淺只想讓時間過得慢些,後面,憐微一直若有若無地向他提起,要好好長大,遇到危險打不過先跑。

憐微朝他眨了眨眼睛,“來,我跟你示範一下。”憐微眼波瀲灩,雙手捧心,直直朝地上一跪,“小的知錯,小的唯你馬首是瞻!”她轉頭就跑,隨後又走了回來,問道:“學會了嗎?”

舟行淺道:“如果我學了你會開心嗎?”

憐微笑著說:“當然。”

舟行淺便記上了心頭。

又過了一陣子,憐微她說,她要走了。

舟行淺的心被刺了一下。

可她說,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舟行淺問,重要到可以連他一起捨棄嗎,明明說,要陪他的,明明說,不會讓他一個人。

看著憐微滿面愁容,愁轉千腸,他的質問說不出口,他只想撫平她蹙起的眉頭。

舟行淺問:“你還會回來嗎?”

憐微肯定道:“會。”

舟行淺打算便依她的話好好長大。

憐微一直沒有回來找他。

他回想著她的形貌聲色,回想了千百次。

反倒是一群修士找了上來,他們口中喊著要圍剿魔神,摧毀了竹屋,其中還有一個化神期修士,他的力量對付凡人綽綽有餘,摧毀房屋不在話下,可遇上化神期修士,便是螳臂當車。更何況,他很久沒有使用過那力量了,他不確定還能不能使用得出來。

於是,反抗過後,他被殺了。

一劍穿心。

“魔族就是難殺。”

他們說。

“他死透了嗎?”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修士們用惶恐的目光看著他,幾人互相推脫,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大著膽子來探他的鼻息,見他沒了鼻息,眾人微微鬆了口氣。

他們殺了現在還未能掀起風浪魔神載體,卻又活在魔神不死不滅的陰霾下。

他們只是太害怕魔神了。

他們知道殺了載體沒有用,魔神總有一天還是會歸來,可殺了載體,心中會湧出報復般的快感。

反正無論是魔神,還是魔神載體,都要死的不是嗎?

魔神要真這麼厲害,也不會被反覆殺了。再者,就算魔神真的回來,也有五宗的人頂上,算不到他們頭上。

舟行淺只有淺薄的意識存在,大概是死前記憶反哺,他腦海中閃過了無數次被殺的畫面,恨意在心底盤旋,憑甚麼是他,為何是他!

最後,舟行淺腦海中浮現出了憐微的臉,一切怨恨惱怒竟都消弭,他平靜了下來,心裡緩慢念著憐微二字。

憐微教他如何逃命,卻沒告訴她若是遇見力量懸殊的對手該怎麼辦,也沒有告訴他若是對方不領情怎麼辦?

舟行淺的心中卻沒有任何怨言。

心中想的是,不要忘記她。

意識歸於混沌,再次醒來後,舟行淺從棺材中走了出來,這次,他沒有忘記自己還是載體的一切,沒有選擇讓記憶模糊,他篆刻於心,因此他非常清晰地記得自己的字,還有憐微這個人。

舟行淺想著,自己沉寂的這段時間,憐微會不會來找他,她若是找不到他,會不會擔心他?

如果遇到憐微,他會騙她自己好好活著長大了,絕對一字不提自己被殺的事。

舟行淺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憐微來,周圍都是魔族殺啊殺的聒噪聲,有魔族趁機掇竄他,對仙門發起進攻,他沒有理他們,他才剛復活沒多久,急甚麼。

舟行淺敷衍了下魔族,“備好萬全之策,即可攻下仙門。”

隨便幾句便贏得高呼。

“吾主是說我們準備好了就能攻打仙門了嗎?”

“吾主威武!”

舟行淺在他們的振臂歡呼中默默走開,他能跟他們那群腦子裡只知道殺戮的人說些甚麼。

舟行淺沉寂許久的心又開始躁動,他準備出去走走。

他再次偽裝成了修士。

他心想著,剛好去看看仙門在做些甚麼……

舟行淺選了件青白相間的衣袍,將眉間的印記和身上的魔息隱藏,一路走去,沒有任何修士發現他的身份。

他剛走到街道上,一個修士不小心撞到了他,他冷冷地盯著修士,眸中黑雲翻湧,殺欲爆漲,修士沒有發現他的異常,忙不疊地道歉:“誒呦不好意思小兄弟,我急著去五宗盟,你可別與我計較。”

舟行淺疑惑:“五宗盟?”

修士沒有解答他的疑惑,在他愣神時,修士撒丫子跑了,只留下一句話:“我去碰個運氣,去晚就沒有咯!”

舟行淺攥緊了手,他理應上前將修士扼殺,可他看了看身上的衣袍,看了良久,握著的拳頭鬆開了。不妥,穿著這身衣服殺人,不妥。

舟行淺決定去修士所說的五宗盟看看,他不知道何時多出來了一個五宗盟。

五宗盟內人聲鼎沸,高位上坐著一個白衣女子,她帶著幕籬,腰間配著一把銀色的劍,白衣女子抬手一揮,弟子一一將法器分了下去,她道:“感謝諸位來捧場。”

混跡在人群中的舟行淺看見了高位上那人,不免一怔。

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周圍的景色都變得虛化起來,只有那人的身影愈發清晰。

憐微……憐微……

為甚麼,為甚麼她會出現在這裡,為甚麼她不去找自己。

怕是他死後的那段日子,都沒有找過他吧。

舟行淺的面容沉浸在陰影中,魔息無法抑制地洩露了一瞬,但眾人都在哄搶法器,沒有人留意到他,拿到法器的人恭維道:“還得是盟主闊氣!”

“盟主帶領弟子們斬殺魔獸無數,實乃吾輩楷模。”

“盟主天下無雙,盟主萬里挑一!”

舟行淺低著頭,心想,或許她只是和憐微有點像,她不是憐微……他無法再欺騙自己,陰霾黑雲壓境似籠在他的心頭,他冷靜不了。

舟行淺覺得自己可笑極了,他想恢復魔神的身份,殺光這裡所有人。

下一刻,一股淡淡的香味鑽入鼻尖,他驟然抬頭,看見那人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她朝他笑著:“道友,怎麼一個人在這站著,這些法器,都沒有想要的嗎?”

她離他離得很近,他能透過幕籬看見她朦朧的面容。

舟行淺的心跳好像滯了一下,隨即開始瘋狂跳動,他喉嚨忽然變得乾澀,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女子塞給他了一把武器,是把精緻小巧的匕首,她眨了眨眼睛:“諾,給你。”

他茫然道:“為甚麼給我?”

憐微只是笑笑不說話,她咳了咳:“當然是看你太孤單了。”

——其實是她看他長得帥。

舟行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將東西收了起來。別以為拿了個法器給他,他就會原諒她,他就會放過這裡的人。

憐微見他收了,嘴邊的笑容越咧越大:“收了我的東西,要怎麼說?”

舟行淺懵了:“謝謝?”

“不是。”憐微示意他聽。

周圍絡繹不絕的誇讚聲中,有人大喊:“盟主大人,天下無雙!盟主大人,萬里挑一!”

舟行淺:“……”

他對上了憐微亮晶晶的眼,整個人木頭似的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慢吞吞開口:“盟主大人……”

憐微微笑看他。

“……天下無雙。”

憐微噗嗤地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

“好了,看你這麼為難,下一句就不用你說了。”憐微道 ,“送了你法器,可別再悶悶不樂了。”憐微說完,扭頭正打算要走,舟行淺連忙伸手。

他本想拉住她的衣袖,卻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感受著柔軟的觸感,他整個人一僵,觸電般地將手收了回來。

憐微詫異道:“怎麼了?”

舟行淺道:“我……”

“我不是為了法器而來。”舟行淺垂著眸,“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會過來……盟主大人,我……”他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他只是想挽留住她。

憐微道:“受情傷了?”

舟行淺一愣,情……傷?

舟行淺正欲搖頭否認,瞥見憐微有些八卦的眼神,忽然點了點頭。

憐微道:“你在這邊先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

舟行淺道:“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樹葉落在他的臉上,他才回過神來,聚集在廣場的人群散了,憐微朝他走了過來,她左瞧瞧右瞧瞧,道:“我讓你在這等我,你就直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啊?你是不是傻的?”

舟行淺看著她,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憐微見舟行淺呆呆的樣子,忽地笑了起來,大概是沒怎麼見過他這樣的人。

“誒,其實我心頭也有些鬱悶,要不我們坐在一起喝個酒。”憐微道。

舟行淺回:“我不喝酒。”

憐微妥協:“那我們一起去散個心?”

“好。”

舟行淺就這麼跟憐微走了,憐微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他們一起坐在草坪上,看著蔚藍的天空,聽著憐微在和他說世間一切事物。

舟行淺問:“你跟其他人也經常一起散心嗎?”

憐微道:“我平時沒空散心。”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這次算是腦子發昏了吧。”

舟行淺不明所以。

“美色誤人。”

舟行淺輕咳了一聲,耳根微微泛紅。

憐微意識到自己將想法脫口而出,也尷尬起來。

舟行淺轉移話題道:“說了這麼多,你有何煩心事?”

憐微道:“我告訴你,你別跟任何人說。”

舟行淺:“嗯。”

“成立五宗盟,並非我本意。”

舟行淺驟然抬眼看她,憐微卻又不說了,她的視線落在遠處的群山中,眸底落了幾分惆悵,她道:“我看上去好像朋友很多,可一個能交心的都沒有,而且,總是有人,逼我不喜歡做不喜歡做的事,說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舟行淺看著她不開心的模樣,心口開始泛疼,他不怪她了,她肯定有她的難處。

“他們逼你做甚麼了?”舟行淺又問。

憐微搖了搖頭,又道:“我想起了一個人,我同他說,我會去看他。”

舟行淺一怔,心頭開始狂跳起來,她說的那個人,是自己嗎?

“唉……”憐微道,“過段時間再找找吧。”

她朝舟行淺比劃,眼睛裡滿是笑意,“我見到他的時候,才這麼大呢,小小年紀就特別有個性。”

舟行淺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情緒,問道:“他叫甚麼名字?”

憐微說出了他心中所想的那個名字,果然不出所料,是“瑾昭”二字,舟行淺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好了,既然不能避免,那就讓自己樂在其中吧。”憐微的情緒自己調了回來,又是一副高高興興的模樣,她對舟行淺說:“看他們誇我,我也享受。”

舟行淺:“嗯。”

“對了。”憐微忽然發覺,“怎麼一直都是我在講話?你呢,你受甚麼情傷了,讓本盟主來寬慰一下你。”不過看他陰鬱一掃而空,眉眼多了幾分笑意,想來心情也好轉了。

“沒有情傷,我只是單純心情不好。”舟行淺道。

“沒有啊……”憐微似乎有些失落。

舟行淺沉默了。

憐微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既然都一起出來了,不如交個朋友。”

舟行淺嘴角彎起弧度,心領神會道:“叫我阿淺就可以了。”

“阿淺。”憐微重複著,看向舟行淺,“需要告訴你怎麼稱呼我嗎?”

舟行淺搖了搖頭,開口道:“我知道怎麼稱呼你,盟主大人。”

憐微鼓起了掌:“好樣的。”

她根本沒有多想,以為舟行淺是稱呼她“盟主”。

舟行淺長長的眼睫撲扇著,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他不知在思索著甚麼,過了一會兒,他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他道:“我在路上,看到了魔族。”

憐微靜靜聽著。

舟行淺看向了憐微,本想問:“魔族……”

他忽地說不出口。

憐微認真地看向他,“是問我對魔族的態度嗎?”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走。”

憐微帶舟行淺飛到了邊界,落在一塊巨石上,這裡修士同魔族混雜,幾乎甚麼樣的狀況都能在這裡看到,有一位魔族對著修士呲牙咧嘴,眸中閃過嗜血,惡狠狠道:“我要殺了你!”

修士害怕地退到巨石前,下一刻,憐微從巨石上從天而降,銀劍未出,徒手將魔族掀飛數里,舟行淺從上面跳了下來,憐微對他道:“對付作惡的魔族,我這樣。”

舟行淺若有所思。

面對修士的感謝,憐微笑著擺了擺手。

憐微帶著舟行淺轉到了邊界的某處地方,這裡有一個年紀偏小的魔族,他的身子瘦小,卻使命地拖拽著一個修士,那修士陷在泥潭裡,越陷越深,於是苦笑道:“你別管我了吧,我這樣一條爛命,死了也好。”

憐微方要出手,舟行淺道:“我來吧。”

舟行淺走上前去,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修士的手上,修士和魔族少年皆是一愣,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

舟行淺微微發力,輕而易舉地將修士從泥潭中拉了出來,魔族少年識趣地走到一旁,修士的腳剛湊近岸邊,不小心滑了一下,舟行淺又攙了他。

舟行淺全身沾上了飛濺的泥巴,有一點泥巴險些濺入眼中,落在了眼瞼下面,某一瞬間,舟行淺當真想把修士直接扔入泥潭裡。他瞥到了不遠處觀望著的憐微,嗓音輕和道:“道友,小心些。”

修士還未有何表示,邊上的魔族少年兩眼汪汪,“哥哥,你真是個大好人,我和束河哥給你跪了。”

舟行淺看了一眼他,心裡不免嗤了起來,魔族和修士甚麼時候這麼要好了,簡直丟魔族的臉。

那位叫束河的修士,連忙道謝,道完謝後,他才注意到不遠處還站著一位不知來頭的白衣女子,他看了看少年身上明顯的魔族特徵,再看向憐微時,眼裡起了戒備之色。

憐微一動不動地站著,即使被人這樣看著,也不在意地笑了笑。

舟行淺朝她走去,憐微見了,笑容越發燦爛。

“做得不錯。”憐微毫不吝嗇地誇獎,她頓了頓,繼續道:“只不過,衣服髒了。”她瞥見舟行淺眼瞼下的泥點,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將它抹去,忽然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妥,伸出去的手正要收回來,驟然被人拉住。

憐微一怔。

舟行淺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抹去眼瞼下的泥點,憐微只覺指尖發麻,整個人都開始發燙,因此很快地將手抽開。

舟行淺輕輕地笑了笑,神情無辜,彷彿只是隨意的舉動。

那位身材瘦弱的修士見兩人如此要好,頓時知道自己誤會了,他連忙湊上前去,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姑娘,多有得罪。”

魔族少年道:“你們的救命之恩,我們沒齒難忘。”

憐微露出了笑意,說了一句“無礙”。

舟行淺跟著憐微聽著他們二人的故事——在這邊陲之地,混亂不已,靈力稀薄,二人舉步維艱,相依為命,修士的實力低微,同凡人無多大差別,少年也是雜魔,他們雖不被在意,雖偶爾顛沛流離,卻一直在努力生活。

他們都有在好好活著。

這是舟行淺第一次聆聽毫不相干的人述說著自己的經歷,他平靜無波的內心泛起了一點波瀾,似乎從高高在上俾睨眾生的雲端上,走下來了一步。

原來每個底層都有能為之觸動人的一面,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恩怨嗔痴。

舟行淺和憐微離開了那處地方,遠處的二人正朝他們揮手,目送他們別離。

憐微輕聲開口:“對不作惡的魔族,我不會濫殺。”

舟行淺垂眼:“嗯。”

回到了仙門之地,落日餘暉下,憐微也朝舟行淺告別,她說:“我回五宗盟了,我們下次見。”

舟行淺垂眸,下次……下次,還是下次。

她似乎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舟行淺抬眸看她,輕聲道:“嗯,下次見。”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