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4
神域的交界處,蒼茫一片的白,舟行淺穿著一身黑紅的長袍,長袍上點綴著吉祥復古的紋路,像是要進行某種珍重的儀式 。
不遠處的憐微也穿了一身紅,她手裡挽著銀劍,朝他望了過來。
“我想知道,你手中的劍由神級碎片所制?”
憐微道:“不錯。”
舟行淺露出恍然的神情,他呢喃道:“救我的,和殺我的,原是同一出處。”
憐微沒有聽清:“甚麼?”
舟行淺說:“沒甚麼,來吧。”
憐微如電光般閃身到了他面前,風吹起了兩人的衣袍,舟行淺並未依他所言出手,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她。
二人對視了許久,憐微眸底呈現出一絲迷茫和掙扎,她猶豫著,面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她問舟行淺:“你為甚麼不動手?”
這樣,她的心裡還能好受些。
舟行淺沒有回答她。
“你不動手,我可就動手了。”憐微閉了閉言,顫抖著手,將劍輕輕地扎入了舟行淺的心口側,舟行淺的心口處洇出了鮮血,浸透了周圍的衣料,但只刺破了皮肉,並未深入。
她做了個“殺”的動作。
希望能瞞過規則。
如果沒瞞過……
規則會再次惱羞成怒。
她聯絡了其他天道。
有其他天道勸阻,規則不會拿她怎麼樣。
規則的威脅常常不作數,動了殺意也未必真殺。
一向如此。
只可惜她只差最後一個世界了。
憐微盯著他心口洇出的鮮血,本能地感到難受,她眨了眨眼睛,忽地流下淚來。
舟行淺動了動手指,似乎想替她抹去眼淚,最終還是沒有,他看了她一會兒,還是不確定道:“憐微,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
憐微抬起眼眸,怔怔地看著他。
“不是有一點。”
舟行淺靜靜地等著她的下話。
憐微道:“很喜歡。”
像是有甚麼東西轟然倒塌,舟行淺神情錯愕,他忽地笑了,“如此,甚好。”
他的手搭在劍上,捅得更深了,憐微意識到他在做甚麼時,突然慌了,她大喊道:“舟行淺!住手!”她發力想將劍抽出來,卻拗不過舟行淺。
瘋了嗎?
舟行淺在做甚麼?
憐微眼睜睜地看著他從身上爆發出巨大的魔息,生生將她推開,她整個人陷在魔息中,掙脫不得,舟行淺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來教你,如何殺……我。”
話音剛落,他的身上冒出了一絲透明的類似於魂魄之類的東西——他的元神。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殺死他自己。
憐微雙眼發紅:“舟行淺!!!”
“快停下來!”
魔神將元神與肉身剝離,魂魄溢散,連力量也在慢慢消失,這跟自毀無異。
他當著憐微的面跌下了神域,帶著憐微的劍一起,束縛住她的魔息消散了,她撲到邊上,已經看不見他的影子,只看到了蒼茫的一片白,絕望溢上了她的心頭,她心想,怎麼變成了這樣?
舟行淺到底在做甚麼?
自封元神——
她趴了許久,久到彷彿時間都凝止了,她的心頭愈發難受,控制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天邊閃過一道驚雷,一道虛影緩緩在她面前成形,他生了一頭白髮,眉眼凌厲且不失威嚴,由於氣勢太過懾人,往往容易令人忽略他奪目的容顏。
……規則。
一向嚴苛的規則笑了,他說,“九兒,幹得不錯。”
規則不是每時每刻都能盯著她,他不知道是舟行淺自毀,以為是她殺了他。
憐微望著他,心死道:“魔神還會復活嗎?”
規則含糊道:“會,也可能不會。”
憐微追問:“既然魔神殺不死,你又為何讓我殺他?”
“九兒,你這是在質問我嗎?”規則無視憐微帶著憤怒的眼神,冷漠道,“這是他必須經歷的,也是你必須經歷的,否則就違反了天地法則,知道為甚麼每一次他登頂都有神器出世嗎,因為他必須死。”
“他死了,魔族才會衰弱,仙門才會旺盛,但仙門若太盛,也不是辦法,所以魔神會降世,陰陽對立,互根互生,這便是事物發展的規律。”
憐微心中冷笑。
“你就算不殺他,他也是要死的,早死晚死,不如被你殺死,還能讓你增加履歷,好事。”規則這次倒肯與她多說。
規則告訴她是隨機落下的考驗,她天真地以為規則無法干涉,原來規則可以,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換個考驗。
他偏要在她身上下咒,一但她說錯了話就要被雷劈,劈得嚴重內傷,劈得毫無反抗的力氣。以至於遇到危險,不得已使用天道意志。
偏要讓她成立五宗盟。
偏要讓她殺了舟行淺。
憐微心中生了怨氣,但她學乖了,她沒有當著他的面忤逆他,她扇了扇眼睫,彷彿是個好問的求學者。
規則道:“自然。”
他道:“你確實很敏銳,如果聽話些會更好。”
憐微半垂著腦袋,順著他的話說:“你說的是,我已經長教訓了。”
規則心情愉悅,他繼續道:“這一次,你代替神器殺了他,做得不錯。”
憐微繼續垂著腦袋:“你說陰陽對立,舟行淺要是回不來了呢?”
規則緩緩皺著眉頭,不以為然:“那便回不來,自有東西替他,再說魔神沒了,魔族不還在嗎?”
他看了她一眼,“你總是太投入情緒了,這不是好事,甚至為了一個三千世界的人,屢次三番向我頂嘴。”
憐微果斷認錯:“我不該的。”
規則滿意地點了點頭,“就差最後一個世界了,好好表現,到時候,你不僅可以回到天行間,還會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規則消失在了憐微的眼前,憐微看了一眼空茫茫的下端,心道從這掉下去,八成掉到修真界,但是,會掉到哪裡呢?
憐微才不管規則,她馬上思索著如何瞞過規則,她想要舟行淺活過來,不再帶著罪惡,擺脫必死的結局,距離下一次流放還有一段時間,她需要在這段時間內將一切都弄好。
規則若是看她,她是感覺得的,她趁規則不在的時候行動。
憐微回到了遺落神域,漫無目的地遊走著,她想了很多,想到了舟行淺,也想起了他還未成魔神時的模樣。
起初,她並不知道那是魔神載體。
載體的宿命是被殺,這樣魔神才會歸來。
如果載體平安地長大,如果載體動了修仙的念頭,活了千年百年,還有魔神甚麼事?
但沒有如果。
載體只能被殺,而這一切的推手,是規則。他不允許魔神存在太久,於是降下了神器,他又不允許魔神不回來,於是慫恿眾人殺了魔神載體。
想到這裡,憐微不想管甚麼禁制,想直接衝到天行間找規則理論,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了下來。
不,她不能再衝動了。
憐微按耐著性子,走遍了修真界的每一處地方,翻了無數典籍,一點希望也沒有。
她走過他帶她走的地方,只是身邊再也沒有了他的身影,再也沒有人會在她耳旁輕聲介紹所有的景觀。
滾燙的淚從憐微的臉上滑了下來,她留著淚,一步一步地走著,萬千河山下,只有她踽踽獨行的背影。
憐微不肯放棄。
她趁規則不在的時候,回到了天行間。
她在天行間尋到了法子,正要離開時,遇到了三姐,三姐道:“九兒,好久未曾看見你了。”
憐微詫異片刻,臉上浮出了笑意,她跑過去拉著三姐的袖子,輕輕晃了晃,“三姐,我好想你。”
三姐捋了捋她的頭髮,嘆了口氣:“……你呀。”
“九兒,你很快就可以完成懲罰了。”三姐道,“我告訴你一件事。”
憐微:“嗯?”
“祂準備讓你回來後,再歷練一次。”三姐透露道,“這次會像你流放其他世界一樣,消除你的記憶。”
憐微:“……?”
“祂不是說,我回來就可以直接掌管了嗎?”憐微心道死規則又要出爾反爾。
三姐道:“你上次是不是又跟祂頂嘴了,祂跟我們說,你心性還需磨練一下。”
憐微:“……好的,多謝三姐告知,九兒有了心理準備。”憐微表面沒有任何異常,三姐看了她一眼,寬慰道:“九兒真的變了好多。”
憐微心中早就對規則罵開了,她對003笑著說:“三姐我還有點事,就不多說啦!”
告別了003,憐微沒有多逗留,又回到了修真界。
消除記憶就消除,她做好萬全的準備不就行了,不管以甚麼形式,她就要那時的她,替她達成。
那時她不會再被限制,規則說她若是回來了,禁制就解除了,希望他最好不要再出爾反爾。
思考良久,憐微還是覺得不妥。
她擔心規則會攪了她的計劃,她得想個法子把規則支開一段時間,一個人可能沒法做到,但她還有五哥,和八哥。
憐微把計劃融到了記憶裡,取了出來,埋在遺落神域的某個地方。當那時的她到了遺落神域,就會知道她的計劃。
當然,為了防止那時她一點都想不起來,憐微將自己零碎的記憶透過天道之力散入幻境,只要她一踏入幻境,就能被喚起記憶。
……任何幻境。
等記憶全部喚起,她會來到遺落神域。
彼時的她只要將舟行淺安置於築靈臺,以天道之力灌之,重塑身體,除掉他的魔息,以此瞞過天地法則,就讓他躋身於天道之列。
此後,修真界再無魔神。
遺落神域,出現一個神,天行間,會多一個半成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