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
華如故時不時看向遠處的人影，姬寧攸似乎察覺到她動作，開口道：“聖女，你且去吧，這裡交給我們。”
華如故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楊家主，朝姬寧攸點了點頭，當即飛身而起，朝遠處掠去。
隨著景象變幻，華如故落在了小山丘上，詭譎的一幕落入了她的眼中——寬闊的空地上呈現出了古老的紋路，像是流淌的鮮血。
陣法正在執行，幽恆站在其中，他一身黑衣，墨髮揚起，臉上的血紋若隱若現，他死死盯著陣法，不知在思索著甚麼，嘴角旁的肌肉動了兩下，緊緊咬住了後槽牙。
他察覺到了動靜，幽幽朝華如故看來，眼中摻著陰冷的光。
“華如故，你居然敢一個人過來，真是勇氣可嘉！”
華如故反唇相譏：“我何時不敢一個人了？”
話一說完，她眼神一瞥，忽然瞥見了浮在半空的銀劍，銀劍籠出了一道黑色的虛影。
那虛影身形修長挺拔，氣質陰戾詭譎，雖看不清面容，卻能看出其雍華尊貴，模糊的神態中，亦能看出他雙眼緊閉。
虛影旁邊半尺有餘，躺著一個蒼白之人，全然感受不到半點生機，那是……憐瑾！
華如故震驚地睜大了雙眼，瞳孔為之一顫，心也猛地揪了起來——她同憐瑾分別不過數日，他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
華如故輕輕闔上了眼睛，以壓下心中翻湧而上的情緒，她睜眼，犀利的目光直掃幽恆，她唇瓣一張一合：“幽恆，我看你這幾日是過得太順暢了，自尋死路！”
幽恆訝然：“好大的威風。”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看著華如故的眼神，帶著幾分意味不明。
華如故沒有武器，眼中亦無半點畏懼，徑直朝幽恆飛去，她赤手空拳，攻勢極為迅猛，幽恆不知使了何手段，渾身魔氣大漲，輕而易舉地接住了華如故的攻擊。
華如故面色不改，繼而抬手重重一擊，將幽恆擊退了幾步，她轉手去夠旁邊的銀劍，生生將銀劍從陣位上扯動了一小段距離。
但銀劍十分牢固，像是被吸附在了陣位上，華如故還沒來得及繼續扯，卻見幽恆當場朝她劈來。
他眉眼染上陰沉之色，“給我住手！”
陣法變幻，隱隱呈現出崩塌之勢，幽恆面色鉅變，默唸了法咒，將陣法穩固，他眼神惡狠狠地朝華如故掃了過來，簡直恨不得將華如故碎屍萬段。
華如故的目光緊鎖銀劍，不顧一切前去掰扯，幽恆百般阻擾，二人又纏鬥了好一會兒。
轟隆一聲，像是大地震動，二人動作同時一滯——靈中域將要關閉！
若是沒能及時出去，二人恐怕都要被困與此，幽恆渾身魔氣四溢，華如故離他離得有些近了，她瞳孔一縮，還沒來得及反應，巨大的衝擊力將她掀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根本就不是幽恆自己的東西！
一股躁意浮上了華如故的心頭，她若是不快些，就來不及了。
魔氣欲侵蝕她的五臟六腑，她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忍住嘔血的衝動，生生衝上前去。
幽恆默唸著法咒，陣法轟然崩塌，他迅速朝銀劍抓去。
華如故見憐瑾的身體被魔氣一卷，似乎要隨之離去，她若是拿了銀劍，便無法留住憐瑾，她咬牙，一把抓住了憐瑾，幽恆看了她一眼，拿起銀劍消失在了原地。
周圍都是陣法的痕跡，血色的紋路還未退卻。
華如故背起憐瑾朝靈中域關口飛速掠去，待出去時，靈中域關口轟隆一聲閉上了。
華如故有些力竭，腿一軟朝地面栽去，途中憐瑾從她肩頭滑落，他雙眸緊閉，嘴唇蒼白，如緞的烏髮在他身下散開，臉上再也沒有了那副討好的生動的表情。
被華如故強壓的血氣猛地翻湧而上，從喉間溢位。
“噗——”
華如故盯著地上鮮紅的血跡微微發怔，末了，像是有甚麼東西從眼中滴落，稀釋了地上的血跡。
華如故思緒紛雜，腦中成了一團亂麻。
壓抑在心裡的情緒藉機反衝了上來。
她一直想做甚麼便去做，身為天道時，亦順從本心，可是，她這樣做，真的沒錯嗎？
明明……明明自己要是再快些，銀劍也可以留下，她攤開自己的手心，觀摩了一會兒。
她忽地想起，自己並不是從未失手過，可不知為何，這次格外難過。
腦中浮出了一段模糊的畫面，像是萬千螻蟻在啃噬她的心臟，一股酸澀感從她的心口不斷溢位，她想不起來發生了甚麼，卻感覺到當時同樣的情緒。
曾經的她也迷茫過，無措過。
華如故眼神放了空，視線放在憐瑾身上，她湊上前去，從儲物袋拿出了好幾顆上品丹藥，全都喂到了憐瑾口中，她輕聲開口道：“小瑾兒，醒醒。”
“醒醒……”
任由華如故怎麼呼喚，憐瑾都沒有任何反應，華如故垂下了手，神情黯然。
她突然聯想到了自己重塑肉身失敗——明明最開始，她也滿懷希望，命運卻狠狠給了她一耳光，讓她認清現實。就如同她這次抱著信心攔殺幽恆一樣。
原來……做甚麼事，都不可能事事如意，命運不會按照她設想的方向走。
就在華如故異常沮喪時，鐲子裡響起了原主的聲音，像是一股涓涓流淌的清泉，“小故，不要難過了，振作起來。”彷彿瞬間撫平了華如故的心。
華如故：“師姐……”
原主安慰華如故，跟先前好幾次華如故安慰她一樣，“小故，你已經做得很棒了，這不是你的問題。”
“我始終覺得世事是無法預料的，人的一生，會出現很多變故，我們不能預判，只能做好當下。”原主道，“先前你可以振作起來，這次，你也可以！”
華如故怔了怔。
原主繼續道：“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不是嗎？”
華如故黯淡的眸子中忽然迸出了一道璀璨的光，她想明白了，道：“師姐，你說得對，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我不能因為一次失誤而倒下。”
她頂著疲倦的身子，咬牙爬了起來。
華如故重新將憐瑾背在身上，朝秉陽宗掠去。
到了秉陽宗，華如故將憐瑾安置在房間內，憐瑾的面容毫無血色，嘴唇因乾涸而皸裂，華如故試了好些法子，都無法喚醒他。
她的腦中突然想起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萬一……憐瑾再也醒不過來了呢。
分別前，憐瑾俊逸的面容靜靜地看著她，她雖不知道他為何不開心，但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一一回應。
她不知道分開後，憐瑾遭遇了甚麼……
要是，要是當時，讓他待在自己身旁，會不會好些？
華如故在一旁靜坐了良久，念想百轉千回，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心態——至少表面看上去沒有任何異樣。
華如故這次不敢冒然殺去幽族，她決定去找姬寧攸問這儀式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就在這時，華如故身上的傳訊玉石亮了一下，傳來一道溫柔悅耳的女音：“聖女，其餘人都已押入地牢，你要來看看嗎？”
秉陽宗地牢。
牢房內，雜亂的稻草堆旁坐著一個人，他的頭髮乾燥凌亂，渾濁的雙眼直直地盯著鐵欄外面。
地牢裡日月輪轉，時光飛逝，魏明昌不知過去了多久，也接收不到任何外界資訊，他依舊像往日一樣盼著有人能來解救他。
時機若到了，他的兒子一定會來救他的。再不濟，魏家和楊家總會有人來救他的。
到時候，他們一定會不負他所望，將秉陽宗搶回來，將華如故碎屍萬段。
地牢內靈力貧乏，魏明昌混沌的腦子中反覆徘徊著一個念頭，似乎也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他們會來救他的，一定會的……
再堅持下去……
吱呀一聲，門口傳來了動靜，魏明昌呆滯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欣喜，卻看到一個女子在獄卒的擁護下緩緩朝這邊走來，來的不是他心中所想之人，魏明昌的心冷了下去，不肯再多看一眼。
來人走到了他的牢前。
魏汀蘭溫柔的嗓音傳到了魏明昌的耳中：“叔父。”
魏明昌的動作一滯，扒著鐵欄朝來人看了過去，他毫無神采的眼睛有了一絲光亮，他眼睛轉了轉，面上又重現了先前那般和藹的笑容，只不過待在地牢久了，再也無法完美的偽裝，整個笑容看上去有些僵硬。
“哦，是汀蘭啊。”魏明昌慢吞吞道，“是來放叔父出去的嗎？奪回秉陽宗的，是魏家還是楊家？”
他的語氣中帶著期待，乃至迫切地想要知道華如故的下場，她這邪魔，應當死得十分慘烈。
魏汀蘭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魏明昌沉浸在自己將要出去的憧憬中，並沒有注意到魏汀蘭的笑透著幾分冷。
“叔父。”魏汀蘭柔聲道，“你一定在這裡待得很無聊吧，馬上就不無聊了。”
魏明昌更欣喜了。
魏汀蘭道：“我讓楊家主他們來陪你了。”
魏明昌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眯起渾濁的眼睛，猛地看向魏汀蘭，“你甚麼意思？”
魏汀蘭拍了拍手，獄卒們頓時壓了一幫人過來，魏家的，楊家的，所有魏明昌熟悉的面孔都在裡面，他們被封住了口，眼神透著惶恐不安，魏明昌愣了愣，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華如故的面容出現在了眾人眼前，她走到魏汀蘭面前，嘴角彎了彎：“幹得不錯，汀蘭。”
魏汀蘭溫和地笑了笑，臉上赧然道：“汀蘭莫忘聖女賞識。”
二人忽略了身後的叫罵聲，嘶喊聲，在牢前寒喧了一會兒，華如故想起還有魏明昌這個人，她走到魏明昌身邊，皮笑肉不笑道：“怎麼樣魏老頭，喜不喜歡？”
她不知想起了甚麼，笑嘻嘻道：“告訴你一個不幸的訊息，你可千萬要節哀。”
魏明昌恨恨地瞪著她，嘶啞道：“華如故，你怎麼還沒死……”
華如故忽略掉他的話，接著說了下去：“你的寶貝兒子，魏臨風投靠幽族，被害死了，死無全屍哦，你怕是見不到他了。”
魏明昌的咒罵聲頓時停止了。
“你還不知道吧。”華如故又道，“我親愛的師妹喬雁兒乃幽族公主，她所教你的都是魔族之物——哦，我差點忘了，你這種陰人是不會在意這些的。”
魏明昌面色發綠，這次居然是對幽雁破口大罵，他神色愈發猙獰，“喬雁兒這個賤人!”
他的眼睛骨碌一轉，看向她們，破口大罵道：“都是賤人，你們都不得好死！”
魏明昌血氣逆轉，怒極攻心，方經歷大喜大悲，他在地牢蹉跎良久的身子遭受不住，險些兩眼一黑栽過去。
他指著她們的手指顫顫巍巍，硬是說不出一句話，眼睛霎時瞪得如銅鈴般大，直直朝後面倒下去，揚起一陣細小的塵土，已然只剩出的氣了。
華如故看著魏明昌嚥了氣，朝魏汀蘭搖了搖頭。
魏汀蘭面無表情，彷彿死在她面前的魏明昌就是一陣空氣。
華如故道：“剩下的交給你了，汀蘭。”
魏汀蘭看向華如故，眼中才露出一絲笑意。
“汀蘭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