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
華如故自己一個人行動,尋了好些法寶都不是很滿意,她坐在一個岩石上,思緒放空,沒一會兒又回籠,華如故的餘光瞥見了手上的鐲子。
她敲了敲鐲子:“師姐,出來一下。”
鐲子亮了亮,原主的聲音在華如故腦中響起,她道:“小故,何事?”
華如故:“我有一個問題。”
原主:“你問。”
“我只是好奇你這鐲子從何而來?我看其品質不像凡物。”
原主沒有出聲,貌似在回憶,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在歷練途中,遇到了一個生命垂危的女人,用了很多丹藥才勉強吊住她的命,她為了感謝我,給了我這個鐲子。”
華如故覺得奇怪,“她人呢?”
原主說,“我沒有再見過她。”
華如故一頓。
原主繼續道:“她口中一直囔囔著沒用了沒用了,乾坤已定,一切都無濟於事。”
女人那副悲痛而絕望的面孔,原主一直都無法忘記,這鐲子對她應該意義非凡,不然不會重傷成那樣,還緊緊攥在手中,可最後,她卻將這等東西拱手讓人。
華如故覺得自己隱隱中好像漏了甚麼關鍵線索,他看著手上的鐲子,想不出個所以然,半響後,她輕聲道:“我知道了師姐。”
原主說,“對了,我最近總覺得乏力,只有你聯絡我時,我才會醒來,不知是何緣故,也許是……”原主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了下去,“也許是我的期限將至了。”
華如故心一凜,兀地睜大了雙眼,她果斷搖頭道:“不會的,師姐。”
原主嘆了一口氣:“是我往壞處想了。”
華如故:“再堅持一下,馬上,我們不會僅在鐲子中相見了。”
“小故。”原主道,“我先前總在修煉之餘發呆,好似這樣就不會太痛苦,後來還出現了魂魄離體的症狀,沒有你出現的話,我也不知道最後會發展成甚麼樣。”
“多虧了你,將我枯燥無味,窩囊的生活,過得如此肆意精彩。”
哪怕後面不成功,她也接受的。
哪怕就算魂飛魄散,也無任何怨言。
都是她自願的。
原主後面的話,並沒有說出來,她怕小故聽了,又會生氣,是啊,她已經幫她爭取這麼多了,她又怎能滅了她的志氣。
原主接著說:“我很期待後面擁有的新生活!到時候,我的身後有小故給我撐腰,我不會再是一個人。”
華如故嘴角彎了起來:“那是必須的,以後不會再有人敢欺負我師姐。”
結束和原主的對話。
片刻後,華如故遠遠就瞥見李驚塵和姬寧攸,華如故忽地想起來自己身上還帶著玉如意,心裡開始掂量何時給李驚塵用上。
這邊,姬寧攸在跟李驚塵說話:“不是不來靈中域了嗎?怎麼又進來了,還要避開眾人行動?”
李驚塵淡淡道:“思索一二,靈中域珍寶繁多,我打算進來探探,指不定有可以護住元神的法寶。”他說著說著,微蹙起了眉,極其不認同地看向姬寧攸,“你的那功法太過危險,居然要消耗元神,以後千萬不可輕易使用了。”
姬寧攸嘴角微勾,露出了一個堪稱嘲諷略顯邪戾的笑:“你管得著我嗎?”
李驚塵抿了抿唇。
姬寧攸:“就算我殺人放火,我消耗自己的元神,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一個能將我重傷的人,有甚麼理由來管我?”
姬寧攸慢慢轉過身去,“你不用為我做太多事。”
李驚塵沉吟片刻,只是問了一句:“疼嗎?”
姬寧攸背脊一僵,過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個字:“疼。”
李驚塵伸出了手,將姬寧攸拉了回去,他緊緊扣著她的手,一刻也不肯鬆開,“以後不會了。”
姬寧攸抬眼看他:“李驚塵,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李驚塵回:“我知道。”
姬寧攸提醒了一句:“我是魔族。”
“盟主曾說,做人,就是要順從本心,我已經違背了太多次本心。”李驚塵的目光露出從未有過的堅定,帶著幾分偏執:“所以哪怕與天下人為敵,我都要同你在一起。”
姬寧攸深深看了他一眼,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出息。”
可是她又怎麼可能讓他因為她,與天下人為敵。
姬寧攸說:“都說魔族天性殘暴,其心可誅,可同你在一起那些天,我放了多少人,算不算違背了自己的天性?”
李驚塵目光炯炯:“算。”
“總有人值得讓自己違背天性,剋制本能的。”姬寧攸的眼睫垂了下來,神態羞澀,“你就是那人。”
華如故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二人朝她看了過去。
“寧攸。”華如故還沒弄清楚狀況,“你怎麼跑到他身旁去了?”
前幾日還恨之入骨,言之鑿鑿要讓李驚塵好看,結果現在手就牽上了。
若是赤月見著了,不知是否會抓狂。
提到赤月,華如故實在想不明白,赤月怎麼能玩骨頭玩得影子都看不著,只怕又幹甚麼壞事去了。
姬寧攸一聽,下意識鬆開李驚塵的手,卻被李驚塵拉了回去,緊緊扣著。
華如故心道李驚塵怕不是忽地開了竅。
李驚塵道:“先前對你多有誤解,抱歉了。”
“小七都同我說了,魏家建立了禁室,就是為了研究那非人的試煉,不少宗門都有參與其中。”
“楊夫人用他人心頭血澆灌血靈花,楊家主任濫用權利,我都已知曉,日後五宗盟不會在提供任何幫助。”
華如故挑著眉:“她說的你都信?萬一我就是隨心所欲,特地想給魏家李家還有其他宗門找點事情做呢?”
李驚塵大概是沒想到華如故能說出這種話,頓時語塞,可他認定了甚麼事情,不會輕易動搖,“我自會查明。”
華如故揮了揮手,一副打發的姿態:“那你查去吧。”
李驚塵:“……”
華如故繼續道:“五宗盟豈是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雖然她這個聖女也是說當就當,但她相信,二者之間,還是不同的。
“這是盟主授予我的權利。”李驚塵淡聲道。
華如故又一次聽到五宗盟盟主,她心中還有些許疑慮未解開,於是問:“你們盟主呢?”
李驚塵看她。
“聽說你們盟主天下無雙,半步成神,我還未親眼目睹她的風采,也未同她較量過呢。”
華如故前面那句話並無不妥,後面那句話卻是格外張狂。
李驚塵神色有些冷:“無可奉告。”
華如故打量了李驚塵幾眼,半響才嗤了一聲:“李驚塵,你是不是忘了,姬寧攸是我這邊的人,你最好討好我,不然,我可不同意你們在一起。”
李驚塵如深井一般的眼眸中泛起漣漪,冰冷的神色也有了幾分鬆動,對於姬寧攸的態度,他本就沒有十足的把握。
李驚塵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她……”
華如故:“你覺得她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李驚塵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姬寧攸,姬寧攸沉默不語,李驚塵身子倏然一僵,垂下眼睫:“我明白了。”
華如故看向姬寧攸,姬寧攸的目光同她相接後,眸光一顫,她將手從李驚塵的手中抽了出來,低聲道:“寧攸都聽聖女的。”
華如故道,“我不會干涉你的選擇。”
姬、李二人同時一呆。
“我希望你能開心。”華如故認真道,“寧攸。”
李驚塵的手慢慢搭上了姬寧攸的手,姬寧攸握緊了他的手。
華如故話鋒一轉,“但是……”
李驚塵吞嚥著口水。
華如故看他:“你要拿出點誠意。”
李驚塵道:“我會拿出誠意。”
“好,現在拿出你的誠意來給我看看。”華如故繼續撿起先前的問題:“你們盟主呢?”
李驚塵說:“五宗盟成立後,我被盟主帶了回來,她精心地栽培我,最開始的一段時間,我經常能見到她,但她行蹤不定,後面更是很少出現,我最後一次見她時,她說她要去幹一件大事。”
華如故追問:“甚麼大事?”
“她並沒有說。”李驚塵道,“但我猜到了,因為她走後那段時間,魔神被封了。”
華如故心頭一突:“你的意思是,盟主封印了魔神?”
這麼說來,眾說紛紜的其中一個版本猜得幾乎不差,盟主極其可能隕落或者與魔神同歸於盡了。
魔神無法被殺。
姬寧攸聽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看向華如故,眸中染上幾分遲疑,似乎有甚麼想對華如故說,又很快被她掩了去。
華如故沒有注意到姬寧攸的神色,心中對李驚塵算計不少,她笑了一聲,“聽說你對寧攸使用過玉如意?”
姬寧攸倏地一愣。
李驚塵抿了抿唇,說:“我不是故意的。”
華如故眸光微閃,拿出了玉如意,“那麼,我對你使用一次玉如意,如何?”
李驚塵看了姬寧攸一眼,點了點頭。
姬寧攸拽著李驚塵的手緊了幾分,她對上他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李驚塵眼神堅定,拍了拍她的手錶示安撫。
華如故心道,剛好她玉如意用得熟練了些,她現在就要看看李驚塵的記憶有甚麼。
華如故道:“先來同我打一架。”
原主如此勤奮,學過的功法有好幾套,華如故從記憶中隨便抓了一套功法,對著李驚塵就攻了上去。
李驚塵對上了她的功法,先是一愣。
在華如故襲去時,姬寧攸的手指微微彎曲,下意識想替李驚塵擋住玉如意,不過須臾,她將手放了下來。
周遭的環境開始扭曲,華如故進入了由李驚塵內心產生的記憶幻境。
最開始,華如故看見了一個人,一個身穿白衣,帶著幕笠的女人,華如故的視線從她身上挪開,落在了她身前還是幼年的李驚塵身上。
李驚塵稚嫩的臉上染上了塵土,身上也掛了彩,看上去有幾分可憐的意味,一雙浧澈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女人。
華如故沒想到,小時候的李驚塵,竟然生得如此乖巧,他臉上毫無如今的冷淡之意。
李驚塵毫不掩飾眼中對盟主的仰慕之情。
女人彎下了腰,摸了摸李驚塵的頭,“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我把你帶回五宗盟,可不是為了讓你三天兩頭就往身上添傷的,是不是又偷偷加練了?”
李驚塵搖了搖頭,他凝眉沉思,問了女人一個問題,“盟主,魔族都是惡的嗎?”
華如故聽到了“盟主”二字,心道原來這就是五宗盟的盟主,看上去果然仙姿綽約,非同凡響。
雖看不見女人的臉,但卻能感覺到女人詫異不已:“為何如此問?”
李驚塵並未吐露只言片語,神色看上去有些遲疑,女人眉目一凝,忽地笑了,她打趣道:“哦,你是遇到了哪個魔族的小姑娘了嗎?”
李驚塵目光躲閃:“沒有。”
女人又說:“你身上這傷不是加練弄的,那就是同人打架去了?”
李驚塵鬆了口,支支吾吾道:“我,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位魔族,我同她……”
女人:“同她打了一架?”
“同她一起救了一隻受傷的動物。”
“然後呢。”
“然後,同她兄長起了爭執。”
女人笑了:“所以你這傷,是同她兄長打來的嗎?”
李驚塵點頭。
“我聽到她兄長說她太過膽小,又太過蠢,打算找個修士在她面前折磨一番,好讓她看看魔族應該如何做,又打算將甚麼傀儡之法交給她,可她並無所察,還同我說她兄長的好。”
女人道:“如此,你心中早有判斷。”
李驚塵又道:“盟主是何認為的呢?”
“我認為嘛,這天下之物,有正便有邪,凡事很難說個度。”女人不知想起了甚麼,視線落在了虛空的某點,“魔族並非全是惡人,仙門也並非全是好人。”
華如故覺得盟主說得挺對,盟主的形象與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盟主繼續道:“若因為一個人是仙門就對他毫無設防,因為他是魔族就深惡痛絕,未免太沒道理。”
李驚塵眼睛發亮,他忙點了點頭,卻是又丟擲了一個問題:“盟主,都說魔神是罪惡之源,在你的印象中,他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盟主一怔,呢喃道:“魔神嗎……”
“哎,魔神我很少接觸過,能當魔神,還是有他的本事的,不過呢……他小臉長得可真俊俏。”
盟主摸了摸下巴,作痴迷態,她一本正經道,“我說小塵,你半大點的人想這麼多幹嘛,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練完功就去玩,想這想那把自己弄得老氣橫秋,以後可沒小姑娘喜歡。”
李驚塵:“……”
華如故:“……”
這真是五宗盟的盟主嗎?
哪兒到哪,魔神很俊俏?盟主的口味還真是重。
沒過多久,天空霹靂啪嗒一道驚雷落下,直直劈在盟主身上,帶著摧枯拉朽之勢,華如故愕住了,她目光無意識看向李驚塵,李驚塵臉上同時出現了茫然震駭和無措。
“盟主……你破鏡了嗎?”
盟主嘔了一口鮮血出來,她隨手將唇角的鮮血抹去,姿態散漫:“不是。”
“說錯話被雷劈了。”
華如故呆了呆,這盟主真乃奇人也。
盟主見天雷還要劈在她身上,趕忙改口道:“魔神,我必殺的。”此話一出,不停翻滾的雲層恢復了平靜,像是老天平息了怒火。
盟主嘀咕了一句:“真是的,誇一句都不行。”
隨著幻境的變化,五宗盟盟主確實不怎麼能看得見,偶爾出現在李驚塵的面前,誇他又有進步了。
李驚塵常常問盟主去了哪?
盟主總是一言不發。
李驚塵的日子枯燥而單調,他一直很用功,除了訓練還是訓練,他的人生中好似只有這兩個字眼,只是偶爾會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忽然出現在眼前的盟主。
他說:“如果我揮出了劍意,你能陪我過個生辰嗎?”
盟主笑了笑,故作輕鬆道:“我不能輕易答應你,我怕我會食言。”
李驚塵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掩住眸中的一絲難過,他勉強地笑了笑:“沒事的。”
是啊,沒事的。
他早該習慣了。
隨著日子的增長,李驚塵的身形逐漸拔高,他稚嫩的面龐長開了,話卻越變越少,氣質也越來越冷。
盟主最後一次出現,那張永遠輕狂散漫的臉上竟出現了疲態,那雙時常帶著笑意的眼睛,變得黯淡無光,她對李驚塵道:“我要去幹一件大事,不知道是否還會有見面的機會,這次來,是向你告別的。”
李驚塵感到有些不安,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下意識想阻止她,他想說——盟主,不要去。
不要去!
盟主總是能讓人安心,她總能洞察他的想法,看向他的眼神透著一絲安撫,她說:“這世間很少有我不能做到的事情。”
盟主說:“等我回來。”
李驚塵攥緊了袖子,壓下了所有的憂思怖懼,他說:“好。”
自從盟主將他帶回五宗盟,便讓他要自信從容,要他無論遇到甚麼事情都不能自亂陣腳,她說:“在我這,不用看別人臉色行事,天不會塌,天若真的塌下來了,我頂。”
她一手鎮四方,憑一己之力同魔神抗衡。
她教他的第一課,是狂,教他的第二課,是傲,可她並沒有教他,這兩個字所要承擔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