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族
華如故發現最近赤月擱三差兩便要來七惶山一趟,他來七惶山目的不是見姬寧攸,而是見憐瑾。
華如故剛好撞見那麼一次,她聽到赤月提到了復活兩個字眼,冷哼了一聲,剛準備湊近,赤月突然敏銳得不像話,突然發現了她,立馬噤了聲。
憐瑾抬起雙手,表情略顯無辜。
華如故眸光逐漸危險起來:“你們揹著我在密謀甚麼?”
赤月險些被嚇破了膽,他聯想起華如故說著要將人制成骨階被千人踩的陰森表情,害怕地嚥了咽口水。
憐瑾淡定道:“他說他想邀請我去冥族做客。”
赤月愕住了,露出一副略顯痴呆的表情:我何時說過?
魔神大人說他說過,他就說過。
魔神大人想去,他當然歡迎,但若是華如故,想都別想。
看到華如故興奮起來的表情,赤月馬上道:“算了,算了。”
華如故道:“算甚麼算?必須去,帶著大家一起去,赤月將軍的一片好意,我們豈能拒絕,記得把你們冥族的特產拿出來招待我,帶我去看看你的寶庫,再把你的骨笛拿出來給我摸摸。”
赤月將軍:“……”
真是得寸進尺,把冥族當成自己家了,合著是去做大爺的。
赤月將軍只敢在心裡罵,他生怕華如故再把他鑲地上,於是端著個笑臉,道:“聖女大人,我冥族等蓬蓽之地,就不容你大駕了。”
華如故跟聽不懂人話似的,道:“就這麼定了。”
赤月將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華如故揹著手,只留給他一個背影,疑是去詢問其他人了,別說了姬寧攸了,其他人他一個也不想見,一個也不想接觸。
若不是因為這該死的華如故,他根本想不到他會與正道之人扯上關係。
赤月將軍見華如故走遠了,趁機向憐瑾說華如故的壞話,企圖把憐瑾拉回正軌,“大人,這華如故非良善之輩,比我們魔族還殘忍,用別人的東西用得如此趁手,臉皮比城牆還厚,這麼囂張,簡直踩著我們的臉得瑟,我看她一直阻礙你的復活大計,指不定之後還會怎麼興風作浪,不如趁早將她除了去。”
憐瑾不知聽進去了沒有,一雙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赤月將軍,盯得赤月將軍寒毛倒豎,十分發怵。
但憐瑾並沒有拿赤月將軍怎麼樣,片刻之後,又恢復了尋常。
憐瑾道:“若我的復活要她的命,那我便不復活了。”
赤月將軍瞳孔一顫,怔愣地看向憐瑾。
魔神的口中竟會說出如此不顧一切的話,赤月將軍久久不能回神,憐瑾只是看著他,扇了扇睫毛。
赤月將軍回過神後,低聲說:“你的軀殼撐不了很久,再過百年,還不知會有甚麼變故,更何況還有叛族所在。”
“我想起來了一件事,一件很久遠的事。”任赤月將軍將危機鋪陳在他面前,他始終無動於衷:“它告訴我,我要讓她一直耀眼下去。”
他為此,做了很多。
“勸你別動她。”
赤月將軍心中五味雜陳,想著大人究竟怎麼了,儘管心中百般困惑,他還是道:“謹遵大人吩咐。”
話一說完,他就在心裡罵開了,當然,是罵華如故。
簡直好手段,把他們尊貴無比的魔神大人禍害成這樣。
他在心裡罵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下一刻,華如故的面容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身旁還跟著姬寧攸。
赤月將軍一個激靈。
姬寧攸眉毛微挑:“廢物表哥,你是不是在心裡罵我們?”
赤月將軍:有這麼明顯嗎?
華如故接道:“哦,是嗎?”
赤月將軍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了一個萬般討好的笑容:“哪有哪有,聖女大人的威嚴可不容我挑釁,我怎會在心中罵你?”
華如故嘴角微勾:“你最好是。”
赤月將軍心虛地轉移話題:“其他人呢?”
華如故:“他們不去。”
一刻鐘前。
華如故問了一圈,沒人願意跟她去冥族,花朝雪退避三舍,朝她擺了擺手,沈和興致缺缺,委婉地拒絕了,韓良澤說,“沈兄不去,那我也不去。”
姬寧攸遲疑著,她的眸光落在半空中,不知想起了甚麼,有些出神,半晌後,她對華如故道:“我去。”
她好久沒有去過冥族了,自從姑母走後。
赤月道:“那我們啟程吧哈哈。”
華如故險些給赤月一個白眼,赤月這人怕是算計都算不明白,甚麼表情都擺在臉上,一副傻樣,她現在是懶得計較,要真計較起來,隨便個理由都能收拾他。
路上,姬寧攸和華如故走在前頭,赤月和憐瑾走在後頭。
不知姬寧攸是否想起甚麼,帶著幾分懷念道:“我第一次跟我父親去冥族時,見到了一個人,我的姑母。”
那個為嫁姑父,從勒族魔士包圍中殺出重圍的,被族人謾罵,被勒族皇室所捨棄的姑母。
在他人口中心狠手辣的姑母,半蹲下來,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小寧攸。”
她不經意一瞥,瞥見了不遠處在啃著樹皮的表哥。
勒族皇室相互殘殺時,姑母朝她伸出了援手,護她一陣安寧。
當時魔神還未被封,勒族和冥族都追隨魔神,他族之人雖起了異心,但在魔神面前還是畢恭畢敬,不敢造次。
父親死後,她在姑母家待了一段時間,她看到過姑母手上拿著一塊泛著銀光的東西,在同姑父說著甚麼,她湊近了聽,姑母說:“若成功了,大人會方便許多。”
從他們都談話中,姬寧攸得知,他們想要打造一個甚麼東西,奉獻給魔神。
那泛著銀光的東西,是天地之物,是一個神器的角料。
“後來勒族也有人生了逆反之心,跟著叛黨想要殺了魔神,姑母和姑父知道了,一直想將訊息傳遞給魔神,然而被幽族所害,屍骨無存,連那東西也不見了蹤影。”
再後來,魔神被殺,三魂分散,化作三道力量,元神不知去向。
雖不知被誰殺的,但定有叛族的功勞。
許是這個話題有些沉重,姬寧攸說完,四個人沉默了良久,憐瑾垂下了眼睫,令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赤月的表情無比陰沉,不由攥緊了拳頭,他只知道母親死的那日,他拔得頭籌,打敗冥族的強者,成為了冥族最具話語權的將軍。
將那象徵著地位的骨戟拿在手中時,他心裡想著是,他終於成為了母親期待的模樣,母親再也不能打他了。
確實……再也不能打他了。
因為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飄散在了空中,同父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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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如故發現一整個冥族都是魔神的狂熱追隨者,不少地方貼著魔神的喜好和生平,甚至還刻著古怪的符咒。
到了赤月的住處,她發現這種現象沒有任何減少,她指著牆壁上的咒文,看向姬寧攸:“這咒文是做甚麼的?”
姬寧攸:“是魔神的往生咒,他們認為往生咒越多,魔神復活的希望就越大。”
聽起來像是一廂情願,若往生咒有用的話,魔神早就復活了。
華如故詫異道:“赤月也信這個?”
姬寧攸:“當然。”
她這表哥平日潦草,關於魔神之事卻格外注重儀式感。
“你想聽聽魔神的故事嗎?”姬寧攸視線落在不遠處的憐瑾身上,剛好與憐瑾視線相接。
華如故自然不會駁了姬寧攸的意:“你說說看。”
姬寧攸道:“我們邊走邊說。”
“魔神為天地所誕生,不死不滅,但有所限制,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陷入沉睡。”
未覺醒前,魔神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幼童,可以是乞兒,甚至可以是仙門之人,他們都只是魔神的載體,偶爾,他們會表現出與其他人不同的舉動,有的太過冷漠,有的太過陰邪。
在魔神覺醒前,他們都跟普通人無異。
仙門會用專門的神器來檢測,將魔神的覺醒扼殺在搖籃中,若是成功,便能扼制百年的動亂,因此仙門選擇“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魔神每次甦醒,都會引起天地動盪,魔族血脈中的暴虐因子會瘋狂跳動,使得魔族更加躁動。
而仙門中,沒有人打得過魔神,更別提殺了他,哪怕是半步化神的五宗盟盟主,他們只能等到魔神再次沉睡。
華如故聽得入了神,心中起了疑惑:“你說,魔神覺醒前與普通人無異?”
還未犯過甚麼錯便要被喊打喊殺,覺醒後又會引起腥風血雨,雖無人能敵但擱一段時間又會陷入沉睡。
她怎麼覺得魔神有些慘?
“是的。”姬寧攸又說,“魔神未覺醒前的形態各異,就算是追隨者也很難辯出,就算那時候將其殺了,也無法保證魔神不會覺醒。”
後來,魔族有人不服魔神,生了異心,就衍生出了叛黨,叛黨以取代魔神為宗旨,生了不少事端。
貌似真被他們找到了機會,魔神被“殺”,三魂分散,沒有了力量,魔神也沒有了載體,已經幾百年未曾出現,可就算過了幾百年,任叛黨作風作雨,還是未有人真正取代魔神。
聽到最後,華如故不免咋舌:“我都有點同情你們魔神了,這樣一看,不死不滅倒像是一種詛咒。”
不覺醒得被追殺,覺醒後帶來災厄,被人忌憚,力量還被覬覦,最後落得個三魂分散的下場。
姬寧攸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憐瑾,華如故不知在思索著甚麼,並沒有注意到。赤月正在熱情地跟憐瑾介紹著他冥族的風土人情,格外賣力,見憐瑾的注意不在這,納悶道:“大人,你為何一直往那看?”
憐瑾一頓,將視線轉了回來。
“哦你接著說。”
這邊,華如故道:“這也算另一種形式的永生了,若讓我這樣永生,我可不願意。”
姬寧攸忽地嘆了口氣:“我有時會想,魔神會不會覺得孤獨,沒有人能陪他走到最後,漫長的壽命中,沉睡佔了大半。”她繼續道:“但這不是我能操心的。”
華如故心中莫名一澀,不知為何,腦中浮現出一個單薄的背影,他身姿挺拔,卻萬分寂寥,每一步都透著決絕。
“你走吧。”他說。
那是……魔神嗎?
為何她的腦中會有這段記憶?
那道背影在華如故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晃了晃腦袋,在魔神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她似乎看見魔神半側著身,回眸朝她看來,那一眼有著太複雜的情緒。
她發現她看不太明白。
華如故問原主:“你和魔神見過面嗎?”
鐲子裡,原主搖了搖頭。
難道是她自己見過魔神?也不是沒可能,畢竟自己先前可是天道,甚麼牛逼的人物沒見過。
華如故想來想去,看來是跟自己殘缺的記憶有關。
姬寧攸和華如故走到了一座塔前,姬寧攸的視線望了過去:“看,那就是白骨塔。”
華如故隱隱有個猜測:“……不會是赤月收藏骨頭的地方吧?”
姬寧攸點了點頭。
華如故拉著姬寧攸轉頭就要走,邊走邊嘀咕道:“其實我對白骨也不是很感興趣。”不過就是逗一逗赤月罷了。
華如故不經意一瞥,視線落在了塔中某個畫像,身形一頓:“那是……”
姬寧攸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畫像中夫人眸子微挑,無形中增加了幾分凌厲感,姬寧攸喃喃出聲:“姑母。”
她目光微微發散,似乎想起了甚麼往事,不由得一嘆。
姑母和姑父,都是魔神忠實的追隨者,為魔神做過不少事,沒有人比他們更希望魔神不陷入沉睡,魔神確實不再沉睡,而是被“殺”了。
就在華如故和姬寧攸談話的瞬間,赤月警惕地湊了上來,“你們在這裡做甚麼?”
華如故:“沒甚麼,就是想拿你的骨笛玩上一玩。”
赤月神經緊繃,生怕華如故進去上手,腦子飛速運轉後,他露出了討好的笑容:“聖女大人,想必你看不上裡面的東西,不如隨我到其他地方看看。”
華如故點頭:“行。”
“對了。”華如故道,“憐瑾呢?”
赤月回道:“大人歇息了。”
華如故疑惑地看著他,直白道:“你為何叫他大人?又這麼尊敬他,我看小瑾兒身份非同尋常,不是一般的山大王。”
赤月額角冷汗險些流下來:“這自然是……呃,他是二般的山大王。”
華如故:“我說赤月將軍,這時候倒也不用如此幽默。”
誰跟她幽默了,他是有些緊張導致說話未經腦子,不過他已經想好措辭了。
赤月胡謅道:“這是因為大人先前在魔神座下做事,我們都這麼叫他,魔神不在後,他佔山為王,才成了如今的山大王。”
華如故貌似信了:“原來如此。”
赤月心底微微鬆了口氣。
他真怕魔神大人身份在她面前暴露,導致她阻礙大人的復活大計,大人身份還沒暴露呢,就在她這邊耗了許久,要暴露還得了。
以大人現在對她百依百順的模樣,還真不知會做出甚麼事來。
赤月說好的要帶他們逛逛其他地方,實則在帶著她們繞圈子,華如故還未動作,姬寧攸先一個鞭子抽了過去。
赤月疼得面目扭曲,卻是敢怒不敢言,華如故的視線落在不遠處,問道:“那是你們決戰的擂臺?”
赤月顧不得疼,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點了點頭。
華如故:“打贏了就能當將軍?”
赤月又點了點頭。
“那我們去那打一架,打贏了我就是你們冥族的將軍。”
赤月:“……”
赤月嘴角抽了抽。
她現在自封仙魔兩邊的聖女了,還要當甚麼將軍。
“沒有那麼簡單的,將軍選拔每二十年一次,要經歷冥族設立的三道關卡,才能登擂臺,登上擂臺後還要和冥族的各個強者決鬥。”
“直到打敗上一任將軍,不僅如此,還要拔出骨戟才能成為冥族所認可的將軍。”
姬寧攸解釋著,華如故喃喃道:“這麼麻煩……”她看向姬寧攸,“若是沒拔出那骨戟呢?”
“魔神還在時,我姑父是冥族的強者,他名為銀月。銀月闖過了三道關卡,打敗了冥族其他強者,卻沒拔出骨戟,他沒有成為將軍,而成了冥族的笑話。”
華如故驚訝道:“為何?”
她想起當時在如意幻境看到赤月父親在他母親手下求饒,原來他父親竟是冥族強者嗎?
依照赤月名字的由來,華如故有理由懷疑,他父親叫銀月是因為出生時頭頂那一輪月亮發著銀輝。
她想不明白,都到最後一步了,不應該放棄啊,除非當時出了甚麼更重要的事情。
“他自己放棄的,那時他的手搭在了骨戟上,並未拔起,反倒頭也不回地離開。”姬寧攸接下來的話,證實了華如故的猜想,她唇瓣一張一合道:“為了,去接我姑母。”
她的姑母姬伏,昔日的勒族公主,在勒族這般自相殘殺的環境中,亦泰然自若,本就不是一個善薦,誰知當初還是栽了那麼一次。
若不是姑父前去相助,恐怕也無法脫身。
一時間腦中所有東西全串在了一起,華如故恍然大悟,道:“所以銀月沒有成為將軍,是趕到招親現場接姬伏,姬伏殺出重圍,後面嫁給了銀月。”
華如故說完,同姬寧攸對視,最後一同看向了赤月,華如故用著無比欠揍的表情,感嘆道:“果然,人不能有太過驚豔的父母。”
赤月在一旁聽著,心想他兩當著他的面討論他的父母,當他是死的,討論就算了,還用這種眼神看他,幾個意思?
不過赤月現在沒空跟她們計較,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貌似想起了從前同父母相處的細枝末節,也想起了當初從他們口中得知這段經歷的震駭。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他父親就只是個平庸的貴族。
在冥族,每個有高貴血統的強者都希望能成為將軍,沒有人會在成為將軍前放棄,銀月便成了史無前列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個被嘲笑的強者。
可他很是風光地迎娶了勒族的公主。
只是不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不會因為放棄了骨戟而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