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五章雙面鏡
從遊艇聚會歸來後的第三天，邱瑩瑩收到了一個沒有寄件人資訊的包裹。扁平的牛皮紙袋，只在右下角用鉛筆草草寫了個數字：7。
她捏著那薄薄的紙袋，站在客廳中央，感覺它重若千鈞。陳管家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退下，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和窗外都市永不熄滅的霓虹光影。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光而立，才小心地撕開封口。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和半頁邊緣焦黃的筆記本殘頁。
照片有些模糊，是十年前錦繡工地的遠景。腳手架林立，塔吊高聳。但吸引邱瑩瑩目光的，是照片左下角，一個被紅筆重重圈出的細節：在一堆散亂的建築廢料旁，一個穿著藍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背影，正匆匆走向工地辦公室。雖然畫素很低，但那身形和髮型，與何婉菁日記裡描述的特徵驚人地吻合。
而那半頁筆記本殘頁，字跡潦草狂亂，顯然是倉促間寫下的：
「……她來了。不該讓她來的。老王說螺栓的事瞞不住了，驗收那邊也鬆口了，要追加檢查。他慌了，說要找人『處理』。我聽見他說要找『老疤』，就是那個混跡工地的打手……天，他要是知道婉菁在裡面送東西，萬一……我得攔住她，或者告訴邱工……」
後面的內容，被粗暴地撕裂了。紙邊殘留著燒灼的痕跡，彷彿曾被火焰舔舐過。
邱瑩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這頁筆記，和趙啟明透露的資訊片段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可怕的真相：何婉菁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為之，目的是為了滅口，或者嫁禍！而那個「老王」，極有可能就是王海！
「老疤」……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她的腦海。她隱約記得，小時候聽父親提起過，錦繡工地確實有個外號叫「老疤」的包工頭，為人兇悍，後來在工程出事後就失蹤了。
是誰寄來的？蘇紅？還是趙啟明良心發現？又或者是……何聿深安排的又一齣戲？
她猛地想起何聿深在遊艇上說的話：「獵物已經入籠，但獵人需要等待最佳時機。」這張照片和殘頁，就是他等待的「時機」嗎？他是否在用這種方式，一步步誘導她深入，同時也將她更深地繫結在他的戰車上？
正胡思亂想著，公寓的門鎖發出輕微的電子音。何聿深回來了，比平時早了許多。
他走進客廳，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看到邱瑩瑩站在窗前，手裡捏著甚麼東西，他腳步一頓。
「在看甚麼？」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邱瑩瑩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動作倉促得近乎心虛。何聿深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又落到她背在身後的手上，最後，定格在她瞬間蒼白的臉上。
「拿出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邱瑩瑩咬了咬唇，知道隱瞞無用。她慢慢將手伸到前面，攤開掌心。那張照片和半頁殘紙，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何聿深走過來，沒有立刻去拿，只是垂眸看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情緒。
「誰寄給你的？」他問。
「我不知道。」邱瑩瑩實話實說，「沒有寄件人資訊，只有一個數字『7』。」
何聿深拿起那半頁殘紙，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字跡，指尖輕輕摩挲過焦黑的紙緣。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這字跡，是趙啟明的。但這紙的邊緣，有被火燎過的痕跡，和當年現場發現的幾頁燒燬日記的殘片一致。」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著她：「趙啟明把最重要的部分燒了，只留下這無關痛癢的半頁，和一張模糊的照片，寄給你。他在試探，也在撇清。他怕我，更怕王海和林薇。但他又不想完全置身事外，所以選擇把你這個『邱正業的女兒』推到前面。」
邱瑩瑩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又是利用。趙啟明在利用她對父親的關切，何聿深又何嘗不是在利用她？
「那我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和迷茫。
何聿深將照片和殘頁放回她手中，轉身走向酒櫃，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等。」
「等甚麼？」
「等王海和林薇的反應。」他抿了一口酒，側身看她，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莫測高深，「趙啟明寄出這個，王海和林薇很快就會知道。他們會猜測，趙啟明是不是向你透露了更多，會猜測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些甚麼。焦慮和壓力，會讓他們露出破綻。」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邱瑩瑩，現在你不僅是誘餌，也是一面鏡子。你要反射出他們的恐懼，讓他們在你面前表演，然後，我們再決定，甚麼時候收網。」
他的指尖帶著涼意，語氣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邱瑩瑩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走進他精心構築的迷宮深處。他給她真相的碎片，卻從不給出完整的地圖。她依賴他的指引，卻也越來越看不清，他的最終目的地究竟是復仇的終點，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如果……如果他們不是露出破綻，而是直接對我下手呢？」她問出了最深的恐懼。
何聿深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溫度：「那就說明，他們覺得你這個威脅，已經大到必須物理清除了。到那時，」他放下手，退後半步，周身的氣息重新變得疏離而強大，「就是我動手的時候了。我不會讓你的死，變得毫無價值。」
「我的死？」邱瑩瑩瞳孔微縮。
「或者，是你的勝利。」他修正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取決於你能在那之前，活多久，以及，能從我這裡，學到多少東西。」
就在這時，邱瑩瑩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地的。
她看向何聿深，他微微頷首。
邱瑩瑩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壓得很低、帶著明顯顫抖的女聲，語速極快：「邱……邱小姐嗎？我是蘇紅。別問我是誰，聽著，林薇發現趙啟明寄東西給你了，她很生氣，正在查是誰經手的快遞。王海也知道了，他嚇壞了，說不能再留活口了……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快跑！別相信任何人，包括……算了，你自己小心吧！」
電話戛然而止，傳來忙音。
邱瑩瑩握著手機，指尖冰涼。蘇紅？她竟然冒險打電話來預警？這通電話，是真是假？是蘇紅良心發現，還是林薇或王海故意放出的煙霧彈，試探她的反應？
她看向何聿深，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手中的手機，然後，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言簡意賅：「啟動『藍鯨』預案，最高警戒級別。保護目標：邱瑩瑩。監控目標：王海、林薇、蘇紅。尤其是蘇紅，我要知道她接下來所有動向。」
結束通話電話，他對邱瑩瑩說：「看來，遊戲加速了。從今晚開始，你一步也不能離開這間公寓。所有飲食，必須經過檢測。門外會有兩個人全天候保護你，但他們不會和你說話，你也不要試圖和他們溝通。」
他走向書房，在門口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記住，你現在看到的，聽到的，都可能是假的。唯一真實的，只有你自己的判斷，和你想要活下去的本能。好好想想，蘇紅那通電話，是真的警告，還是另一個陷阱？想清楚了，告訴我。」
說完，他關上了書房的門。
邱瑩瑩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裡，手中握著那張冰冷的照片和半頁殘紙，耳邊迴響著蘇紅急促的警告和何聿深冰冷的指令。
她被置於一個透明的玻璃罩中，外面是虎視眈眈的敵人，和一位心思難測的「盟友」。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吸入致命的毒氣。而那面何聿深所說的「鏡子」，此刻正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驚惶無助的臉。
她該相信誰？又能依靠誰？
窗外的城市依舊璀璨，卻再也照不進她心底那片冰冷的黑暗。這場始於債務的契約婚姻，早已演變成一場關乎生死的多方博弈。而她，邱瑩瑩，這枚被推上棋盤的棋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懸崖的最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