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章荊棘王座
林薇的聚會設在一艘停泊在私人碼頭的豪華遊艇上。船名「Siren's Call」（塞壬的呼喚），漆成妖冶的紫紅色，在夜色中像一朵盛開的水上食人花。請柬是燙金的，邊緣壓著蕾絲，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復古浪漫，與何聿深平日的風格格格不入。
「她倒是會選地方。」何聿深掃了一眼請柬，隨手扔在玄關的玻璃檯面上，「海上，進退都有餘地，適合談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邱瑩瑩穿著那件午夜藍的Vera Wang禮服，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羊絨披肩。藍鑽項鍊依舊貼在頸間，冰涼依舊，卻彷彿帶著某種灼人的熱度。她看著何聿深換上一套深藏青色的雙排扣西裝，內搭黑色絲質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鬆敞著，整個人透出一種介於禁慾與危險之間的氣息。
「今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他拿起一瓶古龍水，漫不經心地往空中噴了一下，清冽的雪松氣息瀰漫開來，「觀察。看誰和誰說話，看誰的眼神不對勁，看誰在刻意迴避誰。尤其是王海，那個禿頂微胖、戴著金絲眼鏡、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的中年男人。記住他的樣子。」
「然後呢？」邱瑩瑩問，聲音有些發緊。
「然後？」何聿深走近她，抬手替她整理披肩，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鎖骨處的面板，激起一陣戰慄，「然後，如果有人請你喝一杯酒，別拒絕。如果是王海，就多聊兩句，哪怕他說話難聽。記住，你現在是何太太，有點脾氣，但更懂得進退，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他的話語像在佈置一場狩獵，而她是其中最誘人的誘餌。
遊艇甲板上已是人聲鼎沸。香檳塔流淌著金色的泡沫，爵士樂慵懶地纏繞在鹹溼的海風裡。賓客們衣著光鮮，言笑晏晏，每個人都像戴著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邱瑩瑩挽著何聿深的手臂出現時，不出所料地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聿深，你可算來了！」林薇一身烈焰紅裙，像一團燃燒的火，熱情地迎上來，目光卻像探針一樣在邱瑩瑩身上掃視，「這位邱小姐，真是越來越有味道了。這身藍，襯得你面板像牛奶一樣白呢。」
「林姨過獎了。」邱瑩瑩微笑，按照何聿深的叮囑，保持得體而不逾越的禮貌。
何聿深略一頷首，便被幾位商界友人拉去說話。林薇順勢挽住邱瑩瑩的胳膊，親熱得彷彿她們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來，瑩瑩，我帶你認識幾位朋友。都是文化圈的，你應該會感興趣。」
她所謂的「文化圈」，不過是另一群附庸風雅的富貴閒人。但邱瑩瑩很快就在人群中鎖定了目標——王海。正如何聿深描述的那樣，他站在船舷邊，正和一個禿頂的老者說話，左手小拇指的殘缺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看起來保養得不錯，面色紅潤，談笑風生，完全不像一個揹負著人命的逃犯。
機會來得比想象中快。林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將邱瑩瑩引到王海附近，然後藉口去拿香檳，巧妙地留下了他們兩人。
「王總，幸會。」邱瑩瑩端起一杯香檳，按照何聿深的指示，主動開口。
王海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尤其在藍鑽項鍊上多看了兩眼，隨即露出一種長輩式的、略帶審視的笑容：「原來是何太太。聿深兄好福氣啊。聽說你最近在讀商學院？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但邱瑩瑩卻從他眼底捕捉到一絲極快的、類似於評估貨物的精光。
「剛起步，還要向各位前輩多請教。」她謙虛地笑笑，狀似無意地提起，「其實我父親以前也在建築行業做過，就是有些年頭了，邱正業，不知道王總有沒有印象？」
王海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動作自然：「邱正業？名字有點耳熟……哦，好像是當年錦繡那個專案的監理？那都是老黃曆了，事故嘛，誰也說不準。可惜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陳年舊事。
「是啊，我父親一直對那件事耿耿於懷。」邱瑩瑩垂下眼簾，做出傷感的模樣，餘光卻緊緊盯著王海的反應。
「往事如煙，何必再提。」王海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聿深兄把你保護得很好，這種晦氣的事，少沾染為妙。對了，聽說何太太對藝術很有見解？我最近收了一幅畫，作者是個瘋子，畫的內容卻有點意思，改天請你去品鑑品鑑？」
他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滴水不漏。邱瑩瑩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是巧合。王海在試探她，也在警告她。
這時，何聿深走了過來，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聊甚麼呢，這麼投入？」
「王總在誇我藝術鑑賞力呢。」邱瑩瑩順勢靠在他身上，扮演溫順的妻子。
何聿深與王海虛虛碰了下杯，眼神銳利如鷹：「王總還是這麼會說話。不過，瑩瑩剛接觸這些，不懂的地方還多，王總以後多指點。」
「客氣，客氣。」王海笑容不變，眼底卻沒了剛才的從容，多了幾分忌憚。
接下來的時間，邱瑩瑩像個真正的社交名媛，穿梭在人群中，微笑，舉杯，聆聽，偶爾發表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見解。她牢記何聿深的囑託，將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觀察上。她看到王海與一個穿著樸素、戴著巨大墨鏡的女人短暫交談了幾句，那女人匆匆離去，行跡可疑。她還看到林薇幾次三番地向一個方向張望，似乎在等甚麼人。
最讓她心驚的是，她感覺有一道目光始終黏在自己背上，冰冷而陰鷙。每當她回頭，卻只看到一張張笑臉，分辨不出源頭。
聚會進行到中途，氣氛愈加熱絡。有人提議去甲板跳舞。何聿深攬著邱瑩瑩滑入舞池，在悠揚的華爾茲音樂中，他帶著她旋轉，步伐精準而優雅。
「看到王海左邊那個穿銀色亮片裙的女人了嗎？」他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拂過敏感的耳廓，「她叫蘇紅，是當年工地上的一個材料員，也是唯一一個堅持說螺栓有問題卻被開除的人。她現在在林薇的一家畫廊打工，是個不受重視的畫框裝裱師。」
邱瑩瑩心中一震。又一個知情者！而且就在眼前！
「她為甚麼會在林薇那裡？」
「因為林薇需要她活著，作為一枚棋子，也作為一個見證。」何聿深的語氣冰冷，「林薇當年不僅搶了我小姨的戒指，很可能還知道更多內情，甚至……是共謀。她把蘇紅放在眼皮底下，既是控制，也是保護，防止她亂說話。今晚，她把蘇紅也叫來了，就在那邊吧檯旁邊，假裝服務生。」
邱瑩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一個穿著銀色亮片裙、身形略顯佝僂的女人在吧檯後忙碌。她臉上化了濃妝，但難掩憔悴，眼神時不時飄向王海的方向，充滿恐懼。
「你想讓我接近她？」邱瑩瑩問，心跳加速。
「不急。」何聿深帶著她轉了個圈，將她護在遠離吧檯的一側，「獵物已經入籠，但獵人需要等待最佳時機。今晚，我們先看看他們之間會有甚麼反應。」
他的話音剛落，就見王海端著酒杯，狀似無意地走向吧檯，對蘇紅說了句甚麼。蘇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酒瓶差點掉落。林薇也適時出現，笑著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將王海引向另一邊。
一切發生得太快，但其中的緊張和壓迫感，邱瑩瑩感受得一清二楚。這哪裡是聚會，分明是修羅場。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每句寒暄背後都可能藏著刀鋒。
舞曲終了，何聿深牽著邱瑩瑩回到座位。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神色淡然：「差不多了。我們去和林薇道個別。」
走向林薇時，邱瑩瑩注意到王海已經不見了。林薇正和幾個女人說著甚麼，笑聲嬌媚，但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林姨，謝謝你今晚的招待，我們得先走了。」何聿深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這麼快就走？難得聚聚嘛。哦對了，」她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從侍者托盤上拿起兩杯特調的雞尾酒，一杯遞給何聿深，一杯遞給邱瑩瑩，「嚐嚐這個，『藍色珊瑚礁』，調酒師的新作，顏色和你禮服很配呢，瑩瑩。」
那杯酒呈現出夢幻的漸變藍色，最上層點綴著一顆櫻桃，看起來賞心悅目。邱瑩瑩下意識地看向何聿深。他正低頭看著酒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林姨費心了。」他接過酒杯，卻沒有喝，反而遞給了身邊的助理，「我最近胃不太舒服，你幫我嚐嚐，味道怎麼樣。」
助理面露難色，但在何聿深淡淡的目光下，還是接過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助理身上。幾秒鐘後，助理除了臉色微微發紅（可能是酒勁），並無其他異常。
何聿深這才看向邱瑩瑩，將另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既然林姨特意給你調的，就嚐嚐吧。別辜負了她一番心意。」
他的眼神深邃，帶著鼓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邱瑩瑩明白，這是測試，也是一步險棋。她端起酒杯，指尖冰涼。她看著林薇，林薇也正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期待，有緊張，或許還有一絲……憐憫？
她仰頭，將那杯藍色的液體一飲而盡。冰涼的口感帶著酸甜的果香，順著喉嚨滑下，並沒有預想中的苦澀或異味。
林薇鬆了口氣，臉上重新綻開笑容：「我就說嘛，瑩瑩有福氣。這酒度數不高，放心喝。」
何聿深也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迷人，卻也讓邱瑩瑩心底發寒。他攬住她的肩：「走吧，送太太回去休息。」
離開遊艇，坐回車上，隔絕了海上的喧囂。邱瑩瑩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她轉頭看向何聿深，藉著窗外掠過的光影，發現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空了的酒杯。
「為甚麼？」她聲音沙啞，「為甚麼明知可能有問題，還要讓我喝？」
何聿深將空杯扔到一邊，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因為我要知道，林薇對你，是善意，還是惡意。或者，她是否已經被逼到了不得不對我們下手的地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你喝了，沒事。這說明，要麼酒真的沒問題，要麼，他們還沒準備好現在就動你。但更重要的是，」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頸間那顆藍鑽吊墜，「你喝了，王海和林薇都會知道，我並不是完全不顧你的安危，但我也願意讓你冒險。這會讓他們對我的底線產生誤判，認為我或許並非不可利用，或者，並非無懈可擊。」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彷彿疲憊至極：「邱瑩瑩，在這場遊戲裡，沒有無辜者，也沒有絕對的安全。每一步，都是賭。賭注，是我們的命，還有我們家人的命。」
車子駛入隧道，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芒，映亮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那雙緊閉的、掩藏著無盡算計與疲憊的眼睛。
邱瑩瑩握緊了手中的礦泉水瓶。瓶中殘餘的水晃盪著，發出輕微的聲響，像她此刻無法平靜的心。
她喝下的那杯「藍色珊瑚礁」，是和解的訊號，還是催命的毒藥？而何聿深這步險棋，究竟是將他們推向了更危險的深淵，還是撕開了對手偽裝的一道裂縫？
隧道盡頭，光亮刺眼。她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殘酷的真相，和更加兇險的博弈。那座名為「何太太」的荊棘王座，她已經坐上，再也無法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