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陸明珠說……
陸明珠說, 長嫂嘗一嘗暖暖身子。
外面還在下著傾盆暴雨。
陸明珠剛才來的路上,頭髮有些溼了,鞋襪也有些溼。
沈采薇便讓春松拿乾淨的鞋襪讓大小姐進去換。
那邊太太讓宋婆子帶過去的大夫, 還有趙月派到李家的丫鬟, 全都到了李家。
看見了躺在床榻上, 頭上包著紗布的表姑娘。
傷口既然已經處理好了, 大夫自然是來走個過場, 又開了幾個補血的藥方。
倒是趙月身邊的丫鬟留的時間長一點,臨走時還按照趙月的吩咐留下一盒金銀首飾。
按照夫人的意思便是,表姑娘受傷了, 要依仗李家的人照顧。
李家現在畢竟也是官宦人家, 家中買了僕婢,這些換成銀子打點下人是不錯的用處。
等人都一走, 趙玉坐起身, 自然知道趙月和姨母是心軟了。
她面上便露出笑,故意摔破頭算甚麼,上輩子連流產都過來了,流這點血算甚麼。
“夫人, 您姐姐懷孕了, 昨天傍晚聽到您的訊息,當場就動了胎氣。”
一直沉默著沒說話的趙玉的丫鬟開口。
趙玉一愣,然後隨口道, “我先前又不知道。”
“夫人, 那可要去府上看望一下, 或者送些慰問品過去?”
丫鬟便見趙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送甚麼慰問品?她這裡有哪樣東西是公府夫人,趙家嫡出大小姐能看上眼的?
“她是趙家嫡出大小姐,即便現在不是嫁進公府, 就憑這一層身份,她也不缺好東西。”
“夫人雖然在孃家排行第二,但也是趙家嫡出的女兒,夫人不必為此生氣。”
丫鬟勸慰,然後低下頭,沒看見趙玉因為這番話滿臉都佈滿了陰霾。
丫鬟便要出去給趙玉煎藥,卻被趙玉叫住了。
她吩咐道,“你說的對,要送些慰問品過去。畢竟是我姐姐。
我姐姐她啊,本來小時候身子康健得很,
但是有一年冬天呢,自己貪玩掉到了湖裡,然後就落了一身的寒病。”
“這下雨天肯定渾身都不舒服,而且現在還有孕了,肯定吐得厲害。
讓大夫開點藥送上門去,這也是我這個做妹妹的心意了。”
丫鬟聽見趙玉突然笑盈盈地吩咐,點點頭,便出去了。
半個月後,趙月的爹孃到了京城。
因女兒頭一回懷孕,兩口子自然要來看看。太太看見妹妹來了也高興,跟妹妹說了幾句趙玉的事情。
但趙家太太好像還在生小女兒的氣,對小女兒頭上摔出來的傷口沒有過問一句。
倒是趙大人第二天就說要去一趟李家。
暴雨連綿不斷,幾乎沒有放晴的時候。
陸明珠因為表姐身體愈發不舒服,骨頭縫裡都冒著寒氣似的,便強迫自己減少去想阿青的事,天天都來探望趙月。
趙月平常心氣高,卻也耐不住這種疼痛。
每次痛成這樣,都不可控制地想起那年寒冬臘月冰冷刺骨的湖水,讓她心生恐懼。
她也不是沒怨過,那麼多小孩都在湖邊看雪景,怎麼就唯獨她腳打滑站不穩。
難受,是真的難受,眼前一陣陣發黑。
喝了湯藥才勉強壓下,這是趙玉讓人送過來的,很有效果。
畢竟是親姐妹,再生氣,趙月也不想跟她一直慪氣。
她抬頭,“長嫂,怎麼不坐?可是我這屋子裡藥味太重了,燻得你不舒服?”
便吩咐丫鬟,“把東邊的窗戶開啟,透透氣。”
“誒,別。這都是中草藥的味道,我倒是覺得挺好聞的。窗戶別開了,等會兒風進來了容易著涼。”
沈采薇走過來,看了眼趙月汗涔涔的蒼白臉色。
又是頭疼身上疼,又是孕吐,確實折騰人。
不過才半個月,就消瘦了不少。難怪大夫之前斷言趙月的胎保不住,會習慣性流產。
確實,這樣的體質,能保得住才是奇事。
趙家父母也來了幾日了。
趙家太太是日日都來陪大女兒,趙父倒是喜歡到李府做客。
看樣子,趙家太太不滿意小女兒與李克的婚事,認為小女兒的舉動丟臉,
但趙父很滿意這個女婿。
李克現在在翰林院,雖然還是七品官員,但很得上司的誇讚,
再加上還有陸國公這個老師。
昨天陸國公還剛推薦了李克擔任侍講,五品的官職,明眼人都知道前途一片大好。
沈采薇覺得這對父母都有點意思。
做母親的對小女兒不聞不問,
做父親的對大女兒不冷不熱。
外面又炸響了一道雷。
趙母進來了,沈采薇和陸明珠便出去了,各自回去。
走到走廊那邊的時候,雨打芭蕉的聲音特別大,水珠順著芭蕉葉子嘩啦嘩啦往下淌。
到了傍晚,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天黑的就跟到了半夜一樣。
唯一的好處就是很涼爽,風很大。
沈采薇吹了一會兒風,才轉身進屋,跟陸珩說起蘇州的事情。
蘇州那邊流民聚集抗議越來越嚴重了,
有帶頭的甚至殺了當地的刺史,已經上升到了反叛朝廷的地步。
陸珩沒有提阿青。
沈采薇把茶倒了,茶碗推到他跟前,再說了幾句,陸珩也還是沒有提到阿青這個名字,好像不記得這個人是他的屬下似的。
偏偏沈采薇也沒那個立場繼續旁敲側擊,
畢竟阿青是陸珩的屬下,又不是陸珩的妹婿。
而且以陸珩這種根本不會關注情情愛愛的冷淡性子,
就算是冬天在圍獵場的時候,阿青在跑馬場上騎馬,陸明珠來看,陸珩也甚麼異樣都沒察覺出來。
他根本不會往情愛這兩個字方面去想。
就像他跟她現在的夫妻關係,沈采薇並不認為他偶爾的笑,偶爾的心情不錯是因為生出了甚麼愛情。
她也同樣如此。他們兩個的關係更像一種在大宅院裡的合作關係,
他在外面做事,把家裡的錢交給她打理,
她在家負責管孩子,打理上下事務,維持好家庭的基本平衡秩序。
目前這樣的生活,沈采薇覺得符合自己的預期。
比先前在沈府裡光靠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只言片語胡亂猜測時好多了。
最好一直這麼符合預期。
昭哥兒已經能乖乖地吃一日三餐了,陸珩回來的時候也會主動上前喊一聲父親。
就是其餘時候還是敬畏,這個就跟陸珩骨子裡的封建大爹觀念有關係了。
子敬畏父,那太正常且必要了。
昭哥兒也請了教書的先生來,先從認字開始。
對待功課,陸珩不會給昭哥兒一點馬虎的機會,
一天規定了要認多少字,那就要認多少字,少半個字都不行。
在這方面規矩的嚴苛程度,可以預見昭哥兒讀書得多辛苦。
沈采薇沒聽到自己要聽的訊息,也就不跟陸珩多說了。
熄了燈,她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半夜覺得有點兒冷,便伸手習慣性地去拽被子。
對她這個舉動早有防備的人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給塞進被窩裡。
這時窗外突然炸響一道特別刺耳的轟隆雷聲,把沈采薇一驚,下意識就往旁邊靠。
然後有個結實的臂膀把她攬進了懷裡。
陸珩也不知道該說自己是不是現在習慣了她的這些小動作,
但她剛才伸手想要拽他被子的舉動確實被他預判了,
就跟之前熱的時候她伸手把她身上的被子掀開然後壓到他身上一樣。
“怎麼還沒睡?”忽然,迷迷糊糊的聲音傳進他耳朵裡。
低頭,她黑圓的眼睛眨了眨,
看見他低下的視線之後似乎有些躲閃。
然後便聽見她說,“爺,您別動。”
然後她動了。
起身下床到隔間那兒去換月事帶。
沈采薇都不知道剛才有沒有弄到床上。
要是沾到陸珩身上,也不知道他會有甚麼樣的反應,總之不會是甚麼好反應。
等她磨磨蹭蹭地換好出去,就看見陸珩側著身,也不知道在做甚麼。
等沈采薇又摸上床榻,陸珩一直沒說話,也沒問她剛才是去做甚麼的。
他不問,沈采薇自然也不說。
幸好她體質好,來月事不會肚子疼。要不然真難受。
一想到趙月這體寒病,真是大大的遭罪,不敢想每個月有多痛苦。
又進了被窩,旁邊還有陸珩這麼個大火爐在邊上,沈采薇一夜無夢。
要不是陸珩早上起得太早,沈采薇怕是一覺能睡到中午。
來月事雖然身上沒甚麼不舒服,但就是喜歡睡覺。
“用早膳。”是陸珩對外面吩咐了一句。
早膳豐盛。
沈采薇食慾沒有平常那麼好,倒是陸珩這個之前口味單一的人吃東西吃得比她香。
陸珩沒被人吃飯時用眼神盯住過。
一直跟在大爺身後伺候的婆子,竟看見大爺夾了一筷子菜給夫人,放在了夫人面前的碟子裡。
不過爺的面色依舊波瀾不驚。
*
又過了兩日,趙玉親自上門來探望趙月了。
趙月忍著不舒服要起來,卻被母親按回去坐好。
趙玉進來,一看見趙家太太便喊了一聲母親。
母親神色冷淡,連個點頭都沒有。趙玉也沒尷尬,對著趙月噓寒問暖。
離開後,趙月看見母親還是不肯原諒趙玉的模樣,心裡也納悶,
不知道母親怎麼還沒消氣,
現在嫁也嫁了,父親也滿意,母親就是不想放下也該放下了。
母親忽然欲言又止地看了趙月一眼,又在趙月看過來的時候移開了目光。
趙月覺得母親這幾天陪她可能也累了,就讓丫鬟帶著趙母下去好好歇息。
趙玉腳步輕快地走在出府的小徑上。
“夫人,瞧著這表姑孃的心情著實不錯。這額頭上的傷想必也早就好了,怎麼今兒來公府還包著厚厚的紗布?”
如畫對這個表小姐沒甚麼好印象,說話自然也就直接。
沈采薇覺得這個趙玉心理素質真好。
按理說,母女關係是世界上最親密的關係了,
趙玉卻對母親來了京城之後一次都沒去李府看她的行為沒有半分傷感。
今兒來了公府,受了母親的冷臉,竟還這麼心情愉悅。
趙家太太被丫鬟扶著回房休息了。
沒過一會兒,趙父也回來了。
趙家太太看見夫君回來,忍不住抱怨他不關心大女兒。
趙父哄了幾句,又拿出剛才在外面買的合趙家太太口味的點心,趙家太太這才不再繼續說。
趙父道,“玉兒是不懂事了些,不過李克是個好的。
便是看在這個的份上,你便原諒她了吧。”
趙家太太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心底生起一股古怪的氣,把糕點往桌上一拍。
趙父見狀,趕忙又哄。趙家太太這才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伸手去拿糕點,卻“砰”的一聲,糕點盒子被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一直在趙父身後站著的一個僕婦上前,彎腰就要去撿,卻被趙父喊了聲,“不必撿。”
“明日再買一盒就是了。”
年約三十,模樣清秀的僕婦這才沉默地退回到趙父身後站著,然後多看了被趙父拍著背的趙家太太一眼。
一刻鐘後,趙家太太已經被說服了。
先是讓丫鬟包了糕點,又讓丫鬟包了頭面要去送給趙玉。
丫鬟要出去時,趙父又開口跟趙家太太商量給趙玉補嫁妝的事。
趙家太太也點了頭。
她只有兩個女兒。可能是因為人對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更親近的緣故,她從小便更偏愛大女兒。
在大女兒落水身子落了病之後就更是偏愛。
可能也就是這樣才慢慢忽略了對小女兒的管教,
以至於她幹出私通家僕,又搶走表妹婚事的事情來。
這樁樁件件都讓趙家太太心痛不已。
她又向趙父傾訴了幾句,趙父一直很耐心地聽著,趙家太太這才眉開眼笑。
兩人成婚二十年,趙家太太從一開始看中的就是趙父對對她的好,對她脾氣的遷就。
不然當年她也不會從有意上門提親的各家公子中,獨獨選了家境貧寒的趙父。
不圖別的,她就是圖他這個人。
這邊,趙月喝了安胎藥,卻因膝蓋疼遲遲無法安心坐下。
丫鬟拿了個湯婆子,外頭裹著厚厚的棉套,敷在她膝蓋上。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熱敷上去才覺得鬆快些。
她還在想白天母親的神情。她也知道,母親從小就偏心她。
也正因為如此,趙月漸漸長大懂事之後,便對妹妹隱隱有些愧疚。
所以上次趙玉搶了明珠的婚事,趙月本應甚麼都不管的,但到底還是給她準備了嫁妝。
可母親的決絕程度超過了她的想象。母親當真說不管便不管了。
趙玉頭摔破了,母親也沒過問一句,更不要說去李府看了。
趙月越想越覺得古怪,最後睏意湧了上來,便躺到床上睡著了。
一大早,春松便跟著夫人一起出府了,陪同的還有陸明珠。
陸明珠記得沈采薇愛喝奶茶,也學著做了奶茶,獻寶似的拿出來給她。
不過陸明珠臉上才剛綻開笑容,笑容就凝固在了嘴邊。
“李大人。”春松看見了。
沈采薇扭頭,還真是穿著一身官袍,長身玉立的李克。
李克不知剛才視線在看向哪裡,收回目光,然後看見沈采薇,便拱手,“陸夫人。”
隨後,稍頓,“大小姐。”
陸明珠方才臉上的笑消失得一乾二淨,連點個頭都不屑。
不知為何,每每見到這個人,陸明珠就覺得難受窒息,便越發想阿青。
阿青長得雖然顯兇,眉骨高,眼神利,卻是一個很溫柔的人,跟他那湛藍色的眼睛一樣溫柔。
別人暴力馴馬,阿青不會,阿青會慢慢撫著馬,耐心地教。
李克與她們也是偶遇,拱手之後便要離開。
沈采薇點了點頭,陸明珠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回應。
李克腳步一頓,方才轉身。
陸明珠看著她們的馬車漸漸停在巷子口,不解。
沈采薇扭頭說,是要找一個人。
巷子前頭,有個穿著月白薄衫的姑娘,二十歲出頭的模樣。
聽見馬車的動靜,她扭過頭,露出半張臉,柔美得像是雨後初綻的梔子花。
可她看見前頭人的模樣時,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扭過了臉,
端著手裡盆起身,急匆匆地走了。
沈采薇還沒看清那個姑娘的臉,只記得分外柔美,旁邊的陸明珠卻臉色一變,跟著往前急走幾步。
便聽見剛才那個姑娘蹲著洗衣裳的地方有個大娘走出來,
嘴裡唸叨,“窯子裡出來的就是不乾淨……”
陸明珠一個常居深閨的大小姐哪裡聽過這種話,
也更確定剛才那個或許不是她以前認識的那個閨閣中常在一起玩的清漪姐姐,
她家已經因為通敵叛亂滿門覆滅了,男的全殺,女的充入教坊司。
清漪姐姐的未婚夫雖是權柄在握的貴公子將軍,謝侯府的謝世子,卻一直不喜與清漪姐姐的婚事。
清漪姐姐早就在被充入教坊司當天,因不願受辱自盡了。
“大娘,您以前可是接生婆啊?”
耳邊突然響起沈采薇的聲音。
陸明珠一扭頭,就看見剛才說話還精神抖擻的大娘裝作耳背的模樣,“啊?啊?”兩聲。
轉身就要往屋子裡走。
春松記下了這大娘的住處。
*
回來之後,沈采薇這一天可算累著了。
本想說睡個安穩覺,但陸珩遲遲沒回來。
一直到深夜,他突然坐到床上。
沈采薇一睜眼便瞧見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差點條件反射便要喊捉賊。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發現她被他嚇醒了,他直接伸手解衣裳,
露出結實,肌肉起伏的後背,面板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汗意。
陸珩手上雖然在脫衣裳,腦海中卻在思索來報的軍情。
天熱,他胸膛起伏。
月光落在他胸前,照亮殷紅的,起伏的兩點。
沈采薇是真沒想看,但現在是後半夜,她要起來換月事帶啊。
只是感覺今天晚上的陸珩有點奇怪,少了幾分平常的矜貴嚴肅,動作多了幾分躁。
鼻尖動了動,他喝酒了,而且量還不少,人未必有多清醒。
他的手甚至在向下,要脫最後一件褲子。
沈采薇磨磨蹭蹭地別過臉,只當沒看見。
要是他待會兒扭過頭來,發現她看見了他這種當著別人面脫褲子的不雅舉動,兩個人豈不都尷尬。
沈采薇便裝作沒看見,又把眼睛閉上了,權當繼續睡覺。
可是睡了一會兒,邊上似乎又沒動靜了。
然後被子一掀,沈采薇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好像沒洗澡。
沒洗澡就直接一身酒氣往床上一躺,然後睡覺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
陸珩也算是清醒了,沈采薇瞧著他不像是斷了片兒的樣子。
跟在大爺身後的婆子正在給大爺佈菜,
聽見夫人說,爺,您昨兒回來,匆忙了些。
婆子正在佈菜的手一頓,也沒想到夫人就這麼直愣愣地戳穿了大爺昨兒晚上回來沒洗澡擦身,直接上床睡覺的事兒。
婆子怎麼知道大爺沒洗澡就直接上床睡覺了呢?
因為昨兒晚上大爺回來的時候,時候已經不早了。
可大爺一向愛乾淨,所以婆子和夫人的兩個丫鬟就一直守在外頭,
預備著裡頭傳大爺或者夫人要備水的吩咐。
昨兒大爺回來得實在晚了,早先備好的水早就涼了,要洗必得重新燒水。
哪知道幾個人一直站到後半夜,天都快亮了,也沒聽見裡頭傳要洗澡水的動靜。
這事兒從前可從沒有過。大爺素來愛乾淨,不管回來多晚都要洗澡擦身的。
就算以往喝多了酒,也定要洗掉身上的酒氣才肯歇下。
可是大爺如今的睡眠質量比從前好了不少,這一回竟是直接上了床就睡了。
婆子怕大爺面子上過不去,便只當沒聽見方才夫人說的話。
陸珩一貫面色如常的臉上,這會兒也閃過一絲複雜。這事兒擱他身上發生,實在是罕見得很。
所以今兒一大早起來,他就吩咐人備了水,沐浴更衣,收拾齊整了。
吃完了早飯,沈采薇照例要跟陸明珠一塊兒去探望趙月。
可巧陸珩今兒休沐,瞧著倒是很空閒的樣子。
不過才過了一刻鐘,沈采薇便發現他也不空閒,
他的隨從進來,跟他稟報蘇州那邊軍餉貪腐的案子。
聽見“蘇州”兩個字,沈采薇便想到了阿青。
從陸珩隨從方才說的話裡頭,她大致聽明白了,
蘇州那邊正式鬧起了叛亂,
有官員從中渾水摸魚,貪腐軍餉,全不顧當地士兵們的死活。
“前日那一仗,當地一個鹽商成了叛黨裡頭最大的頭目,跟地方官員勾結。軍中士兵打了敗仗,全潰散了。”
話到這兒,便沒再往下說了。
軍中吃了敗仗,死傷在所難免,
可是隨從到最後也沒提起阿青。
倒是沈采薇本來方才要出去的,這會兒又留在屋裡沒動,這舉動反倒引來了陸珩的注意。
他用目光詢問她還有甚麼事。沈采薇便自然地站起身來,道,“還不是看夫君昨兒操勞了一整天,半夜才回來,怕是累著了。可要我幫您磨墨?”
陸珩桌案前頭擺著空白的宣紙,旁邊擱著硯臺。
“不必。”陸珩在辦公的時候,伺候筆墨紙硯的向來都是隨從阿松。
這個回答倒在沈采薇意料之中。紅袖添香讀書這種事,也不適合他們兩個。
那都是才子佳人湊在一處,夜深人靜時候的場景,
才子修長的手指翻著書頁,美貌佳人笑盈盈地在旁磨墨,偶爾往香爐裡添塊香餅,淡淡的清香味飄出來,
兩人一抬頭,相視一笑,情意脈脈。
可這畫面要是換成沈采薇和陸珩,沈采薇可從沒磨過墨。
真要讓她幹這個,怕是連墨塊都拿不好,磨上半天,不是磨重了就是磨澀了,那墨汁濃稠得沒法寫。
到時候陸珩用毛筆蘸了她磨的墨,落筆寫出來的字跟毛毛蟲似的歪歪扭扭,
兩個人別說相視一笑了,陸珩怕是要直接大發雷霆。
既然不磨墨,沈采薇便叫春松把準備好的糕點端到陸珩面前的桌上。
“夫君,辦公中途總要用腦。腦用多了,人肚子就容易餓。到時候這糕點您就用些,都是按您的口味預備的。”
說完了,沈采薇才跨過門檻,先去找陸明珠。
阿松瞧了瞧擺在大爺桌上的那盒糕點。
糕點做得精緻,花樣也多,全是各種小動物的形狀,
小老虎,小獅子,小馬。只是跟平常見到的動物模樣不一樣,這些全都是圓圓潤潤的。
尤其是那小馬,平常的馬駒總該是高大英挺,威風凜凜的,
可這個馬,四條腿短小圓潤,馬頭也是圓滾滾的,
瞧著雖說少了威風,倒多了幾分可愛。
阿松不懂,這是照著Q版畫的審美做出來的。
雖說夫人的審美怪了些,阿松還是開口,“爺,夫人對您當真上心。”
上回圍獵之行,阿松天天都能收到春松給他備的烤紅薯。
那紅薯香味濃郁,肉質軟爛,比晚上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吃得還舒坦。
夫人體貼他們這些在大爺身邊當差的,自然更體貼大爺。
連小少爺近來都因為夫人,對大爺親近了不少。
夫人對大爺,可謂上心。
可阿松從大爺臉上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如今大爺和夫人,倒也算得上是相敬如賓。
偶爾阿松還能瞧見大爺跟夫人說笑,這擱以前可是從沒有過的。
“磨墨。”
大爺一吩咐,阿松忙走上前去。他瞧著大爺線條分明的冷硬側臉,
心裡頭想,大爺這輩子,怕是不會跟“情愛”這兩個字沾上邊,難免有些唏噓。
*
有母親在身邊陪著,趙月雖然身上不舒坦,精神頭倒是足。
她跟趙家太太說了好一會兒話,見沈采薇和陸明珠進來了,臉上便露出笑,
忙叫丫鬟把備好的糕點和茶水都端上來。
她自己胃口不好,吃不下甚麼,
可瞧著旁人吃得香,趙月心裡頭也覺得舒坦些。
她瞧著沈采薇手裡拿著糕點,張口一咬。明明也就是吃東西的正常動作,
可沈采薇臉上就是莫名地有光彩,
明明是一小口,但瞧著像是咬了一大口,吃得十分滿足的模樣。
趙月看著看著,竟覺得自己肚子也有點餓了,那糕點好像也比平日裡做得更美味了些。
“夫人,這是三爺讓人帶回來的。三爺今兒一早出門的時候,特意拐到東巷那邊去買的,就是您常吃的那家。”
丫鬟把食盒開啟,裡頭擺著糕點,那糕點是藕荷色的,做成荷花花瓣的形狀,
還有幾樣是山藥棗泥餡兒的,捏成圓球,外頭滾了一層雪白的米粉,瞧著就軟糯。
這些點心都不油膩,口味清淡,正適合有身子的人用。
丫鬟又開口,“三爺說,今兒這花樣跟昨兒的不一樣,是那家鋪子新出的,跟您平常吃的口味更近些。”
東巷離公府遠得很,來回少說也得半個時辰。
平日裡陸三要去國子監教書,都是掐著點兒起來,準點趕到,早一刻鐘起床都跟要他的命似的。
這幾日他倒好,天天早起一個時辰,非要拐到東巷去給她買糕點。
昨兒晚上她都跟他說了,胃口不好,不想吃,他偏不聽,今兒一早又去買了,非說見著了愛吃的,胃口就會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