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 少府監在打造鳳冠
“父王。”
明英殿內, 錢嘉綰自然不會受越王的揖禮。
她有孕在身行動不便,左右侍女代貴妃娘娘攙扶住了越王。
錢嘉綰對徐成道:“徐總管先回去罷。”
“是,娘娘。”
徐成一禮, 便領侍從們告退。
越王眼見御前的這位大總管對貴妃如此恭敬客氣,不難看出嘉綰在宮中的日子尚可,心中稍得寬慰。
侍女們扶著貴妃娘娘坐回軟椅,為越王沏上新茶。
知道父王喝不慣北地的茶,錢嘉綰特意命人備了碧螺春。
越王道:“你在後宮中,一切可還安好?”
他想陛下年少有為,乃天下之主,應當不至於遷怒後宮的貴妃。
但如今錢唐這般情勢,嘉綰是越王府的千金, 難免會受到王府牽連。
好在後宮無其他妃嬪, 嘉綰又有孕在身, 多少讓人顧念些。
“我都好,父王與祖母不必牽掛。”
越王思忖嘉綰身孕已有六月,腹中孩子應當已知男女。
但在宮中地界,他不宜多問, 恐讓陛下疑心錢唐藏有野心。
越王自是無比希望是位皇子, 如此一來嘉綰有了依靠, 錢唐更有了指望。
越王輕嘆一聲,就是不知天意是否庇護錢唐。
“可給孩子起好名字了?”
錢嘉綰笑了笑:“我與陛下還在商議,尚未定下。”
越王微微頷首,無論是皇子與公主, 既是宮中的第一個孩子,總是會有些與眾不同的。
他道:“為父此番入洛京,蒙陛下恩厚, 禮遇有加,心中自是感念。只是在京停留,隔一道宮牆,也不知往後能否與你再見上兩面。”
錢嘉綰明白父王憂心自己的歸期,但陛下重諾,既明旨召父王入京,令天下皆知,必不會做出扣留之舉。
她溫言寬慰父王幾句,越王看著這個自幼被母后與王府嬌慣長大的女兒,她已長成了這般懂事的模樣,還能為錢唐分憂。
“好,好啊。”越王百感交集,本該是他這個做父王的為女兒遮風擋雨。
內外有別,越王不便在宮中久留,午時前便出宮。
但他此行送給女兒和未出世的外孫的禮,永寧宮中的宮人卻是從午後盤點到了暮色四合,又要重新騰挪庫房。
錢嘉綰看那禮單,父王給她備了金二百兩,白銀五千兩,各色綾羅綢緞五百匹,金玉珠翠首飾八十八件,越窯秘色青瓷十八件,還有茶葉,野山參,阿膠,上等的乳香。
陛下那邊,父王必定另有重禮。
他們錢唐的家底,父王此次入京不知要消耗多少。
錢嘉綰命人收起禮單,錢唐 之富庶,天下皆知。若無中原庇護,在亂世中如何能獨善其身,安然無恙。
錢唐與中原和睦相持數十載,上順天意,下安黎庶,君臣相得,邊界無虞。她還是一心盼望著風波過後,錢唐和中原數十年安穩的情分,能落得一個完滿周全的結局。
“怎麼坐在這裡出神?”
傅允珩來時並未讓侍從通傳,錢嘉綰望著處置過一日政務的他,笑道:“臣妾在看父王送來的禮物罷了。”
她開啟一方精緻的錦匣,示與傅允珩:“陛下瞧,這是臣妾父王給孩子預備的長命金鎖。”
金鎖分量十足,正面鏨刻“福壽綿長”四個飽滿金字,四周繞以纏枝瑞蓮、龍鳳銜福紋樣,在燭火下華光流轉。金鎖下墜五枚鎏金小鈴,輕晃便有清越脆響。
栗子被這金光閃閃的物件吸引,湊近想仔細瞧一瞧。
錢嘉綰想到這滿殿的禮物,但沒有一樣是送給栗子的,不免覺得虧欠了它。
傅允珩道:“先用膳罷。”
錢嘉綰點點頭,特意給栗子多加了半條肉乾。
這小貍奴沒有太多心事,很快便將金燦燦的長命鎖拋在腦後。
錢嘉綰原本想著禮物的事明日再提,不想晚膳後,陛下身邊的德順卻送了一物來:“陛下,奴才去少府監將東西取來了。”
錢嘉綰好奇道:“這是甚麼?”
傅允珩笑道:“你替栗子開啟便是。”
錢嘉綰依言照做,倒比栗子還歡喜幾分。
編織精巧的紅繩上掛了串了六顆金珠,中間掛一枚小巧的長命鎖,當中雕刻了一個的福字,未點綴鈴鐺。
式樣雖簡單,但打磨的手藝足見功夫,無稜角,正適合給栗子戴。
錢嘉綰唇畔漾了一抹燦爛笑意:“陛下是何時準備的?”
傅允珩含笑,少府監在為她打造鳳冠,餘料、金珠都是現成的,他便想也順道為栗子準備一樣。
畢竟栗子是與她一起嫁過來的,大婚那日,總要讓栗子也沾些喜慶。
今日送了無妨,再命少府監另行打造便是。
錢嘉綰解開紅繩,喚了栗子近前,讓陛下親自給栗子戴上。
小小的長命鎖掛在栗子短短的脖間,金光閃爍煞是好看。
像是知道自己收了禮物似的,栗子高傲地昂著脖子。
傅允珩與錢嘉綰圍著它看,赤金的長命鎖果然配栗子。
傅允珩笑道:“原本少府監想給它打一枚金葫蘆的。”
錢嘉綰道:“金葫蘆的寓意也很好啊。納福擋煞,安康順遂,還有——”
多子多福。
……
三月和暖,東風拂過洛京宮闕。草木新翠,一派昇平氣象。
為慶賀南吳大捷,大齊朝中於神都苑校場舉行了盛大的演武儀式。
帝王親往觀禮,鑾駕臨陣,三軍參拜,聲震雲霄。越王亦在觀禮臺上,位次緊鄰御座,以示恩寵優渥,猶在尋常宗室親王之上。
臺下軍陣操演,騎兵奔湧如驚雷,步兵列陣若山嶽,金鼓一振,三軍呼喝震天。直叫人心膽俱懾,盡顯大齊雄師睥睨天下的威勢。
越王伸手去握茶盞,面上依舊是溫和恭順的笑意。只那微微發白的指節,顯露出他心底翻湧的驚悸與忌憚。
大齊軍威至此,錢唐又能抵禦多久?
演武過後,日近酉時,帝王於麟徳殿中設宴,饗宴群臣。
月光明朗,殿內禮樂悠揚,滿座衣冠濟濟。
越王席位依舊近御前,位次尊崇,等閒朝臣難及。推杯換盞間,越王漸不勝酒力,強自撐著應酬席間往來。
御座上的帝王笑道:“越王不宜多飲酒,貴妃亦時時記掛著。諸卿便免了吧。”
越王席位前的朝臣聞言俱是躬身應諾,恭敬歸座。
越王謝了恩,雖少有人再來勸酒,只是他在這席上仍舊是如坐針氈。
他對面下首几席,坐著三位降主:原荊平國主封昌寧侯,原南漢國主得封懷安公,兩國宗室皆搬遷自洛京;而原蜀地國主因曾傾力相抗,戰敗後降,縱其國力猶在南漢之上,卻也僅封奉正侯。
三人早已是洛京籠中客,謹奉上意,深深明白今日的宴席他們不過是陪客,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們的命數已定,如今席上更為焦灼的另有其人。且看還算風光無兩的錢唐國主,這榮寵光景,還能維持到幾時。
宴飲既歇,越王錢鴻以恭賀大齊大敗南吳為由,再度獻上進貢禮單,共白銀六萬兩,銅錢十萬貫,越窯秘色瓷一千件,犀角、象牙各八十株,越羅吳綾、錦綺彩絹種種不計其數,極盡豐厚,俱為俯首歸心、求全自保的拳拳心意。
時序漸暖,轉眼越王已在洛京駐留近二十日,遂親筆寫就辭表,言辭謙婉,懇請陛下恩准他歸返錢唐。
只是摺子遞入宮中,便如石沉大海,遲遲未有迴音。
越王的心隨之一日日地沉下去,直到第二十八日,方蒙陛下召見。
御書房內寂靜,左右盡退,唯餘爐煙嫋嫋。
錢鴻恭敬行禮,語聲裡藏著一月羈旅的惶惑:“臣錢鴻,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傅允珩指尖輕叩御案,語氣平淡溫和:“越王在京城已一月有餘,兩番上表欲歸錢唐,朕已知悉。”
錢鴻垂首,語氣懇切:“臣仰戴天恩,得入覲天顏,已是萬幸。然錢唐庶務繁巨,國中無主,臣斗膽再請陛下恩准,容臣歸國,鎮守故土。”
御書房內靜了片息,錢鴻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一顆心懸在半空,連呼吸都要停滯。
上首的君王淡淡一笑:“卿既思鄉心切,朕便準了。擇日朕親自為你餞行,送你歸錢唐。”
一語落定,錢鴻猛地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眸望向陛下,眸中盡是劫後餘生的祈盼與慶幸:“臣謝陛下天恩!陛下仁厚,錢氏一族願永為大齊藩臣,絕無二心!”
傅允珩神色未變,語氣卻沉了幾分:“如今天下大勢,四分已定。卿該明白,割據一隅終非長久之計。”
錢鴻心頭一緊,此情此景只能應道:“臣明白。”
“朕今日允你歸去,回錢唐之後且好自為之。你若再自誤,與梁、吳牽扯不清,莫怪朕不念今日之情。”
錢鴻脊背發寒:“臣謹記聖諭,絕不敢有半分違逆。”
傅允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輕叩桌案。
徐成會意,捧著一方木匣快步上前,奉至越王面前。
傅允珩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此匣你帶回府去。獨處無人之際,再開啟來看。”
錢鴻雙手微顫,接過木匣:“臣領旨。”
“徐成,送越王出宮。”
錢鴻告退,重新見到天際絢爛的暖陽時,驚覺後背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待歸越王府,他屏退左右,獨自靜坐案前。
木匣銅鎖輕啟,匣中並無金銀珠玉,只有一疊疊密封奏章,隱去名名。朝中大臣上疏,眾口一詞,請羈留越王錢鴻,勿使歸國,以絕東南後患;請收錢唐國土,削其藩封,以安天下。
錢鴻無力地閉上了眼,一顆心沉至谷底。
錢唐十萬大軍絕非大齊的對手,若要與南梁聯合抗齊,南吳的前車之鑑又近在眼前。
他能平安歸錢唐,全是帝王一念之恩。
那麼今後,錢家與錢唐又該何去何從?
……
從陛下口中聽聞了父王的歸期,錢嘉綰便著手為父王預備幾件歸途的行囊,事事思慮妥當。
栗子在旁繞著添亂,錢嘉綰揉了揉它的腦袋。那件長命金鎖她已經替栗子收起,平日戴著不便,等到重要的場合再掛出來。
書蘭道:“娘娘,這些東西是送去請資善堂,請二殿下轉交嗎?”
錢演在宮中資善堂兼任了官職,為宗室子弟授業。
錢嘉綰道:“請他到花苑罷。”
她與二弟私下偶爾見一面,無需另行再向宮中請旨。
春光明媚,錢演等候在花蔭中。
姐弟間免去了虛禮,錢嘉綰過問了幾句越王府的近況,又道:“父王可想開些了?”
錢演踟躕片刻,點頭後又搖了搖頭。
錢嘉綰將他的神色盡收於眼底,猜測道:“你與父王……起了齟齬?”
錢演聲音有些低,算是預設。
“三姐覺得,我該如何相勸父王?”
他想與父王論清利弊,錢唐既無勝算,只能選一個最為保全錢唐子民,保全錢氏一族的辦法。那日與三姐深談後,錢演梗在心中最後的思緒也已釋然。陛下是仁君,欲以最小的代價一統山河,是他一直以來最願意信奉的明君。
陛下恩威並施,錢唐能過得了眼前這一關,下一關未必能過。他想父王也應當明白的。父王是錢唐之主,為錢唐百姓計,該早做決斷。
難道真要拖到無可挽回之際,訂立城下之盟?那時錢唐能留有的餘地便更少了。
二弟說的並無錯處,錢嘉綰沉吟良久。
她也能體諒父王的心境。
她撥開一叢花枝,吩咐書韻道:“你去御書房傳句話,告訴陛下,擇日——”她聲音堅定,“我想去越王府送送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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