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冊錢氏嘉綰為中宮皇……
御書房內, 聽了永寧宮書韻姑娘的傳話,侍立在御案旁的徐成都覺有些犯難。
宮中的規矩倒還在其次,只是貴妃娘娘近七個月的身孕, 出宮行走也多有不便。
陛下暫且未回絕,而是傳了吩咐,晚些時候去永寧宮中用膳。
書韻一禮:“是,陛下。奴婢告退。”
月上柳梢時,永寧宮中燭火明暖。
錢嘉綰本以為自己還要多說服陛下幾句,不過陛下單是道:“預備哪一日去越王府?”
“後日,陛下覺得如何?”
傅允珩稍加沉吟,頷首應好:“朕會命宮中準備。怎麼忽然想去越王府?”
若是送行,越王亦會入宮辭別。
“等臣妾回來再告訴陛下, 好不好?”
傅允珩便沒有再多問, 她並非任性之人, 如此做總有自己的道理。
對於陛下的信任,錢嘉綰心中泛起一抹暖意。
傅允珩叮囑道:“路上小心,若有何事隨時來告訴朕。”
“嗯。”
錢嘉綰指尖輕握著湯勺,她明白自己要邁出這一步。為錢家, 更為錢唐的子民。
她冥冥之中有一份直覺, 就好似這樁未竟之事, 是天意要她一同去完成的。
她沒有退縮之意,可心底並沒有十分把握,仍有些忐忑不安。
傅允珩為她夾了一塊話梅排骨,囑咐她後日也早些回來。
緊張之餘, 錢嘉綰玩笑一句道:“陛下還怕臣妾隨父王回錢唐不成?”
傅允珩順著她的話:“那朕可就要將栗子扣下了。”
正在一旁吞吃碎豬肝的栗子動了動耳朵。
“那陛下可要好好照顧栗子,別讓它消瘦下去了。”
“這可說不準。”傅允珩慢條斯理,“這後宮中可都是子憑母貴的。”
栗子忽然就不吃了, 它頻頻聽到自己的名字,跑到了他們二人跟前。
它左看看,右看看,傅允珩與錢嘉綰俱笑起來。
錢嘉綰望著陛下,看他為自己盛著湯羹,心底的不安情緒不知不覺便散去些。
更添了幾分安穩與堅定。
……
出宮去越王府的那日是個極為明媚的天氣。
陽光和煦鋪灑一路,微風中帶著溫和的暖意。
錢嘉綰並未動用貴妃儀駕,只乘了一駕平穩馬車。車廂內鋪著厚軟的絨毯,坐榻旁也圍了軟枕,處處襯得綿軟妥帖。
越王府離宮城並不遠,至王府中門前,錢演已在此等候,另備有一頂軟轎。
雖在越王府居住不過幾日,但望著那熟悉的“越”字,亦給錢嘉綰幾分家的感覺。
父王所居的主屋內外十分安靜,侍從們都退在外間。
錢演將三姐護送至此,停住腳步沒有再入內。
錢嘉綰瞭然地對弟弟點了點頭。
陽光撒入屋中,越王獨坐於正堂寶椅上,他聽到通傳時先是有些詫異,見到女兒還是撐出了些許笑意。
“父王。”錢嘉綰溫聲喚他。
越王便讓人備她愛吃的點心甜糕,就像她小時候那般。女兒能來,必定是得了皇帝允准的。
書韻給貴妃娘娘的椅上添了軟枕,無聲一禮告退。
臨別的光景,本是父女二人單獨敘話,一開始卻有些冷場。
光影躍動,錢嘉綰望見堂屋桌案上擺著一方熟悉的紫檀木錦匣。
她認得上面的銅鎖,是她親手開啟過又合上的。
“父王,這是——”
越王只當女兒好奇,也是不願屋中太過沉默:“是離開錢唐前,你祖母交給為父的。”
他也是直到那時才知道,父王臨終前給錢唐留下了這樣一份物件。之所以託付給母后,而不是交給他,大約也是覺得他難堪大任罷。
父王留有遺訓,只有在錢唐危難時方可開啟。他辭別母后遠赴洛京時,母后憂心他的安危,將此物連同鑰匙鄭重傳給了他。
還有高祖賜給越王府的丹書鐵券,也一併讓他帶上了。
想到早逝的父王,想到錢唐此刻的危機,越王又是一陣悲涼心緒湧上心頭。
望著父王落寞神色,錢嘉綰勸慰道:“父王,陛下已親自為您踐行,允您返回錢唐。有驚無險,必有後福。”
聽著女兒寬慰的話語,錢鴻知道他能在一月內順利歸鄉,陛下也是多少顧念了嘉綰和她腹中的孩子。
眼前的危局是暫解,可往後又該怎麼辦?他動身入洛京前,錢唐朝堂便為是戰是和,爭論累月,幾無寧日。
錢鴻心灰意冷,次子勸諫的話語他不是不清楚,他早晚都保不住錢唐土地。
錢鴻目光觸及父王留下的錦匣,父王雄才大略,奠定錢唐基業。而他即位以來,人人都道他不如父王遠矣。
錢鴻心裡也明白,父王與母后最悉心栽培、最寄予厚望的是長兄。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與兄長爭這個位置,他只想做個富貴閒人,承錢氏家訓,孝順雙親,兄友弟恭。
可長兄英年早亡,父王病故,錢唐的重擔一夕之間落在了他身上。
他很想做好這個錢唐的王,他知道自己天資有欠,所以百般勤勉,虛心納諫。可任憑他如何努力,還是無法延續父王在時錢唐的榮光,鎮不住錢唐朝野。
如今他深陷囹圄,看著滿眼為自己擔憂的女兒,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終歸是我對不起你祖父,也對不起錢唐。”
他終是成不了賢明國主,保不住錢唐基業,愧對錢氏列祖列宗。
“不會的。”錢嘉綰起身,懇切道,“父王,在兒臣心裡,我的父王就是錢唐當之無愧的王。”
“父王勤儉愛民,從不濫用民力,即位以來從來沒有興修奢靡宮室,事事以百姓生計為先。您能放下身段,寧肯奉送財帛,也要換錢唐一方安寧,不讓錢唐的孩子上戰場,護境內百姓免受戰亂之苦。放眼南方各國,誰不羨慕我們錢唐的子民?我的父王,就是錢唐百姓心悅誠服的王。”
越王心頭一顫,望著女兒誠摯眉眼,眼眶微微發熱。
“父王,如今已到了天下歸一的時候。僅佔據兩浙之地,任誰都難以力挽狂瀾。時局如此,遠非父王之過。祖父在天有靈,怎會苛責於您呢?我還記得小時候父王說過,當年祖父不肯稱帝,不在乎虛名,就是惜民力、厭兵戈,不願錢唐捲入亂世戰火,只求境內百姓歲歲安康。您這些年做到的,正是祖父當年最深的心願,祖父不會怪您的。”
她將那紫檀木匣捧至父王面前:“這是祖父留給錢唐的。祖父的心意,父王何不開啟一觀。”
日光朗照,匣中仍是那一卷素白絹帛,無字無文。
唯有絹角兩方硃紅印鑑,“錢唐之寶”“敬天保民”八個篆字在陽光下灼然醒目。
錢嘉綰離開越王府時,日色仍是溫和的。
春日的陽光暖意融融灑落在她周身,湛藍的天幕下,她望見了不遠處的馬車旁,向她行來的一道清雋身影。
她停留於原地,直到他行至自己面前。
“陛下來接我了?”
傅允珩的目光卻落在她微紅的眼眶:“這是怎麼了?”
“沒甚麼。”
錢嘉綰對他揚起一抹笑,神色是全然的釋懷與輕鬆。
她想所有的一切,終究是要過去了。
……
三日後大齊朝堂之上,越王錢鴻位在王公之前。
他越眾出列,躬身向帝王辭行。
金殿巍峨,連月來錢唐朝中關乎戰與和的無盡爭論,在他赴洛京親見大齊國力與軍力的那一刻起,便有了無聲的回答。
“臣錢唐國主錢鴻,謹表於大齊皇帝陛下:
臣慶遇承平之運,遠修肆覲之儀,宸眷彌隆,寵章皆極。伏念祖宗以來,尊戴中京,保有兩浙,已近百年。今陛下威加四海,德被四方;臣僻介江表,版籍未歸,常懷惶恐。
願以所管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戶五十五萬、兵一十二萬,盡獻闕下。伏望陛下念奕世忠勤,允茲至誠,臣謹解王爵,歸身闕廷。”
傅允珩高居御座,中書舍人恭呈奏表。
滿朝文武矚目之下,帝王命左右近侍扶起越王,聲音朗朗:“錢唐國主遠遵朝化,納土歸誠,上順天心,下安黎庶,息一方之兵革,全百年之宗祀。功在社稷,利在生民,忠亮可嘉,朕甚嘉嘆。”
一言方落,滿朝文武齊齊伏拜,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帝王降下明旨,昭告天下:罷錢唐舊封,改封錢唐國主錢鴻為安王。仍為太師、中書令,食邑萬戶,賜第京師,世襲罔替,尊榮不減。
有齊以來,安王錢鴻乃所有降臣之中,唯一得封王爵之人。恩遇之隆,前所未有。
同日,帝王再度頒詔,冊立安王嫡女錢氏嘉綰為中宮皇后,母儀天下。
後史書所載,錢唐舉國歸誠,不興兵戈,不擾生民,成千古和平納土之佳話,四海稱頌。
……
安王奉旨歸返錢唐,處置納土後續事宜。朝廷亦遣官吏隨行,協同料理交割諸事。
錢嘉綰送父王登舟歸去,諸事皆定。
春和景明的午後,她和陛下一同漫步在花苑中,清風與花香盈袖。
傅允珩折下一朵早開的牡丹,簪於錢嘉綰如雲的鬢髮間。
栗子在附近的花叢間撲蝶嬉戲,花影搖動,生氣爛漫。
錢嘉綰走累了,傅允珩小心翼翼扶著她於亭中安坐。椅上皆鋪軟枕,錢嘉綰撫一撫鬢邊嬌豔牡丹,頗為喜愛。
傅允珩與錢嘉綰談起錢唐王族之事,錢唐既納土歸順中原,王室循例都要遷入洛京居住。待收整妥當,錢氏宗族數月後便要舉族北上。
“朕已修書給王太后,太后先行動身,來洛京探望於你。就居於宮中,你們可時時相見。”
“當真嗎?”錢嘉綰的聲音滿含驚喜。
傅允珩含笑頷首:“等王太后抵達洛京,朕會親自去迎。”
傅允珩望她明媚笑顏,亦隨她淺笑。此訊息早一日告訴她,她便有早一日的歡喜。
“那臣妾去命人收拾出宮室。”錢嘉綰當即便吩咐下去,連賞景的心思都淡了幾分。
傅允珩笑著拉住她:“還有二十日呢,不必急在一時,你慢些。”
“知道了!”錢嘉綰笑容未減。
再有兩月便是她臨盆之期,王祖母可以陪伴她到生產。
傅允珩騰出些閒暇,近來親自安排著立後大典。
後位名分已定,他與她的孩子,生下來便有嫡長之名。
“喵嗚!”
花叢中的栗子叼了朵花奔到他們面前,脖間掛著金光燦燦的一枚長命鎖,身上還沾了些草屑。
憨態可愛的模樣,傅允珩與錢嘉綰相視莞爾。
錢嘉綰抬手,為栗子理正頸間金鎖。傅允珩眸底盛著柔光,倒映著的皆是心上人的模樣。
他還欠她一場舉世皆知的大婚。
山河為證,日月同欣。
作者有話說:明天休息一天,開始更番外。番外會寫甜蜜的婚後日常,栗子帶娃日常。還有甚麼想看的,以及if線,歡迎大家點梗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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