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 是她要相守一生的人。
手被他握於掌心, 錢嘉綰能感受到帝王堅定的承諾。
陛下選擇將此事坦誠地告訴於她,而非隱瞞,他是她的枕邊人。
可是他的劍鋒, 終歸是懸在了錢唐頸上。
錢嘉綰心中澀然,想要說些甚麼,一時卻不知該從何談起。
她默然彷徨的模樣,傅允珩心中一慟。他想要給她更進一步的許諾,想要令她更安心些,但被她不著痕跡地抽出了手。
她移開了目光,傅允珩望她嫻靜憂傷的側顏,久久地斟酌著言辭。
他欲開口,她卻打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好。”
傅允珩起身立去窗邊, 離開了她的視線。
殿內寂然無聲, 錢嘉綰望見錦帳一角他們親手繫上的平安符。
她知道這一日早晚會來, 可是它當真落下時,依舊是那般猝不及防,讓人難以承受。
她明白江山一統勢在必行,換了任何一位君王, 都會如此做的。
唯一的變數, 龍椅上的人是她的夫婿, 是她要相守一生的人。
一邊是故國,一邊是愛人,這樁姻緣進退兩難。
她望向窗畔那一道沉靜等候的身影,她當初決定嫁入洛京時, 從沒有想過會與陛下如此琴瑟和鳴,更沒有想到錢唐與大齊間會走到這一步。
錢嘉綰向後靠去,可若是她嫁與旁人, 錢唐依舊要面臨這等危機。
與其無知無覺,她寧願身處其中,將時局看得更清楚一些。
殿外叩門聲輕響起,是書韻的聲音:“娘娘,點心預備好了,可要送入殿中?”
錢嘉綰與她們自幼一起長大,熟悉書韻話語中掩飾著的緊張。
她道:“好。”
殿門輕輕被推開,書韻不敢多看殿中的情形,將四五盞精緻糕點擺在案几上,一禮告退。
書韻忙碌時,書蘭則悄悄將栗子放到了殿門邊。
不消她多提,栗子歡天喜地奔入了殿中。
“喵嗚!”
書蘭與書韻合上殿門,她們不知道陛下與貴妃娘娘要談些甚麼。可殿中長久的沉默令人不安,將栗子放進去,應當多少能緩和些殿中的氣氛。
栗子直奔錢嘉綰而來,備著的點心裡,有兩小塊是單獨為栗子做的。
錢嘉綰掰了小塊,盛在小碟裡餵給它,自己則拈了一塊栗子糕。
栗子吃了點心,又跑去傅允珩的位置玩了一圈。
“喵嗚。”
它在陛下面前打了個滾,傅允珩揉了揉它的腦袋,凝神等了一會兒。
聽她沒有單獨喚栗子回去,傅允珩鬆口氣,抱起栗子回到了她身旁。
栗子沉甸甸的,但傅允珩絲毫不覺得有甚麼。
錢嘉綰讓出些位置,傅允珩坐下後,便將栗子放開。
栗子抖了抖毛,圓溜溜的眼睛在他們二人之間轉了轉。它大大的腦袋裡裝不下太多事,無憂無慮地踱去了暖爐旁,舒舒服服地躺下來烤火。
對坐了片刻,傅允珩想去牽她的手,但踟躕片刻還是收回。
他開口道:“你有甚麼擔憂之處,儘可以告訴我。”
錢嘉綰輕輕搖了搖頭。
原荊平與南漢的國主,都是先戰後降,陛下將他們封為侯爵與公爵,安養在洛京,並未對宗室大動干戈。
錢唐與中原的關係猶在此二國之上,她想陛下應當也不會太過為難錢氏一族。
至於陛下對錢唐的百姓,錢嘉綰想那便更無需憂慮了。
天下歸一既是大勢所趨,這樁聯姻大約就是天註定,對錢唐來說不是壞事。
錢嘉綰望一眼傅允珩,或許還因為他是她的夫君,所以他對錢唐會再多一點仁心。
將所有利弊得失權衡清楚,錢嘉綰沉甸甸的心緒鬆開些,只是仍舊沒有甚麼開口理會對面人的興致。
她道:“陛下今日沒有朝政嗎?”
傅允珩道:“不忙碌。”
“好罷。”錢嘉綰勉強認可。
傅允珩陪她坐著,只是靜靜地與她待在一處,心中便蘊著歡喜。
日色寧靜,殿中溫暖如春。傅允珩給錢嘉綰念著話本,還有隻小貍奴愜意地在爐邊烤火。
錢嘉綰忽地一抬眸。
“怎麼了?”
錢嘉綰的手輕輕撫上小腹:“孩子……剛剛好像動了。”
初為人父人母的歡喜,二人對視之餘,都有些驚喜的無措。
傅允珩已有思量,待得天下一統,他傳給他們孩子的會是一座錦繡江山。
他們的孩子一登基,會輕鬆許多。
傅允珩平和地笑了笑,就不必像他一樣。
錢嘉綰猶在與陛下感受著胎動,卻見陛下不知瞧見了甚麼,遽然起身。
她忙跟著看去,就見陛下大步到暖爐旁,一把將那隻正在烤火的小貍奴撈起,遠離了爐邊。
栗子不滿地直哼哼,它烤火烤得正舒服。
“喵嗚!”被帶到貴妃榻前時,栗子掙扎著,還要向自己的主人告狀。
藉著天光,錢嘉綰與傅允珩能明顯看到栗子脊背上的毛焦黃了一小撮,顯然是方才烤火烤的。
二人忙檢查了栗子周身,虧得陛下發現及時,栗子沒甚麼大礙。
偏這小貍奴無知無覺的,還想著要往爐邊跑。
傅允珩果斷吩咐人將暖爐撤遠些。
他道:“朕便說罷,這隻小貍奴就是不甚聰明。”
“喵嗚!喵嗚!”
錢嘉綰記下,看來殿中的炭火還是得看得再緊些。
栗子毛都烤焦了一撮,傅允珩倒也不忍心多指責這只不聰明的小貍奴。
他手中拿了肉乾,將栗子的注意如數吸引過來。栗子圍著自己的後爹爹殷切得很,傅允珩開始諄諄教誨它該離爐子遠些,也不知它能否聽懂。
錢嘉綰以手支頤,笑看著這一幕。
福至心靈一般,她驀地一怔。
她轉向那暖爐,炭火危險,不可靠得太緊,人盡皆知。
若是能及時止損,那麼得到的也只會是一小撮焦毛,而不會……傷筋動骨。
……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千里江川一派澄明。
越王府的樓船舟楫浩浩蕩蕩,自錢塘江畔啟航,順著浩蕩江水一路北上。
越王答允親入洛京,在傅允珩意料之中。
這一代越王雖遠不及其父雄才大略,卻對錢唐子民懷有一顆仁厚之心,若在太平盛世不失為守成之主。
只可惜,他未生逢其時。亂世之中,註定難以保全國祚。
傅允珩派遣趙王傅欽前往睢陽迎接越王船隊,宗室親王遠迎,給足了錢唐越王顏面。
昔日大齊與錢唐聯姻,也是趙王為冊封正使,迎接貴妃入洛京。
時移世易,越王錢鴻於北地再見故人,心中感慨萬千。
數日趕路,至洛京城外,洛京大開城門,越王車駕直接入城,無需另行等候通報。
凡此種種,皆表明大齊禮遇之心,越王錢鴻心下稍安。
他下榻于越王府,開春後奉帝命,工部將越王府重新修葺擴建過。
錢演命人將正房灑掃妥當,好讓父王住得更舒心些。
略略安置過,越王不敢怠慢,即要請旨入宮拜見陛下。
帝王允之,傳旨召越王錢鴻明日入宮覲見。
錢演得陛下恩賞休沐,這三日留於府中操持。
“父王一路舟車勞頓,今日早些歇下罷。”
越王府的一切都有錢演打點妥當,沒有讓越王另行分神。錢鴻看著這個久未見的、已是弱冠之齡的次子,心中寬慰不已。
但他的一顆心終歸沒有落到實處,晚膳之時還在打聽著洛京近來的風向。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晉王府的逆案最終宣判,逆首傅允舟與數名從犯,依律問斬。
晉王府革除王爵,抄沒全府家財。晉王、晉王妃並一干宗室貴胄,盡皆貶為庶人,終身幽禁於舊府之中,不得踏出半步。
對於此等謀逆大罪,陛下顧念高祖欽賜晉王府的鐵券丹書,顧念先晉王功勳,如此處置已然是法外開恩,聖德浩蕩。
高祖賜下的鐵券丹書,越王府亦有一塊,錢鴻此行一併隨身帶上。
鐵券丹書本是帝王親賜功臣的無上榮寵,自有品級。放眼天下,唯有越王府所領,方與晉王府同階等列。
是夜錢鴻輾轉難眠,只能將鐵券丹書奉於榻邊香案,方得安枕。
……
次日天未明,錢嘉綰便已從睡夢中醒來。
傅允珩溫聲道:“天色尚早。你巳時去明英殿亦綽綽有餘。”
錢嘉綰應下,然今日是父王入宮朝見的日子,她心中終究記掛著。
傅允珩先往御書房中處置政務,辰時中徐成來稟,越王錢鴻已於御書房外候見。
“傳。”
徐成親引路,越王錢鴻身著藩王朝服,趨步至丹陛之下。他伏地跪拜,恭謹行大禮:“外臣錢鴻,恭覲大齊皇帝陛下。惟願陛下聖躬康泰,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賜座。”
徐成攙扶越王起身,至御書房東首第一位落座。
傅允珩賜了茶,因道:“越王自江南遠道而來,今日得見,朕心甚慰。”
錢鴻欠身拱手,語氣恭謹:“臣蒙陛下天恩,得入闕下面聖,縱有舟車勞頓,亦甘之如飴。臣此來,特備薄禮若干,敬獻陛下,聊表錢唐恭順之心。”
言畢,便命隨侍內侍呈上禮單,獻白銀五萬兩,絹帛五萬匹,茶葉四萬五千斤,乳香五千斤。
饒是徐成在旁聽得都不免嘖舌,錢唐富庶,果真是名不虛傳。
內侍呈禮畢,傅允珩微微頷首:“越王心意,朕已知曉。卿一路辛苦,這幾日且先在府好生歇息。三日後,朕於宮中設御宴,為卿接風洗塵。”
錢鴻躬身領旨:“陛下仁厚,臣感激不盡。”
他暗自鬆了口氣,今日朝見還算平穩順遂,並無半分刁難。
錢鴻思忖著告退時機,陛下再度開口時,他一顆心又提起。
未料陛下只是道:“貴妃聽聞你入京,心中甚歡喜。貴妃早已在明英殿等候,卿且往明英殿一行,與貴妃父女相見,一敘天倫。”
“是,臣謝陛下隆恩。”
作者有話說:錢唐禮單參考吳越國主進獻北宋的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