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 他沒有擾她,只是靜靜安坐於榻旁……
瑞雪兆豐年。
漫天飛雪簌簌而落, 漫過宮簷,入目皆是一片素淨純白。
明華殿內,正旦日的朝宴燈火輝煌。絲竹婉轉, 觥籌交錯間,宴飲正歡。
適逢大齊在前線大勝,陛下命三軍以一招聲東擊西之計,大破南吳半數疆土。吳、梁婚約未成,聯盟更是名存實亡。
如今南方的形勢,南吳國勢衰頹,錢唐對大齊稱臣,閩昌國小力弱不足為懼,南梁已是獨木難支。
明華殿內歡歌笑語, 慶賀著新歲正旦。
御座之上, 錢嘉綰面前的酒水皆換做了酸梅湯。傅允珩陪著她, 也不曾飲酒。
她望見席間獨坐的演弟,縱然他極力掩飾著,然周身無形中透出的寂寥與落寞,與滿殿的歡欣格格不入。
錢嘉綰握著杯盞的手微緊, 低聲對書蘭吩咐了一句。
她放下杯盞稍一轉眸, 傅允珩便側耳過來。
“怎麼了?”
錢嘉綰道:“臣妾想去看看演弟。”
傅允珩頷首示意自己知曉, 錢嘉綰扶著書韻的手起身,去往偏殿小坐。
正殿繁華熱鬧,襯得偏殿內冷清許多。
錢嘉綰未留太多侍從在殿中,姐弟二人敘話, 錢演來時便見了家禮。
“貴妃姐姐。”
新年團圓,錢家也只有他們二人在此。
錢演神色輕鬆一些,也撐出些笑意:“三姐身體可還好, 腹中孩子鬧騰嗎?”
錢嘉綰已有四個多月的身孕,小腹逐漸隆起,身子還不算太笨重。
她這一胎懷得安靜舒服,沒有太多不適。
她笑著道:“我一切都好。你也要當舅舅了。”
錢演的笑容真心實意,三姐腹中的孩子對大齊、對錢唐而言都意義非凡。
王祖母與父王月前便已接到了訊息,心中是極為歡喜的。
錢嘉綰看著清瘦了好些的弟弟,宮內宮外相隔,平日往來多有不便。
她道:“你呢,你在越王府可還好?”
錢演自是道自己一切無虞,可對上三姐溫柔沉靜的目光,感受到三姐發自內心的關懷,他心底驀地一酸。
“我們姐弟二人間,何必說這些。”
錢嘉綰望著他,在偌大的洛京城中,她是他最親的人。
有些話他不對自己訴說,還能向誰提?
錢演平復著心中的酸楚,錢嘉綰也明白他們姐弟二人最深的擔憂唯有一樁,便是錢唐。
他們都夾在大齊與錢唐之間,尤其演弟的身份,比之她更是步步兇險許多。
錢演心中迷茫困苦不堪,若是陛下要他叛離錢唐,做出對錢唐不利之事,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斷然回絕,哪怕是拼了性命。
可是陛下偏偏問他,是否要為錢唐尋一條更好的路。
他清楚地知道錢唐對中原沒有一戰之力,若是頑抗,敗亡也不過幾年光景。
理智告訴他錢唐沒有保全的可能,可那是生他養他的錢唐,他怎忍心看著它就此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他無能,身處洛京三年,甚麼都沒能為它做成。
錢嘉綰輕輕嘆了口氣,安慰他道:“你不要對自己太過苛責,天下大勢如此,這並非你的過錯。”
演弟心思細膩敏感,一向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錢嘉綰懂得他心中的自責與苦楚,她能與他感同身受。
她也多麼希望錢唐與大齊能夠一直和平共處,還能如她出嫁時一般相安無事。
可她知道,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書蘭端上兩三盞點心吃食,二殿下在宮宴上幾乎未用甚麼,貴妃娘娘特意吩咐她去膳房取了些二殿下喜歡的吃食。
錢嘉綰勸錢演吃了些,這個節骨眼上,熬壞了身子更不值得。
錢演動筷,雖是味同嚼蠟,但到底讓三姐安心些。
等到膳食撤下,錢嘉綰方問道:“你與元相透過信了?”
錢演點頭:“老師丁憂在鄉,也……有些灰心。”
大齊與錢唐通訊不似從前那般輕鬆,況且老師舊籍偏遠,信件更是輾轉了好幾番。
錢唐如今岌岌可危,錢唐朝中卻不是上下一心。
曾經苦勸父王與梁、吳結盟,保全國祚的錢唐世家們,雖害怕開戰,卻依舊反對錢唐歸順大齊。
錢嘉綰沒有飲茶,只輕叩著茶盞,聲音清脆。
錢唐的世家們各有算盤,錢家執掌兩浙十三州不過兩代,但以顧、蔣為首的世家卻在這片土地繁衍生息百餘年,勢力根深蒂固。
他們坐擁大片田產私邑,把持地方實務,諸事皆有自主餘地。一旦錢唐徹底收歸大齊,他們便要受朝廷法度管束,地方權柄由朝廷統攝,宗族世代積攢的利益與根基大受折損。
是以他們萬不願見此情形,總要盡力拖延,爭取不到更多談判的餘地,也要留有時間為家族鋪墊後路。
元相被他們排擠出朝,父王從祖父手中接過錢唐,其中的重擔又如何為外人道。
錢演無聲嘆息,南吳防線零落,早晚是大齊的囊中物。
南吳國破,恐怕很快便要輪到錢唐了。
認識到這一點,出乎意料的,錢嘉綰的心緒比自己料想的還要平和些許。
從前的她只覺得自己是錢唐的王女,嫁入中原做了貴妃。若是雙方兵戎相見,於她而言就如天塌了一般。
可這半年來經歷了太多事,見過了許多未曾瞭解的風景。
她道:“向前看罷。”
“往者不可諫,向前看,怎樣對錢唐更好?”
錢演聞聲抬眸,心間觸動。
錢嘉綰的思緒落遠,聲音中含了幾分回憶。
“我離京那幾日,等候趕路時與商隊中的人交談。他們其實並不關心金鑾殿上坐著的是誰,他們只擔心自己的生計,擔心會不會因為打仗商路再度斷絕,朝廷會不會因為軍費開支增加賦稅。”
自從前代亡後,江山四分五裂,天下已亂了太久。
錢唐已是亂世中難得的淨土,可南方各國傾軋,錢唐的百姓也時常籠罩在戰亂的陰影下。
錢演凝眉,因戰爭罹難的將士、百姓無數。大齊在南方之所以能如此勢如破竹,除過軍事上的實力外,更因天下百姓仍心向中原,渴望統一與安寧,只求不要再打仗了。
以戰止戰,陛下更有仁心。若是不計代價,恐怕南吳不會再有喘息之機。
茶水已涼,錢嘉綰指間微頓。
兩浙十三州自古以來便隸屬中原,錢唐自立於亂世,若要亂世終結——
姐弟二人相顧無言。
……
縱是年節,因南方形勢仍未徹底平靜,大齊朝廷不能完全封印休朝。只是比之尋常的日子裡,已然清閒許多。
三司已將晉王府的所有罪行稽查清楚,一應罪名記錄在案,呈供御覽。
因年節不宜頒下降罪旨意,對晉王府最終的處置要等到年後。
“陛下,”前來回稟的刑部尚書上前一步,晉王府重犯都是羈押於刑部天牢,“晉王府逆犯請出了鐵券丹書。”
此鐵券丹書乃高祖所賜,褒獎先晉王為大齊立下的赫赫戰功,是晉王府最後的底牌。
不過丹書鐵券明言,謀逆之罪不赦。
傅允珩命人收起鐵券丹書:“都回府罷。年節不必再來回稟了。”
“臣等告退。”
三司另得宮中年賞,安然歸家慶賀新年。
徐成來稟道:“陛下,錢唐使臣來向您辭行。”
“傳罷。”
錢唐使臣在御書房中停留兩刻鐘有餘,出御書房時,左右無人之際,正使與副使相望一眼,皆是面色凝重。
大齊的使臣人選已定,今日幾樁政事料理畢,徐成見陛下仍端坐於御案後。他只輕手輕腳上前更換了茶盞,不曾出聲攪擾。
傅允珩輕叩茶盞,大齊新勝,錢唐已奉上賀表,表明了與吳、梁割席之心。
既無外援,越王不會有更好的選擇。
天色晦暗,風雪將歇未歇。
良久,傅允珩道:“去永寧宮。”
徐成即吩咐人傳御輦:“是,陛下。”
……
午後的永寧宮分外寧靜。
守在外間的書蘭與書韻對陛下一禮,貴妃娘娘正在窗畔軟榻上午睡。
栗子倒是已經睡飽了,天一冷卻懶得動彈,舒舒服服地窩在暖爐旁給自己舔舐皮毛。
但傅允珩來時,它還是到他面前撒了會兒嬌:“喵嗚~”
傅允珩看著它,給它餵了兩塊肉乾。
栗子對這意外之喜興奮不已,當然不會想後爹爹今日怎的這般大方,往常它得撒嬌許久呢。它叼起肉乾,回自己的小窩慢慢享用。
傅允珩入了殿中,不覺放輕了聲響,榻上人仍舊安睡著。
他沒有擾她,只是靜靜坐於榻旁。
她睡得安穩,傅允珩仔細替她掖了被角。
直到此刻,他都不曾徹底定下主意。
他起身立去窗畔,無聲望著窗外雪景。
錢嘉綰醒來時,殿外風雪已停。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意外道:“陛下何時來的?”
她隱隱察覺陛下似乎已經到了許久。
傅允珩回眸,錢嘉綰坐起身,他在她身後墊了一枚軟枕。
他開口道:“可餓了,要不要用些點心?”
錢嘉綰點頭應好,惦記著要吃栗子糕。
侍女們出去端糕點,錢嘉綰卻讓書蘭與書韻一同去了。
“是,娘娘。”
書蘭與書韻告退,殿中未留外人。錢嘉綰道:“陛下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少年夫妻,攜手三載,彼此心意相通,無需多言。
傅允珩對上她清潤的眸,這樁事,他本可以瞞住她。
只是夫妻之間,他思來想去,他們應當更坦誠些。
傅允珩道:“開春以後,朕會召越王入京朝賀。”
錢嘉綰呼吸微滯,竟有一種這一天終歸是到來的感覺。
傅允珩握了她溫熱的手,他的話語溫和有力:“不必擔憂,我不會傷了你父王。”
作者有話說:晚上還有一更噢!
這兩天去外地調研事情太多,本來以為昨天五點能到家的評論給大家送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