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意 “就睡了嗎?”
栗子也是揚眉吐氣的, 一人一貓心情俱是不錯。
錢嘉綰拈了塊糕點,栗子眼巴巴地瞧著,就見主人將糕點掰下了半塊, 遞給了——後爹爹。
“喵嗚!”栗子失望不已,提醒主人自己還在。它只能先忙著舔些落下的點心碎渣,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們吃著。
本是可憐兮兮的神色,但配上它圓滾滾的身形,一下子便不那麼讓人同情了。
錢嘉綰自詡在吃食上從未虧待過它,卻還是要控制著栗子的食量。小貍奴再圓潤下去,對身體不好。
她自己亦然,孕中除過依照太醫的囑咐額外進補外,餘下的飲食也都有調配, 不宜吃得過量。
她近來時常惦記著甜糕, 只能多嘗幾種, 再讓膳房將每塊點心做得小些。
她咬一口糕點,又問道:“陛下預備如何安置福王世子?”
雖則福王請罪時說要嚴加管教,但錢嘉綰想有太皇太后與福王太妃護著,恐怕沒那麼容易。
傅允珩道:“他年滿五歲, 也到了進學的年紀。送去資善堂讓夫子們教導最合適。”
資善堂設於宮闈, 歷來是皇室子弟進學之所。
傅允珩預備等朝政清閒些, 親自挑選幾位德行端方、學識淵博的夫子入資善堂。等到日後他們的孩子降世,便有名師悉心指點。
錢嘉綰展顏一笑,撫著自己還未明顯隆起的小腹:“陛下想的也未免太早了些。”
傅允珩指了指栗子,玩笑道:“不如先將栗子送進去?”讓夫子們將這小貍奴點撥得聰慧些。
錢嘉綰佯作思量:“有些道理。”
“喵嗚。”栗子聽不懂, 無辜地睜著一雙大眼睛。
花苑中起了風,有了些許寒意。
傅允珩望坐於窗畔賞景的人,想她大約是在寢宮中待得有些悶, 便也沒有提送她回永寧宮,只是讓人拿來了一件披風。
錢嘉綰低眸看陛下為自己繫上繫帶:“已近臘月,今年的雪倒是下得比往年晚些。”
她在洛京三載有餘,再遇雪時也不似初嫁時那般欣喜與激動,但仍舊是期待的。
傅允珩道:“趁這幾日天氣和暖,不如讓西內苑中搭個戲臺,演幾齣戲目?”
“好啊!”錢嘉綰應下,她已不似孕初期時那般睏倦,想尋一些有意思之事。
傅允珩便命徐成去辦,栗子感知到主人的歡喜,也“喵嗚喵嗚”高興起來。
不知不覺日暮低垂,今夜的晚膳就擺在明光閣中。錢嘉綰害喜的症狀不算厲害,胃口依舊不錯。
天光緩緩淡去,月色穿窗而入,滿殿清輝。
昭宸宮內,沐浴後的錢嘉綰睡於熟悉的榻間,外殿的燭火已如數熄下。
她閉一會兒眼睛,指尖輕輕撥動著帳內懸掛平安符的流蘇。
她聽見了陛下歸來的腳步聲,他入榻後放下了錦帳,吹熄了榻邊燭火。
月光更清朗些,錢嘉綰側眸看向陛下,夜色尚早。
傅允珩溫和道:“怎麼了?”
錢嘉綰問他:“就睡了嗎?”
傅允珩默了兩息。
錢嘉綰道:“可以了。”
太醫與醫女都說過,只要避開前三個月與後三個月便好。
她身體無虞,自然是無礙的。
瞧陛下明明已經意會,卻還是未動,錢嘉綰輕“哼”一聲,背過身子不理會他。
昏暗的床笫間,她感受到身後人貼近,從背後擁住了她。
溫熱呼吸輕灑在頸側,周身被他熟悉的氣息包裹著,錢嘉綰的身子漸漸軟了下來。
他吮著她如玉的耳垂:“那朕輕些。”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寢衣傳進來,貼著她腰間軟處摩挲。
錢嘉綰抿著唇,氣息微亂地點了點頭。
帳外月華清淺,帳內暖意融融。
月色漫過床帳,一室溫存旖旎。
……
冬日晝短,天光醒得遲,窗外天色還未亮起。
身畔人依舊恬然睡著,臉 頰透出些粉暈,有如春日裡沾了露珠的桃瓣,柔潤嬌軟。
傅允珩在那面頰輕落下一吻,起身去往御書房理政。
最新的軍報連夜送入御書房中,大齊先鋒與南梁守軍隔江對峙,暫按兵不動。
南吳已接到了南梁求援的數封國書,南梁使團亦在南吳朝中,敦促吳國履行盟友之責。
與此同時,南吳朝野謠言四起,皆言月前大齊陛下與南梁景王會盟,實則暗中密訂了盟約,欲合力誘出南吳主力,共分南吳疆土。
南梁使臣痛斥流言,南吳國主雖也表明相信南梁之心,然前線局勢一日緊張過一日,吳國上下卻以多方藉口拖延,遲遲沒有出兵馳援。
吳與南梁雖是盟友,實則南梁對其的威脅,未必便輸於大齊。
齊、梁開戰,南梁國力削弱幾成,對南吳而言並無壞處,反倒能更安心些。
當然,出兵是必然要出兵的。畢竟兩國互為倚仗,南吳不可能獨抗大齊兵鋒。只是出兵的時機、支援的分寸,卻需暗自拿捏盤算。
今日已是長江水面對峙的第五日,大齊大軍日日臨江列陣,旌旗蔽日,只靜待時機便要渡江強攻。
兩軍夜觀天象,這一日江面濃霧四起,數步之外不辨人影。南梁沿岸守軍盡數繃緊心神,皆以為齊軍必借濃霧突襲,大戰一觸即發,全軍嚴陣以待,不敢有半分鬆懈。
可待到濃霧散盡,江面始終風平浪靜,齊軍分毫未動,全無半分進攻的跡象。
天下目光鹹匯聚在此,誰也不曾察覺數百里外的滄瀾渡內,一支奇兵悄然東出,三萬大軍兵分三路,如疾風過境般直撲南吳境內!
不過五日功夫,便勢如破竹,連下南吳三州重鎮,所向披靡。
敗報傳至國都,南吳朝中大駭!
齊軍前線的攻勢仍在繼續,兵鋒所向銳不可當。南吳守軍毫無防備,節節敗退,潰不成軍。千里江東風雲變色,戰火疊起。
戰報如雪花般送來,南吳君臣直至此刻才如夢初醒——大齊那陳兵長江、與南梁對陣的兩萬先鋒,從頭到尾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大齊數萬主力,自始至終蟄伏於滄瀾渡。此渡西接南梁,東通吳地,齊軍舍西向東,揮師東進。從大齊謀劃戰事的第一刻起,真正的征伐目標,從來都只有吳地!
時移世易,南吳應對齊軍毫無招架之力,南吳國主連連向南梁發書求援。而原本在南吳國中備受冷遇的南梁使臣,登時被奉為座上賓。
有求於人的換做了南吳,天下有看客戲稱,這現世報未免來得過於快了一些。
數日前南吳對齊梁戰事隔岸觀火、冷眼輕慢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如今風水輪流轉,南梁國中君臣又豈是寬容之輩?更何況兩國結盟尚未滿一年,世仇卻有數十年。
南梁援軍遲遲未至,南吳守軍軍心渙散,戰事不利。齊軍一路勢如破竹,兵鋒直逼吳都腹地,南吳國祚傾頹,危在旦夕。
南梁君臣雖恨吳國涼薄,終究明白唇亡齒寒之理。權衡之下不可坐視不理,只得點起兵馬,救援南吳。
訊息傳至長江沿岸,原本與南梁對峙的兩萬大齊先鋒當即接獲軍令,即刻拔營佈陣,扼守咽喉要地,阻擊馳援的南梁大軍。
因是去支援南吳,縱有軍令,南梁將士心中亦多有不甘,行軍之中士氣低迷,未曾全力以對。
等到南梁援軍終於趕到,齊軍已有足夠的戰果。一月的光景,大齊連下奪南吳七州,南吳疆土已折半數。
傅允珩下旨收兵,大齊縱能趁勢進軍、再擴戰果,然吳梁兩軍已然合兵一處,重鑄防線,繼續強攻必會徒增將士傷亡。
南吳有了喘息之機,雙方罷兵議和,大齊將士於年節前順利班師,回朝歸營。
南地格局已然大改,南吳元氣大傷,徹底喪失了與中原抗衡的戰場主動權。南梁雖未受折損,卻也失了半條臂膀,看清了大齊的軍力,國中震動。
大齊大勝而歸,威震四海,四方藩國紛紛上表來賀。
錢唐亦遣使臣星夜趕赴中原,奉上賀表,禮數週全。今歲錢唐對中原進獻的貢禮,更是倍於往年遠矣,極盡臣服之意。
經此一役,大齊疆域向南延展,與錢唐數州地界直接接壤。錢唐自此兩面為大齊疆域合圍,愈發陷入被動。
御書房中換上一幅簇新的輿圖,墨跡初幹,映照出天下大勢。
傅允珩翻閱過錢唐的賀表,乃越王親筆所書。他未置一詞,命徐成將之收起。
今日的朝政還剩最後一樁要務,日色偏西,錢演奉召而來。
他單膝跪於御案前:“臣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
暮雪紛紛,鋪滿整座巍峨皇城,一彎殘月浸在霜天裡。
年關將至,宮中已隨處可見年節的喜慶。尤其大齊將士凱旋,朝中上下一片歡騰,這年節便更添了幾分熱鬧氣象。
御輦停於永寧宮前,傅允珩在外間驅散了身上寒意,方踏入正殿中,未曾將風雪帶入。
殿內暖意融融,燭火明亮,照得滿殿溫煦。
殿角一隻金燦燦的小貍奴側躺在軟墊上,摟著一隻軟枕,正呼呼安睡著,不知是不是做了甚麼美夢。
心上人坐於明窗邊,笑意盈盈望向他,顯然是一直在等待他:“陛下回來了?”
傅允珩坐去她身旁,錢嘉綰摸了摸他的手背,傳去些許溫度。
“這會兒雪下得正大呢。”
傅允珩笑了笑:“無妨。”他就是想見她。
錢嘉綰遞過來一隻備好的手爐,問道:“南方的戰事停了?”
傅允珩頷首,新年闔家團圓。朝廷也已開始封印休沐,這個新年他可以好生陪著她。
錢嘉綰眉眼間露出一點笑意來,天下各國光景不同,但同出自漢家中原,年節對每一國都意義非凡。
無論勝與敗,傲與卑,這新年總是要慶賀的。
傅允珩看著她手邊未做完的刺繡,笑問道:“給孩子繡的甚麼?”
錢嘉綰的繡功上佳,素日裡能讓她親自動手的時候不多。尤其孕中不宜勞累,傅允珩已許久未見她動手。
“陛下覺得呢?”
傅允珩看著其上初具雛形的松竹雙清紋,針針勻淨細膩,疏竹挺秀,蒼松蒼勁,顯然費了繡者不少心意。繡樣在暖燭光影下愈顯精緻雅緻,窗外大雪壓枝,更添了幾重意境。
“陛下可喜歡?”錢嘉綰笑道,“你將手伸出來。”
傅允珩不解其意,卻依舊照做。
錢嘉綰將一隻簇新的護腕戴在了他腕間,護腕以玄色軟緞為面,繡松竹雙清紋,內裡襯了厚實綿軟的蠶絲,裹在腕間便像攬了一團暖雲,不會妨礙讀書寫字。
與他手中未完工的那一隻,恰是一對。
護腕溫軟暄和,在這冬日裡分外熨帖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