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 他不會放手。
“不必了。”
“是, 奴才告退。”
徐成明白貴妃娘娘私自離宮一事,確實犯了宮中大罪。
若換了旁人,早便依宮規處置。
但陛下到底沒有重懲貴妃娘娘, 恐也是捨不得的,徐成只盼著此事能早日揭過。
御駕徑自回到昭宸宮中,氣派恢弘的天子居所,此刻偏殿中卻有些喧鬧。
敢在此處惹事生非的,除了小貍奴栗子,也再沒有其他人了。
德順擦了擦額間冷汗,和書蘭一起上前迎駕:“陛下恕罪。”
栗子鬧騰得緊,德順制不住它,還特地從永寧宮中請了書蘭姑娘來幫忙。兩個人聯手哄著, 依舊拿它沒有辦法。
不過在傅允珩踏入殿中後, 栗子的氣焰頓時便消了大半, 叫聲都軟了些:“喵嗚。”
傅允珩命人端來它的吃食:“去罷。”
簡短的一句命令,栗子“咕嚕”一聲,乖乖地去吃了。
傅允珩早便發覺,這小貍奴慣是個欺軟怕硬的, 有眼力見得很。
栗子老實了下來, 昭宸宮中亦傳了晚膳。
傅允珩獨自用膳, 落日西垂,霞光漸暗,暮色漫入殿宇,平添幾分清冷寂寥之感。
一如從前的許多年。
吃飽了的栗子在外悠閒地逛著, 沒有人知曉它在巡視著它的領地。
傅允珩憶起南梁使團入京和談的那一年,栗子一見景王便十分親近,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三年五載的光景, 貍奴尚不能忘,更何況是人。
徐成小心翼翼為陛下布著菜,刻意避開了貴妃娘娘喜歡吃的兩道菜式。
傅允珩慢慢動著手中銀箸,或許他生來便註定是六親緣淺。
若非時局所迫,她不會放棄景王,不會來選擇他。
“陛下……”
傅允珩已放了銀箸:“撤下去罷。”
徐成相勸的話語湧到嘴邊,垂首道:“是,奴才明白。”
天際的光亮一分一分暗下去,夜色籠罩著整座宮城。
傅允珩眸色深沉,時局是由他定,而他不會放手。
她這一生,都不要妄想離開他。
……
清苦的一碗藥汁送入殿中,錢嘉綰坐於窗畔,遠遠便聞見了那苦澀的味道。
藥已經晾至七分涼,錢嘉綰看那褐色的藥汁,不自覺便蹙起了眉。
“這藥是做甚麼的?”她在這處陌生的宮室中已經住了四日,藥也喝了三日。
“是御醫署開來給娘娘滋補養身的。”
錢嘉綰自明畫那處通曉些藥理,膳食前用的藥多是補身藥。可藥方裡不知擱了甚麼藥材,苦得厲害。
日日送來的藥,必定是陛下吩咐的。錢嘉綰盯著它半晌,無可奈何地喝盡了。她用清水漱過口,那苦味還是沒有散去。
她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安宜道:“娘娘,午膳也已經備好。您是在偏殿用,還是送來寢殿?”
“就在偏殿吧。”
“是,娘娘。”
錢嘉綰在膳桌前坐下,每日的飲食供奉皆如常。她悄悄鬆了口氣,還好不似話本中寫的,會被內廷百般剋扣,也沒有宮人來欺負她。
只是禁足,錢嘉綰最初的惶恐與忐忑稍稍散去些。今日的午膳有幾道她慣常愛吃的菜色,只不過排布不似在永寧宮中那般細心。
她拿起銀勺,她明白陛下還在動怒,肯定也不想見她。等緩上幾日,不知道能不能好些。
她知道自己鑄了錯事,可其他的有關景王的事,她也不是有心瞞他。
她總不能無緣無故向他提起年少的那段愛而不得。
宮門口隱隱約約傳來一些動靜,安菱帶了人去檢視。
錢嘉綰豎起耳朵聽著,在殿中悶久了,外頭甚麼動靜都覺得新鮮。
她彷彿聽見兩聲貍奴的叫喚。
“娘娘!”
貴妃娘娘提起裙襬奔去了殿外,安宜忙追了上去。
暖融融的日光下,錢嘉綰望見了宮門口那一道金燦燦的小身影。
“栗子!”
“喵嗚!”栗子見到主人,也不由激動起來,愈發有底氣。
此刻它正被攔在宮門外,氣勢洶洶地與擋住它去路的侍衛們對峙。
“喵嗚——”它不客氣地對他們哈著氣。
侍衛們攔在原地,上頭的命令,不能放任何人進去,也不允許貴妃娘娘出殿。
貴妃娘娘現身,侍衛們皆是一禮。
錢嘉綰示意他們退開些,就站在宮門後,半蹲下身對栗子道:“栗子,來!”
栗子敏捷地從人群中穿過,奔入了主人懷中。
錢嘉綰將沉甸甸的它抱起,又看了侍衛們一眼:“你們繼續當差便是。”
侍衛們都看侍衛長,侍衛長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上頭只吩咐人不能進去,但好似沒有說貓不能進去。
他們也不想得罪貴妃娘娘。
錢嘉綰午膳也顧不及用了,抱著栗子回了自己的新寢殿。
她將栗子放在軟榻上,上上下下打量著它。前兩次太過匆忙,她都沒能好生看看它。
“喵嗚!”栗子乖乖地由她摟著。
錢嘉綰放下心來,她的栗子乾乾淨淨,皮毛梳得順滑發亮,被養得很好。
她揉著它的腦袋,問它:“你是不是又胖些了?”
“喵。”栗子低著頭,好像聽懂了,尾巴也夾起。
沒消瘦便好,錢嘉綰把它抱在身前貼著,久違地露出一點笑意。
如今栗子的身世被揭開,錢嘉綰囑咐它:“你這段日子在宮裡,可得乖巧些,不能再像從前一樣了,知不知道?”
“喵嗚。”
“千萬不要惹你爹爹生氣,你現在就這一個爹爹。要是不聽話,他就不給你肉乾吃了。”
“喵嗚。”
錢嘉綰細細與栗子說著,栗子句句有回應,也不知聽懂了沒有。
她將它抱在懷中貼了又貼,滿眼的不捨。
“好了,回去吧。”
“喵嗚。”
錢嘉綰將它送到宮門口,告訴它:“過兩日再來,好不好?”她壓低些聲音,“趁你爹爹不在的時候,不要讓他發現了。”
“喵嗚!”
錢嘉綰拍了拍它,目送著栗子離去。
她重新回到膳桌前,飯菜已涼了大半。
“娘娘,奴婢讓人去熱一熱。”
“不用了。”
湯羹和米飯一直在灶上溫著,錢嘉綰胃口好了許多,將碟中膳食悉數用盡。
她在庭院中繞了兩圈,回寢殿小憩時,見侍女們正在熨燙一襲玫瑰紫織金折枝海棠妝花錦裙,樣式繁複華麗,很有些隆重。
“這是——”
安宜道:“娘娘,今夜是中秋宮宴,是內廷為娘娘送來的。”
中秋宮宴,宗親貴胄、朝中文武皆會攜家眷出席。
但錢嘉綰算了算日子,離中秋節早已過去了數日。
“回娘娘,今夜是中秋宮宴。”
至於為何推遲,錢嘉綰想其中大約也有她的緣故,於是沒有再說話。
內廷既為她備了禮裙,她應當也是可以赴宴的。
錢嘉綰心底輕鬆些,又問道:“有沒有旁的衣裙?”
“娘娘不喜歡這個式樣嗎,奴婢去內廷問問?”
錢嘉綰眉間輕蹙,談不上不喜歡。她只是覺得這錦裙過於鮮豔,而她現在還是戴罪之身。
她的永寧宮中,有好幾件更合適的禮裙。
“罷了,”她搖了搖頭,還是不要再生事端為好,“便用這件吧。”
天色還早,錢嘉綰已經期待著晚間在明華殿的宮宴,早早地開始描摹妝容。
首飾與口脂她都選了素淨些的,梳髮的侍女雖覺得不夠襯這一件華美的錦裙,但配上貴妃娘娘盛極的容顏,怎麼樣都是極美的。
錢嘉綰乘了轎輦,一連被關了數日,她已經許久沒有踏出過這道宮門。
她才發現自己的居所離昭宸宮並不遠,栗子找過來應該不算難。
至明華殿時,天還未擦黑。
錢嘉綰去了後殿,此處專供陛下與后妃們開宴前小憩。
她倚在後殿漢白玉欄杆前,這裡可以眺望見花苑一角。八月時節,菊花開得正盛。
錢嘉綰輕踮了腳尖,現在的她彷彿看甚麼都新鮮。
她發覺明章太皇太后的鳳駕正往此處來,躲避不及,只能上前見禮。
“臣妾給太皇太后請安,太皇太后萬福。”
明章太皇太后依舊是冷淡模樣,淡淡地應了一聲。
錢嘉綰想太皇太后應當是不知道自己出宮一事的,否則必定會做些文章。
事實也的確如此,明章太皇太后只聽聞貴妃抱恙,在永寧宮中靜心修養,因而閉門不出。
太皇太后進殿小坐,錢嘉綰客客氣氣地福身相送。
未幾,她又聽見頤寧宮的通傳之聲,便過去請安。
“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止了她的禮數,心疼道:“你這孩子,哀家瞧著竟瘦了好些?何時回來的?”
錢嘉綰不好答,含糊道:“都是陛下安置的,皇祖母放心。”
明惠太皇太后撫著她的手,是她帶嘉兒去的弘安寺,平白讓她遭了這等禍事,她心裡有愧。
“嚇著了不曾?”
“有驚無險,還好。”
宮宴上人多,明惠太皇太后不便問得太細,預備過兩日到頤寧宮再仔細問詢。
明惠太皇太后道:“外頭風大,怎麼不進去坐?”
她自是望見了殿中慈慶宮的那位在品茗,還以為嘉兒是躲著她。
明惠太皇太后笑了笑,有她護著嘉兒呢,不怕。
錢嘉綰不好意思道:“皇祖母,我是想在外頭再賞賞景緻。”
“也好,離開宴還有些時辰。”
看出錢嘉綰的心意,明惠太皇太后沒有多說甚麼。
她扶著福安的手入殿,福安心細,悄聲道:“太皇太后您瞧,跟在貴妃娘娘身邊的不是永寧宮中的人,都是些生面孔。”
明惠太皇太后神色微頓,與福安交換了眼神,她剛才倒沒留心到此處。
……
錢嘉綰獨自下了石階,明華殿後殿聯通著花苑。
此間是菊圃,各式各樣的名貴秋菊盛放,黃如鎏金、白似堆雪,淺紫與淡粉層層疊疊,瓣邊微卷,迎著秋風舒展,點綴出一派清豔又沉靜的秋意。
一雙蝴蝶嬉戲於花叢間,富有生趣,錢嘉綰的目光為之吸引。
她嗅了嗅□□清香,洛京的秋天也美,只是少了錢唐的金桂飄香。十里桂子,香氣馥郁濃烈,隨風漫溢。
這個時節,正是錢唐桂花開的最好的時候。
錢嘉綰撫過花間的手微愣,不覺喃喃自語。她眸中些許遺憾停留,驀地察覺了前處的腳步聲。
她抬眸,猝不及防間與一道淡漠的視線相望。
“陛、陛下。”她行了萬福禮,心中有些忐忑。
她鬢邊一支赤金海棠步搖微微顫動著,除此之外只點綴了幾朵珠花,妝容分外清淡。
開宴的時辰將近,御駕去往正殿。
錢嘉綰停留在原地,自覺地沒有跟上。她心中不免懊惱著,她似乎走出明華殿遠了些,怕陛下不悅。
前處幾步遠,傅允珩的腳步頓住。
作者有話說:小傅的成長經歷,他性格肯定是沒辦法像嘉綰那麼大大方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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