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 離京未果的美人被帝王扣弄於掌心……
花苑內一時寂靜無聲。
望著相隔數步遠的陛下與貴妃娘娘, 徐成幾乎想要朝天拜一拜,他這艱難的差事何時是個頭?
好在上天彷彿聽見了他的禱告,貴妃娘娘款款上前了幾步, 裙襬繡著的海棠花在行走間愈發綽約動人。
錢嘉綰指尖微動,想去牽陛下的手,但到底是又放了下來。陛下若不喜,她也不想強行貼上去。
不過在外臣們眼中,陛下與貴妃娘娘依舊是相偕入殿的。
“臣等恭請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陛下攜貴妃娘娘入座,貴妃娘娘的席位設於陛下身畔,可見其盛寵不衰。
“眾卿平身。”
“謝陛下。”
賓客們重新落回原位,錢唐雖歷風波, 但越王府在席上的位序未曾大改。
錢演的位置靠前, 壓下了眸中的複雜神色, 掩在袖下的手握緊。
他不敢多望陛下身旁的三姐,難怪三姐出城之後,便斷了與越王府的訊息。短短數日,陛下究竟是何時堪破, 帶回三姐的?又為何一直隱而不發?
宮宴上人多眼雜, 姐弟二人方才也只有在側身而過時略略交換眼神。錢嘉綰無聲對弟弟點頭, 示意自己無事,只是關心他的境遇。
錢演留意到三姐身後的侍女並非書蘭和書韻,怕是陛下已將三姐身邊的人手控制起來。
安宜為貴妃娘娘佈菜,因錢嘉綰在用藥調理的緣故, 她的桌案上並未備酒盞,反而有一盅清苦的藥膳。當歸杜仲烏雞湯,錢嘉綰悄悄四下裡瞧了瞧, 整個宴上彷彿只有她一人有。
她喝了兩口便蹙起眉,想將藥材撇出去時,卻迎上了陛下漠然的目光。
錢嘉綰動作一頓,心虛地低了頭。陛下在旁,她也不敢由著自己的性子。
這一大盅藥膳吃完,餘下的珍饈錢嘉綰也吃不下多少。
明月朗照,絲竹聲隨月色流轉,舞樂翩躚動人。
宴過三巡,席上漸漸放鬆熱鬧起來。
明惠太皇太后將錢嘉綰拉到自己席上說話,許久沒見這孩子,她惦念得緊。
與太皇太后交談之中,錢嘉綰大致猜出陛下對外是稱她抱恙在宮中,隻字未提晉王世子挾持與她私自出逃一事。
有樂聲作掩,明惠太皇太后問道:“你身邊的陪嫁丫鬟呢?”
“她們……是晉王府逆案的證人,陛下暫且借了去。秋穗守在永寧宮裡,安宜和安菱是陛下安排的。”
明惠太皇太后瞧這二位姑娘倒也穩重:“若是她們伺候得不盡心,就來頤寧宮要些人。”
錢嘉綰點頭,笑道:“好,多謝皇祖母。”
御座旁,徐成悄聲前來稟道:“陛下,南方有訊息送來。”
宮宴索然無味,傅允珩提前離席,至明惠太皇太后席案旁:“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明白了,意味深長地笑起來,是她耽誤他們小夫妻團聚了。
她慈愛對錢嘉綰與傅允珩道:“你們去罷。”
“孫兒告退。”
明惠太皇太后含笑目送他們離去,心底也鬆了口氣。原本她還以為因為錢唐之事,陛下遷怒了嘉兒,所以撤換了永寧宮的人手。
現在看來,陛下對嘉兒還是憐愛的。她瞭解皇帝的性子,若是當真不喜,皇帝是不會在人前裝出恩愛姿態來的。
滿殿賓客恭送陛下與貴妃娘娘離去,貴妃娘娘受寵如昔,他們對越王府二殿下的態度又不由有了一些微妙的轉變。
冷落遠離是當然的,不可惹禍上身,但是也不宜得罪太過。朝局風雲變幻,誰知明日的越王府是屹立不倒,還是打入塵埃呢?
錢演握著手中酒盞,心緒並無外人眼中那般平和。
他望向殿外黑沉沉的夜色,離京未成,身旁又無親近之人,不知三姐在宮中可還安好。
如今越王府也是案板上的魚肉,他幫不上三姐,暫無計可施。
錢演仰首灌下了杯中酒,酒入喉,辛辣灼人。
……
燈火璀璨中,錢嘉綰登上了御輦,自然便也被帶回昭宸宮。
她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位上,陛下大約有事在思量,她沒有出聲攪擾,二人一路無話。
至昭宸宮前,陛下便去東側書房忙碌,德順引了貴妃娘娘至寢殿。
錢嘉綰懷著心事,仍在斟酌自己的言辭。
一團金燦燦的小貍奴自半道衝了出來,“喵嗚”著撲入她懷中。
“栗子!”錢嘉綰將它接了滿懷,聲音中含了驚喜,原本被愁緒籠罩的眉眼間也有了些笑意。
她沒有想到栗子一直被養在昭宸宮中,此刻栗子安然地臥在主人懷裡,親近地與她撒著嬌。栗子還分出一個眼神對德順喵嗚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德順開懷,這段日子多是他在照管栗子,沒想到這小傢伙會記得。
見書房的燭火已經亮起,陛下大約暫時不會回來。錢嘉綰將栗子抱去寢殿中,好生與它玩耍一會兒。
“喵嗚!”栗子歡天喜地的,它最愛的當然是自己的主人。
御書房內,傅允珩展開了南地送來的密報。
吳國新向南梁遞交國書,欲與南梁聯姻。
兩國盟約既成,以聯姻繼續鞏固兩國聯盟是屢見不鮮的手段。既是要為同盟增添籌碼,人選自然不能輕率,必須足夠有分量。
吳國擬定下的和親人選是這一代國主的嫡長女,而南梁國主膝下長子都還未滿十歲。縱觀南梁宗室,不言而喻,最有資格且最適合迎娶吳國縣主的唯有景王。
為促成兩國盟約,景王數度親自出使吳地。聽聞吳國國主很是欣賞他,那麼想來,應當也是屬意把女兒嫁給他的。
暗衛道:“陛下,是否要阻遏此事?”
“暫且不必。”
傅允珩向御案後靠去,吳與梁因利相交,各懷機鋒。區區一場聯姻罷了,不過是和睦時的點綴。
他倒是真拭目以待,為國之大計,這位景王是娶還是不娶?
“傳令給南陽侯世子,命南地的暗樁散播出訊息。”傅允珩唇畔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若是南梁未以景王聯姻,恐怕是其心不誠,並非真心與吳地相盟。”
“屬下領旨。屬下告退。”
暗衛領命而去,傅允珩命人將密報燒去。寧王一行即將抵達晉北,景王暗中與晉王府勾連,挑動晉王謀逆,欲使大齊內亂。
他不介意好生回敬他一份禮。
朗月清輝照亮了回寢殿的路途,小案前,栗子四足靈巧地立在椅圈上,不斷地在用圓滾滾的腦袋蹭著錢嘉綰的臉龐。
它一邊蹭,一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拿在左手的糕點。
它蹭得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張嘴咬下時,她卻忽地將糕點往左邊一挪,栗子撲了個空。
“喵嗚!”它不甘心地叫喚起來。
錢嘉綰眸中蘊了笑意,她就是在戲弄這隻小饞貓。
當著栗子的面,她將剩下的半塊糕點吃了,徒留栗子眼巴巴地望著。
這糕點沒甚麼甜味,錢嘉綰不大喜歡,是膳房專為陛下做的。
剛才在宮宴上,她吃完了那盅苦藥膳,嘴裡就想吃點甜的壓一壓。已經這個時辰,她得守規矩些,不宜讓膳房再興師動眾送些吃食來。
“陛下。”
望到殿門口的那一道清雋頎長身影,一人一貓齊齊安分下來,收了笑意。
“陛下萬福。”錢嘉綰行了禮。
她垂眸有些拘束,栗子感知到主人的情緒,也從椅上跳下,變得老實許多。
氣氛與方才迥然不同,傅允珩察覺到此,眼底情緒不明。
時辰已不早,昭宸宮中預備著陛下安寢事宜。
錢嘉綰去後殿沐浴,留下栗子與它的後爹爹獨處。
栗子殷勤地來蹭傅允珩,砸吧砸吧嘴,暗示著自己想吃東西。傅允珩隨意瞥了一眼,這糕點不適合給栗子吃。
至於肉乾……傅允珩瞧它圓鼓鼓的肚皮,乾脆利落地命人將栗子送回了它的小窩。
“喵嗚。”栗子不滿地抗議著。
奈何它鬥不過自己的後爹,只能被人抱了回去。
……
一痕月色斜斜映入殿宇,輕籠一室靜謐。
傅允珩回到內室中時,錢嘉綰已經沐浴過在等候他。
她換了一襲月白色的寢衣,墨髮半挽著,簪了一根明玉長簪。清水濯過的面龐瑩潔如玉,她規規矩矩坐在榻邊,雙手交疊在膝上,身影與滿室月色相融,靜美如畫。
“陛下。”她聽見了殿中的腳步聲,起身福了福,立於腳踏上。
傅允珩目光凝著她,從前的她不會如此。
每每等著他時,她或斜倚在窗畔讀書,或隨手擺弄案上小物。瞧中他多寶架上新擺的甚麼小物件,順手便收了回去。冬日天寒,她會懶洋洋躲進被褥裡,抱一個湯婆子。
有時他歸來晚了,她就先睡去。卻會在他攬她入懷時親暱地向他靠來,含含糊糊地抱怨他怎麼才回來。
她還會裝睡,在他上榻時蓄謀嚇他一跳。
裝又裝不像,幼稚又可愛。要是沒能得逞,唇還會輕輕翹起,吻上去溫軟一片,像只溫順又狡黠的小兔。
多寶架中間的小格上就新擺著一隻羊脂玉雕的小玉兔,她應該會喜歡的,卻一直沒有拿走。
仲秋的夜裡已經有了幾分涼意,錢嘉綰指尖微涼,墨髮間是清甜的茉莉香氣。
她抿了抿唇,傅允珩道:“問罷。”
錢嘉綰微微抬眸,對上了陛下平和冷淡的目光。
“陛下,臣妾二弟和越王府……”
王府與後宮私聯本就是大忌,更遑論錢唐正處在風口浪尖上。越王府派人入弘安寺,助她脫身後躲過禁軍的搜查,又佈下迷障,想必陛下已然知曉。
二弟與越王府又傾力助她離開京城,樁樁件件都足夠越王府傾覆,不知陛下要如何清算。
她惴惴不安,話語格外小心翼翼。
傅允珩道:“功過相抵,朕不會再追究。”
越王府縱欺君,但到底暗衛護住了她,是以他從始至終沒有問罪的打算。
連同她陪嫁侍女的欺瞞之罪,阻礙宮中追查,也一併免了。
天子一言九鼎,錢嘉綰心中大石終於落地。
她緩了好一會兒,眸中是由衷的感激。她起身欲拜謝,卻被帝王扼住了手腕。
傅允珩掌間用力,將她拉近幾分,他不喜她這般的姿態與話語。
她是他的枕邊人,不是如此生疏的外藩之女。
月色繞帳,柔軟的寢衣堆砌在地。
帳外燭火明明滅滅,將兩人身影揉作一道。
唇齒交纏,身形相依,他們契合無比。
傅允珩吻過她暈紅的眼尾,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不甘與思念,隱忍與醋意,盡數在這一場淋漓的情事中翻湧。
無論那隻貍奴是如何來的,他認了。
床笫間昏暗,傅允珩指腹一寸寸撫過懷中人嬌豔的面龐。
“記住了,”他目光沉沉,“這兒才是唯一屬於你的地方。”
作者有話說:甚麼那隻貍奴啊,咪是栗子,是栗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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