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網 “我們去見她。”
夜漸深, 雖還未至滿月,卻已清輝遍撒,屋瓦街巷都浸在一片微涼的銀光裡。
越王府內, 錢嘉綰與錢演最後一遍核查過線路。
先前的草圖密密麻麻圈畫著,有幾處地名都已被墨跡遮蓋,快要辨認不清。最後定下的路途不算最快,但相對安全穩妥。
錢嘉綰在腦中記熟了路線,縱然事先謀劃得再如何周詳,路上必定也會遇到些意料不到的波折,只能屆時隨機應變。
她隨商隊南下,雲纓和雲霜會扮作貼身侍女與她同行。錢演還安排了六名越王府的精銳跟隨,護縣主周全。
只要能在九月初回到錢唐, 便有機會趕上重陽節。
年年重陽節王祖母都會在越州城郊登高望遠, 於別苑小住半月。別苑不比越王府禁衛森嚴, 是她最有可能見到王祖母的地方。
但今年情形又與往年大不相同,也不知王祖母是否能成行。
錢嘉綰嘆了口氣,還是得先趕回錢唐,再圖日後之事。
錢演已寫了三封手書, 待商隊進入錢唐地界, 他的親隨會持手書趕赴右相故里, 探明恩師對朝堂的態度。
兩三日的準備仍覺倉促,但動身的日子確實不能再耽誤下去。錢嘉綰安慰著自己和二弟,如今的計劃也算大體完備。
她望著燭火下已近及冠之齡、眉目沉著的少年,輕聲開口道:“你呢, 你有何打算?”
錢演方在推算若遇風浪要耽誤的時辰,聞言一怔。
他對上三姐溫柔的目光,喉間微澀, 語氣卻故作輕鬆:“我會守好越王府。我在洛京也有三年,又是朝廷命官,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三姐不必為我擔憂,放心去罷。”
錢唐和朝廷尚未開戰,便還沒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錢演微微偏頭,避開了錢嘉綰的視線。並非他不知道自己將來可能面臨的處境,而是他早已有了決斷。
真到家國決裂、無路可退那日,他身為錢氏兒郎,自當一死以全名節。
君子以身許國,死亦不負桑梓,不負錢唐子民這些年的供養之恩。
三姐能抽身,已是上天垂憐的僥倖。錢演笑了笑,他們姐弟二人,就不要都葬在洛京了,總要有一個人回家的。
他還想再說些甚麼,錢嘉綰已輕輕抱住了他。
錢演的手抬起又落下,他性子內斂,素來不善表達自己的情感。
他沒有回抱過去,卻靜靜感受著、貪戀著三姐此刻給予他的親情與溫暖。
今日一別,姐弟二人不知還能否再相見。
錢嘉綰忍住眼眶中要落下的淚水:“你照顧好自己,等我。”
她沒有把握對他作出甚麼確切的承諾,只能當是美好的願景,讓人懷揣些希望。
錢演低低應著:“三姐,一路保重。”
……
晨光熹微,錢嘉綰隨著越王府採買的馬車出了府。
雲纓伴在她身側,雲霜在外留意著四方動向,防有人追蹤。
馬車一路還算平順地到了市集中,卯時末,錢嘉綰重新更了衣裙,順利與商隊回合。
“蘇娘子。”為首之人對她客氣一禮。
錢嘉綰還了禮,透過帷帽確認了他的樣貌。她事先看過名帖,眼前人姓馮,單名一個山字,是順隆商行的分掌櫃。大掌櫃坐鎮店中,他則專隨商隊押運貨物。
夥計們忙於清點貨品,這支商隊時常往來錢唐與洛京之間。他們從錢唐運來綢緞、瓷器等大宗貨物,一路上銷路緊俏得很,往往還沒到洛京,便只剩下了預留的三成貨物。
回程時自然也不會走空,會在洛京置買紙張、藥物、北地雜貨等運回錢唐,亦是一門不錯的生意。
馮掌櫃笑著道:“商隊辰時中動身,蘇娘子可以先上馬車歇息。”
錢嘉綰道了聲謝,馮掌櫃為人利落豪爽,特意讓了位小廝帶路。
這位蘇娘子是東家的侄女,與他同鄉,年前來洛京拜訪親友,見些世面。
如今回鄉,東家請他好生照應,馮掌櫃記在了心上。
商隊中後段停著為錢嘉綰準備的一輛青帷輜車,車廂不大,卻很是穩當,便於趕路。簾幕低垂,既可遮擋風雨,也不致在行路間太過惹眼,對錢嘉綰而言已然是極好。
從出了越王府,她的心便一直跳得有些厲害。
“娘子,可要喝些水?”雲纓將稱呼改了過來,與雲霜皆作侍女打扮。一人腰間纏了軟劍,另一人纏了軟鞭。
錢嘉綰搖了搖頭,儘可能讓自己放鬆些心神。
辰時中,商隊準時啟程。
馮掌櫃與副手策馬在前,今日是個不錯的天氣,很適宜趕路。
錢嘉綰沒有掀開馬車簾子,聽著街巷間的喧囂,判斷著此時自己的方位。
馬車到城門前慣例被攔下,只是例行的檢查。在出了晉王世子叛逃之事後,盤查嚴苛了許多。不過他們是南地的商隊,不至於被盤查太緊。
他們到得不算晚,前頭尚餘幾輛馬車與貨廂在接受查驗,後面也慢慢排起長長的隊伍。
錢嘉綰的掌心不自覺出了些汗,畢竟是生平頭一遭幹這等事,不可謂不緊張。
輪到他們這支商隊時,馮掌櫃上前去與城門官兵接洽。
他是行商的老手,知道哪幾個時辰是與他相熟的校尉當差,算準了時間。
官兵開啟了他的路引:“今有馮山,年四十八,系錢唐越州錢塘縣人,為商行管事,押運貨物回錢唐發賣,經由高仙鎮、汴河、淮甸、京口一路。隨行計夥計十二名,舵工船伕十六名,女眷兩名,僕婦一名,女使三名。”
官兵們逐一核查各人的路引,錢嘉綰的身份並無破綻。路引上記載的容貌不會太詳細
,她略略掀了帷帽,官兵看過,確認是位年輕的女郎即可,非男扮女裝矇混。
江南富商的女兒隨船管事很常見,瞧這小娘子不沾陽春水的手,想來也是家中嬌慣著的,官兵沒有多心。
對貨物的盤查比對人的排查還要嚴格些許。他們押送的貨物都在官府登記造冊,並無兵器、私鹽等違禁之物。
官兵們查驗無誤,校尉便宣佈放行。
過城門時,馮山不動聲色遞了一貫錢到校尉手中。校尉掂過,二人會心一笑。
商隊出了城門,便行駛上了官道。
確認已經走遠,錢嘉綰方讓命雲纓開啟些窗子。郊外的清風吹了進來,氤氳著花草的芬芳。
錢嘉綰唇畔有了些許笑意,秋高氣爽,回家鄉的旅途有了一個好的開始。
路上偶爾也有關卡將商隊攔下來查驗,這些關卡的設定不定,盤查也不及城門口那般嚴密,並未生出波折。
至黃昏光景,商隊順遂抵達高仙鎮。
這個時辰碼頭的閘口已關,夜間也不宜開船。
他們會在高仙鎮的臨福客棧投宿一晚,明日再動身。
錢嘉綰單獨居了一間上房,雲纓和雲霜輪流在外間守夜。臨福客棧在往來商旅間很有口碑, 馮山掌櫃的商隊每每來高仙鎮都是在此歇腳,此次又是包下了半座客棧。雲霜已在客棧前後查探過,確認安全。
“娘子,您在瞧甚麼呢?”
雲纓為縣主端來了今日的晚膳,兩菜一湯,雖說菜式普通,但在旅途中亦是可口的。
錢嘉綰從窗邊收回目光,懷著心事,道:“這會兒的高仙鎮,沒有年節廟會時那般熱鬧。”
雲纓擺好碗筷,好奇道:“娘子來看過高仙鎮的廟會?”
“嗯。”錢嘉綰輕輕應了聲。
雲纓察覺到縣主的情緒,不知縣主是不是想起了甚麼舊事。
她識趣地沒有再開口:“縣主,用膳吧。”
錢嘉綰到桌前坐下,高仙鎮乃京畿要鎮,商旅雲集,是洛京通往南方重要漕運港口與驛站。縱然沒有廟會,也不會冷清。
商隊走了這條繁華商路,反而不惹眼。
……
夜色濃稠,昭宸宮內,今夜的膳食方才撤下。
傅允珩緩緩將一封密報自燭火上燒去,火焰明亮,貪婪地吞噬著墨字。
徐成將灰燼收拾了,這是一炷香前才送來的新訊息。
他觀陛下此刻平和的神色,只覺外間的天色彷彿又暗了幾分。
膳桌旁,栗子已吃得肚皮溜圓。它給自己洗過臉,便纏著陛下撒嬌耍賴,要出去玩耍。
傅允珩由了它,沒有傳御輦。
栗子忙碌地在前帶路,時不時還要回頭看陛下一眼,怕他沒有跟上。
“喵嗚!”
看著兩旁越來越熟悉的宮室,徐成眉心跳了又跳,這小貍奴認路的本領怎如此好。
果不其然,又轉過兩條宮道,“永寧宮”三個燙金大字便出現在了月下。
栗子一馬當先地越過了門檻,對傅允珩“喵嗚喵嗚”叫喚。
秋穗聽得外間動靜,出來檢視一番,忙領了宮人們出來見禮。
“奴婢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福。”
自貴妃娘娘“養病”後,永寧宮已然冷清許多。
秋穗不知內情,盼著貴妃娘娘能早日歸來。
“平身。”
書蘭和書韻一顆心則愈發懸起,不知陛下忽然駕臨永寧宮是為何。
秋穗去斟茶,傅允珩踏入正殿中,殿內陳設與她離去前一般無二。
他在她素日裡最愛的貴妃榻前坐下,小案上還擺著她繡了一半的香囊。
短短的兩行密報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
他憶起錢唐王太后的話語,王太后道她主意大,膽子也大。
他想,的確如此。
殿外,栗子在永寧宮各處殿宇間來回奔走,著急忙慌地搜尋著它想見的人。
它當然一無所獲。
失落的栗子只能回到最熟悉的正殿中,怏怏地趴在了傅允珩腳邊,連垂落的耳朵都透著沮喪。
“想她了?”傅允珩道。
“喵嗚。”栗子不知答了甚麼。
傅允珩起身:“走罷。”
栗子賴在原地不肯動,這裡是它最親暱的地方:“喵嗚。”
傅允珩看著它,平靜道:“我們去見她。”
……
次日天光微亮,最早一批登船的時辰已被耽誤了兩刻鐘。
錢嘉綰等在馬車中,目光串過人群,能望見靠近碼頭的官道上,一隊隊甲士沿街列陣,持戈而立。
沿途已有軍士來回搜查,揚聲讓往來的行人與車馬靠道避讓,氣氛肅重。
錢嘉綰攥著馬車簾子的手不斷握緊,雲纓護持在縣主身邊,馮山掌櫃已去前頭問過訊息,但官兵們只讓他等著,莫要多問。
雲霜身法好,奉縣主之命上前查探,仍未歸來。
離登船隻有一步之遙,隨著日頭越來越盛,錢嘉綰的心跳得愈發厲害。
雲纓已不自覺握緊了腰中軟劍,馬車旁亦有暗衛隨時待命,不知道能不能趁亂護送縣主上船。
光陰流逝,雲霜的身影如風一般趕回。
“縣主!”她壓低了聲音,情急之中連稱呼都忘了改去,“屬下打聽清楚了,是晉王世子叛逃被緝拿歸案,正押送回洛京。與咱們無關。”
錢嘉綰的手驀地一鬆,雲纓面上也頓時有了笑意。
她道:“還好還好,無事便好。”
最前面的船客與商隊們都好生等待著,畢竟誰都不想與亂臣賊子扯上半點干係。
遠處押運的陣仗極為浩蕩,禁軍開道,步騎前後護持。旗仗森嚴,甲冑鮮明,偶爾能透過士兵鐵甲,見到被圍著的囚車一角。
行人退避,如此陣仗必為朝廷重犯。百姓們大多垂首靜待,不敢喧譁。
錢嘉綰聽著外間肅然的馬蹄聲,晉王世子謀逆,罪行確鑿無疑。他七日後即被擒獲,不知陛下會如何處置他?
錢嘉綰心頭掠過幾分難以言喻的不安,掌心發涼。
渡口並未被封鎖太久。待禁軍押送逆賊離去,便恢復了正常的通行。
直到有驚無險地登上了商隊的船隻,錢嘉綰的心也依舊未定下來,仍在隨著這河浪起伏。
船駛出了港口,運河水面開闊平穩。
船隊一路順水南下,清風吹動著錢嘉綰的幾縷髮絲。
她自錢唐嫁入洛京時,走的也是同一段水路,只不過心境近乎天差地別。
“河上風大,娘子去艙中歇息罷。”雲霜勸道。
錢嘉綰所在的船隻除了雲纓與雲霜,剩下的兩名護衛亦是越王府的人。
她點點頭,長途趕路,若是她病了會有許多麻煩。
天光漸暗,夜幕籠罩,月光撒於水面。
船艙的小榻上,錢嘉綰毫無徵兆地從夢中醒來,一時再難以成眠。
她躺於榻上,舟船不知何時已經停下。日程上寬鬆,無需晝夜趕路。
四周靜得很,只有風浪拍打船舷的聲響。
錢嘉綰望著傾瀉入船艙中的月光,像是凝結作一層薄霜。
江水悠悠,月色茫茫,水上彷彿只餘了她一葉孤舟。
孤寂與思念悄然漫上心尖,不知此刻她牽掛著的人,是否已安枕。
“喵嗚。”
萬籟俱寂的夜裡,她忽地聽見貍奴的聲響,很像是栗子的聲音。
反應過來後錢嘉綰對自己笑了笑,大約是想栗子想得久了,聽甚麼都像它。
她欲喚雲纓,卻暫無人回應。
“喵嗚!”
又是貍奴的一聲呼喚。
栗子聞見了心心念唸的氣息,迫不及待地開始用爪子抓磨擋在眼前的木門。
一下又一下,它刨得不亦樂乎,響動聲聲入耳。
“喵嗚,喵嗚。”
門後傳來腳步聲,沉寂一會兒,添了一道解下門栓的聲響。
栗子激動不已,立刻就要撲上去,被背上的軟繩牽住。
錢嘉綰指尖微顫,終是鼓足氣力推開了木門。艙門輕啟,月光爭先恐後湧入,兩道目光猝然相撞。
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剎,她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立在月光裡,聲音沉冷如冰:“從此處折返洛京,尚有十個時辰。”
“所以這一路,你最好已經想清楚,該如何——”他道,“與朕交代。”
作者有話說:栗子:媽!我們來啦!開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