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查 可是她依舊不能回去。
貴妃娘娘被擄與晉王世子叛逃的密報, 在一日之間一齊送至陛下案頭。
宣麟最快受召趕來,與此同時,陛下的口諭快馬送向四方城門, 即刻閉鎖洛京城,徹查當日所有出入人等。
口諭層層傳佈,洛京城外驛路關卡、津渡橋樑一併嚴加盤查,不許放脫半分可疑之人。
宣麟奉旨先行追擊,兵貴神速,即刻便要啟程。
他與陛下同覽輿圖,晉王世子叛逃路線未知,但最後的目的地必是晉北。
晉北六州是當年大齊立國之時,先晉王領兵打下的疆土, 晉王府的軍隊多是駐紮於此。
傅允珩的目光掠過早已標記的晉北數州, 晉王府仍有三萬兵權, 乃是高祖親授,代代相襲。
三萬精兵,足夠他暫據晉北數州自立為王。
宣麟神色嚴峻,這些年晉王府一直蟄伏京城, 韜光養晦。晉王世子起事於吳、梁、錢唐盟約將成之際, 意在南北呼應, 令陛下腹背受敵。
手諭已然書就,徐成捧來陛下玉璽,天子寶印加蓋其上。
宣麟雙手接過,貴妃娘娘被擄的訊息, 陛下暫且封鎖,只密旨於他。
晉王世子此舉,恐怕不單單是悖逆、挑釁君上。貴妃娘娘乃錢唐越王嫡女, 晉王府是要借貴妃娘娘與錢唐取得聯絡,共抗大齊,其心可誅。
宣麟望陛下眉宇間壓制不住的擔憂神色,晉王府的反叛在陛下預料中,只不過比料想得來得早了許多,本不至於措手不及。
宣麟告退前,拱手寬慰道:“陛下,晉王府甘冒大風險劫走貴妃娘娘,必有用處,定不會傷了貴妃娘娘。”
陛下當然也知曉此,奈何關心則亂。饒是再權衡清楚利害,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傅允珩閉了閉眼:“你去罷。”
宣麟持陛下手諭與雲麾軍信物,即刻赴神都苑調兵,出京緝拿叛賊。
出御書房時,他與匆匆前來的中書令等人側身而過。
事態緊急,一概虛禮如數省去。
晉王世子叛逃的訊息已在朝中重臣間傳開,一隊禁軍在後山與逆賊遭遇,雙方交戰,傷亡一十三人。
另有三名逆賊屍首,仵作驗屍後,其中一人系重傷死於同夥刀下,未留活口。
中書令三朝元老,曾輔佐高祖定鼎天下。晉王府與皇室數十年的是非糾葛,走到今日終是反了,一時只覺五味雜陳。
他拱手,與眾臣齊齊聽候聖令。
御案後,年輕的天子聲音朗朗:“晉王世子私逃出奔,勾結逆藩,同謀作亂。即令諸州縣、各處關津,一體搜捕,遇則擒之。”
殿前都指揮使、京兆尹與兵部侍郎三人出列:“臣等領旨。”
“晉王府謀逆作亂,罪在不赦。中書省著即草擬討逆檄文,備藏於朝。待逆賊擒獲之日,頒檄天下,宣諭四方,以正國法,以安兆民。”
中書令沉聲:“臣領旨。”
晉王叛逃,棄大齊社稷、江山一統大業於不顧。如今南地各國虎視眈眈,若叛亂訊息提前傳出,吳、梁二國必生異動。為今之計,須儘快擒獲賊首,平息叛逆。
殿內懸起輿圖,城門線報陸續傳回。
前往晉王府緝拿逆犯家眷的禁軍業已折返,晉王妃、世子側妃一干人等俱已出城,下落不明,留於府中替代者不過影衛爾。
晉王府餘下一百三十二口,皆捉拿歸案,送於刑部審問。
傅允珩特簡數臣,駐於御書房西配殿,專司彙總前線軍報,共議叛黨逃竄路徑,隨時傳諭諸軍,協力擒捕。
是日午後,御書房內朝臣絡繹往來,奏報頻傳,幾無片刻停歇。
直到月掛中天,御書房內外仍是燈火通明。
徐成捧了參茶進殿,見到一旁案上根本未動、已然涼透的膳食,心底嘆了口氣。
他將參茶擱於陛下手旁,命人撤下冷食,重新送些晚膳來。
貴妃娘娘為逆賊所擄,陛下這一日幾乎水米未進。
徐成苦勸道:“陛下,您多少用些罷。若是熬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
傅允珩只喝了半盞參湯:“貴妃身邊人如何了?”
事發時,貴妃院中服侍者共七人,皆被灌下迷藥,不省人事。
禁軍將她們自弘安寺送回,已被御醫喚醒。只是她們神智仍有些昏沉,對前事記憶斷斷續續,仍需努力回憶。
明惠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此事暫且瞞過她老人家。待明日太皇太后鳳駕回宮,宮中再與太皇太后緩緩訴說。
傅允珩默然沉思,指尖輕抵輿圖邊緣。晉王府終究是不夠沉得住氣,此刻舉事未免太過倉促。若肯隱忍靜待一年半載,等南方烽煙四起、朝廷兵力南調之時再行發難,時機反倒更為成熟。
晉王府與南梁暗通曲款,怕也是被人當作前驅棋子,平白做了他人刀俎,白白斷送自家基業。
……
越王府內,錢嘉綰方沐浴過,換上了新的衣裙。
這處小院她出嫁前臨時住過幾日,留下了幾身衣裙,被王府婢女好生保管著。
她的身量與出嫁前相差無幾,衣裙還合身,只衣襟處略略緊了些。
王府中撥來侍奉她的兩名侍女喚作佩珠與佩錦,皆是越王府家生子。
她們為縣主上藥,錢嘉綰腿間被山中枝葉與水中沙石劃開了幾道細碎傷口,所幸並無大礙。
府上醫官來為縣主看過,為縣主開了藥。醫官出自錢唐,亦是可以信任的。
自回到越王府,看二弟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錢嘉綰緊繃了一日的心神方能暫且安定下來。
錢演已在外間等候,院中備了膳食。錢嘉綰午後一路奔波,路上墊了些乾糧,此刻也吃不下甚麼。
“三姐。”錢演一禮,仔仔細細打量過錢嘉綰,確認她無事才舒了口氣。
世事變換無常,時隔兩月姐弟二人再相見,誰能料到會是眼前的場景。
錢嘉綰喝著薑湯:“外間現在是何動向?”
錢演道:“四方城門戒嚴,禁軍集結,正在全力追捕晉王一行。”
若是讓晉王世子逃竄至晉北,無異於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那宮中呢?”
錢演不便打探太多,所知有限:“暫沒有三姐被擄的訊息流出,恐怕是陛下刻意為之,維護三姐的清譽。”
薑湯辛辣,錢嘉綰喝了小半碗便放下,聽錢演接著道:“晉王府此番謀逆,縱能僥倖佔據晉北數州,恐怕也是獨木難支。為防朝廷圍剿,其勢必要與南方諸國相盟。晉王世子先前與錢唐聯姻不成,又要以三姐為質,與我錢唐綁在一處。”
錢演在朝二載,對朝中情勢看得清楚些。
錢嘉綰道:“可晉州在北地,朝廷若要平叛,南方山水迢迢,怎可來援?”
錢演亦覺得晉王府勝算不大,他與晉王世子打過幾次交道。縱然對方面上和善,卻總給他幾分陰沉之感。
錢演道:“大約是隱忍許久,不願再忍了。若不借南地的這股東風,恐怕他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佔地為王。”
談及此,姐弟二人沉默少頃,下一個話題他們彼此間心知肚明。
錢嘉綰問道:“錢唐……如何了?”
錢演輕輕搖頭:“夫子他母親過世,丁憂在鄉。”
右相元承鼎是祖父留給父王的股肱,是錢唐朝廷柱石。
錢唐風雨飄搖,右相心繫朝堂社稷,況且老母年過八十已是喜喪,不應該在此時主動離朝。
錢嘉綰道:“父王也沒有說些甚麼嗎?”
臣子丁憂,主上可奪情,使其仍留朝中供職。
錢演嘆了口氣:“夫子亦不願回鄉,只是朝堂流言攻訐,以孝道逼走了夫子。”
右相元承鼎忠於國主,而錢唐朝中尚有其他派系。
在錢家還未成為錢唐之主前,顧、蔣、杜、孫四大家族便已枝繁葉茂,子弟多有在朝中出仕。中原在南地將諸國各個擊破,若錢唐最終歸附中原,王室尚且能被優待,他們的利益必定受損。
是以他們絕對不願看到這個局面,促成錢唐與吳、梁二國聯盟,四大家族在背後出力不少。
錢嘉綰默然,錢唐朝中各派裹挾,不知道父王如今又是哪般立場。
錢演問道:“三姐今後如何打算?”
自錢唐背離中原的訊息傳來,朝中同僚對他避之不及,唯恐與他沾染上關係,官署中也再沒有給他派過任何差事。錢演自己亦怕連累好友,主動與他們劃清了界限。
他散值後尚有越王府可避,而三姐身處宮中,境遇大抵更堪憂。
今日晉王世子蓄意劫走三姐,縱是危局,也未嘗不是機遇。
貴妃失蹤的訊息尚未傳開,若三姐眼下回宮,一切或許可當作沒發生過。
但錢唐情勢如此,不知陛下會不會遷怒三姐,降罪於她。
“他……不會。”錢嘉綰輕聲道。
她目光中飽含憂愁,聲音卻是篤定。
她理解他為何要對她隱瞞錢唐的真相。他只是不想令她更為難過。
可是她依舊不能回去。
若是大齊與錢唐最終交惡,兩方開戰,江南土地陷入戰火。百姓罹難,宗廟被毀,縱然陛下願意待她一如往昔,可她身為錢唐的女兒,又怎能安處後宮、泰然享此榮華?
情愛再好,永遠越不過家與國。
一聲輕嘆,思及故園的處境,姐弟二人相顧無言。
錢演亦不願三姐回宮,順理成章離開的機會千載難逢,一旦回去,怕是再難抽身。
為今之計,也只能先觀望著朝中局勢,從長計議。
……
夜色已深,星河疏淡,一輪寒月斜掛天際。
一應奏報皆已處置完畢,暫未有新的密報傳回。
傅允珩擱了手中筆,難掩眉目間的疲色。
他擱了手中筆,起身去殿外走走,讓夜風將靈臺吹得更清明些。
徐成留守在御書房外,他黃昏時分已輪值休憩過。今夜雖非他當值,他還是趕回當差。
陛下不願他跟著,他便替陛下守著訊息,隨時去稟。
清輝漫灑宮牆,後宮中萬籟俱寂。
傅允珩不知不覺間來到熟悉的宮道間,一團黃色的圓滾滾的身影踏著月光如風般向他奔來。
“喵嗚!喵嗚喵嗚!”
栗子很著急,它遲遲沒能等到主人歸來。
它能看得懂永寧宮中人的神色,有些焦躁不安。
當聞見了熟悉的氣息,栗子趕忙從牆根溜了出來。
“喵嗚!喵嗚!”栗子對傅允珩叫喚,誰也聽不懂它在說些甚麼。
傅允珩半蹲下身,栗子立刻靠了過來。
傅允珩將它抱起,貓兒沉甸甸壓在手上,一如此刻沉滯的心緒。
栗子感受到他眼底的擔憂,溫柔地蹭了蹭他,還開始哄他。
傅允珩低聲安慰它幾句,更像是說與自己。
至少眼下沒有訊息,還不算最壞的境遇。
作者有話說:評論送20個小紅包喲
如文案,男女主之間不會有國仇家恨~